第13章 血染的認證與無聲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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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歌森林南部的天空,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空氣里瀰漫著暴雨將至的土腥味,混合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淡淡的鐵鏽氣息——那是昨日激戰後,無論多少雨水也無法徹底沖刷乾淨的味道。巡邏小隊的歸途,沉默得如同送葬的行列。沉重的步伐踏在泥濘的林間小徑上,濺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凝固的、暗紅色的泥漿。--

  伏擊發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情報中的「小股遊蕩巨魔」變成了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我們在穿越一片被濃霧籠罩的、布滿濕滑苔蘚石的低洼林地時,踏入了阿曼尼獵頭者的包圍圈。刺耳的骨哨與狂暴的戰吼撕碎了寂靜,淬毒的箭矢與沉重的飛斧從四面八方、從濃霧深處呼嘯而來!

  混亂瞬間降臨。洛瑟瑪的怒吼,塔拉納斯的咒罵,遊俠們急促的呼喝,金鐵交鳴的刺耳聲響,還有……肉體被撕裂的沉悶聲響。

  「左側!掩護!里拉斯!帶傷員後撤!」洛瑟瑪的指令在喧囂中如同定海神針。

  我的魔杖早已化作死神的延伸,奧術飛彈如同憤怒的紫蜂群,精準地撲向每一個顯露的巨魔吹箭手的位置。防禦護符在胸前一次次嗡鳴激發,偏開致命的冷箭。塔拉納斯在我身側,他的奧術衝擊帶著狂暴的怒火,一次次將試圖近身的獵頭者轟飛。

  「小心頭頂!石柱!」塔拉納斯的嘶吼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

  我猛抬頭,只見上方一根被苔蘚覆蓋的、搖搖欲墜的巨大石筍,正被兩個巨魔用粗壯的繩索和槓桿奮力撬動!目標正是下方正在組織傷員後撤的里拉斯小隊!

  「不!」思維瞬間空白!體內奧術能量如同決堤洪流,魔杖爆發出刺目的光芒!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壯的【奧術衝擊】咆哮著轟向那根致命的石筍根部!

  「轟隆——!」

  石筍根部炸裂,碎屑紛飛!巨大的石筍在巨魔的嚎叫中失去了支撐,轟然倒塌!然而,它並未完全砸向里拉斯他們,而是在半空改變了軌跡,帶著萬鈞之力,砸向了側面……

  「凱勒布!閃開!」洛瑟瑪目眥欲裂的吼聲。

  但太遲了。

  那個臉上帶著猙獰爪痕的老兵,那個曾瓮聲瓮氣安慰我「別繃太緊」的老兵,那個拍著我肩膀叫我「小子」的老兵……他正奮力將一個被毒箭射中大腿的新兵推向安全地帶。巨大的陰影將他完全籠罩。

  時間仿佛凝固。

  「噗——!」

  沉悶到令人心臟停跳的撞擊聲。

  塵土混合著碎石和……鮮紅,猛地濺開,糊滿了我的視線和法袍。

  世界瞬間失聲。巨魔的咆哮,箭矢的破空,法術的轟鳴……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沉悶的撞擊聲,在耳膜中反覆迴蕩,震得靈魂都在顫抖。

  凱勒布……那個粗糙、堅韌、如同永歌森林古老橡木般的老兵……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被巨石和鮮血染紅的、狼藉的泥濘。

  戰鬥在付出了血的代價後慘勝。巨魔被擊退,留下幾具屍體。而我們,帶回了傷員,也帶回了一具……不,是半具,被沉重帆布仔細包裹的殘軀。

  營地的篝火跳躍著,卻驅不散心頭的嚴寒。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里拉斯抱著頭蜷縮在角落,肩膀無聲地聳動。塔拉納斯靠著一根木樁,眼神空洞地望著跳躍的火焰,臉上再沒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只剩下冰冷的疲憊與……一種深沉的無力。洛瑟瑪·塞隆筆直地站著,如同插在地上的標槍,但他緊握的雙拳指節泛白,微微顫抖著,下頜線繃得死緊。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如同悼亡的嘆息。

  我獨自回到營帳。沒有點燈。黑暗中,濃烈的血腥味似乎依舊附著在法袍上,滲透進皮膚里。我脫下沾滿泥濘和暗紅污跡的法袍,動作僵硬。手指無意識地摸到胸前——那裡,別著那枚象徵著「銀月高階奧術師」身份的紫色徽章。冰冷的金屬觸感,在黑暗中異常清晰。

  我把它摘了下來。

  指尖摩挲著徽章上精細的晨星紋路和奧術符文。它在銀月城的水晶燈下曾熠熠生輝,代表著知識的深度、奧術的親和、家族的期許、議會的認可。它是安逸與榮耀的象徵。

  可現在,它冰冷地躺在掌心,沾染著林間的塵土和……凱勒布的血。

  高階奧術師?多麼響亮,多麼尊貴的頭銜。

  它能洞悉最複雜的法術模型,能解析最古老的符文秘典。它能讓我在銀月城的沙龍里侃侃而談,贏得貴婦的青睞或大星術師冰冷的審視。

  可它……它沒能讓我更快地轟塌那根石筍。它沒能讓我預判到那致命的陷阱。它甚至……沒能讓我保護住那個拍著我肩膀、叫我「小子」、用最樸實的語言給予我關懷的老兵。

  知識?天賦?認證?

  在祖阿曼的陰影下,在巨魔淬毒的獠牙前,在戰友被巨石碾碎的沉悶撞擊聲中……它們蒼白得如同永歌森林冬日裡最脆弱的冰凌,一觸即碎。

  凱勒布不需要我的認證。他只需要我快那麼一秒,再快那麼一點。

  我引以為傲的「符文手」反應?在那決定生死的瞬間,它依舊不夠快!不夠強!

  挫敗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著心臟。比初臨戰場時的笨拙更甚,比被家族否決時的屈辱更深。那是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冰冷的無力與憤怒。是對自身力量極限的痛恨,是對戰爭無情吞噬生命的最赤裸的認知。

  營帳外,隱約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還有洛瑟瑪低沉的、安排後事的命令聲。

  我坐在行軍床邊,黑暗中,緊緊攥著那枚冰冷的徽章,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幾乎要將它嵌進掌心。沒有流淚,沒有嘶吼。只有一種死寂的沉默,如同凝固的火山熔岩,在胸腔內無聲地翻湧、灼燒。

  整整一夜。

  篝火熄滅,營地陷入最深的黑暗與寂靜。

  唯有我,如同一尊失去靈魂的石像,在無邊的黑暗與無聲的質問中,枯坐至天明。掌心中的徽章,已被體溫焐熱,卻依舊驅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名為「無力」的碑石,在血色黎明的微光中,似乎也蒙上了一層無法驅散的、名為犧牲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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