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本能、嘲諷與冰封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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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行者營地南部的密林,像一張由荊棘、扭曲的根須和厚重樹冠織成的網,將熾烈的陽光切割成斑駁的光斑。空氣悶熱,瀰漫著腐爛植物、野獸糞便和某種刺鼻的草藥混合的氣味——那是巨魔活動區域的標誌。我緊跟在洛瑟瑪·塞隆率領的巡邏小隊側翼,戰鬥法袍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防護符文內襯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塵土感。--

  幾天前那份初臨戰場的「踏實」感,早已被殘酷的現實碾得粉碎。我引以為傲的奧術天賦?在藏書室靜謐的燭光下,我能輕易構建複雜的符文陣列,解析晦澀的古代魔典。我自認因「預知」而磨礪出的緊迫感?在銀月城,它讓我顯得格格不入,鶴立雞群。然而,在這片危機四伏的林地里,它們脆弱得像初冬的薄冰。

  「左側!灌木叢!能量波動!」塔拉納斯嘶啞的警告聲剛起,一股粘稠、帶著腐敗腥甜的暗綠色能量流已如同毒蛇般從茂密的蕨類植物中激射而出,目標直指隊伍中央的洛瑟瑪!

  是巨魔巫醫的【虛弱詛咒】!我的大腦瞬間調出相關法術模型——需要精準的奧術能量節點反制,打斷其能量聯結核心……但思考的念頭剛起,那道詛咒能量已近在咫尺!身體的本能比思維更快,我幾乎是咆哮著抬起魔杖,一股未經精細控制的、帶著慌亂氣息的奧術衝擊猛地轟出!

  「轟!」

  奧術能量與詛咒能量在半空猛烈碰撞,炸開一團刺眼的能量亂流。詛咒被粗暴地抵消了,但逸散的衝擊波也將附近的幾名遊俠掀得一個趔趄,樹葉和泥土簌簌落下。

  「該死的!控制你的魔力輸出,晨星!」洛瑟瑪穩住身形,眼神快速地掃了我一眼,箭矢已閃電般射向詛咒來源的灌木叢,裡面傳來一聲痛苦的悶哼。

  塔拉納斯衝到我跟前,臉上沒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有凝重:「菜鳥!法術反制不是讓你在腦子裡畫圖紙!是這裡!」他用力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又指向心臟,「還有這裡!感覺!本能!你的奧術感知比你的腦子快多了!再慢半拍,洛瑟瑪就中招了!」

  我握著魔杖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強烈的挫敗感。我的「天賦」,我的「知識」,在生死一線的戰場上,顯得如此笨拙和遲緩。現實狠狠抽了我一記耳光。

  也許是為了「錘鍊」我這個「銀月城的異類」,也許是希爾瓦娜斯那捉摸不透的興味使然,我被安排了幾次跟隨她親自帶領的小隊進行巡邏。這位風行者家的二小姐,是戰場上的幽靈與風暴的完美結合。

  她不再穿著便於行動的皮甲,而是換上了遊俠將軍副官的墨綠鑲銀輕甲,銀金色的長髮束成利落的馬尾。她的行動毫無聲息,像林間的陰影,感知卻敏銳得可怕。一次,她毫無徵兆地停下腳步,精緻的耳朵微微動了動,紫眸瞬間鎖定幾十碼外一片看似平靜的樹冠。

  「三個。左二右一。擲矛手,準備突襲。」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三支淬毒的木矛帶著悽厲的破空聲從樹冠中射出!目標正是我!

  「蠢貨!發什麼呆!」希爾瓦娜斯的厲喝如同鞭子抽打在我的神經上。我甚至沒看清她如何張弓搭箭,只聽到弓弦嗡鳴如同死神的低語,兩道銀光後發先至!

  「叮!噗嗤!」

  一支射向我的毒箭被希爾瓦娜斯的箭矢精準地凌空撞飛!另一支箭則直接沒入樹冠,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嚎。第三支擦著我的法袍飛過,釘在身後的樹幹上,箭尾兀自顫抖。

  冷汗瞬間浸透了我的後背。

  「你的『緊迫感』呢,小法師?」希爾瓦娜斯放下長弓,走到我面前,紫眸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唇角卻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在圖書館裡的學習,可不會給你留出吟唱十秒炎爆術的時間。」她伸出戴著皮質手套的手指,輕輕彈了彈我法袍上被箭矢擦破的裂口,「在這裡,慢一步,就是永恆的長眠。你的奧術,得比巨魔的毒更快,比我的箭……更准。」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說出來的,溫熱的氣息帶著一絲挑釁,讓我頭皮發麻。

  另一次遭遇戰中,狂暴的巨魔戰士頂著遊俠的箭雨衝鋒。我試圖凝聚一個強效的【奧術鎖鏈】束縛其行動。咒語吟唱到一半,一股陰冷的、帶著精神穿刺的能量波動,突然從側後方襲來!目標是我!

  思維再次遲滯。反制?護盾?選擇太多,時間卻太少!

  「嗡!」

  一道紫羅蘭色的奧術屏障瞬間在我身側張開,堪堪擋住了那道扭曲的妖術能量!是希爾瓦娜斯!她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我側後方(是的,她同樣精通奧術!)武器尖端還殘留著施法的微光。


  「戰鬥時,把你的後背交給能信任的人,而不是空氣!」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弓箭順勢一指,一道迅捷的箭精準地轟在即將衝破遊俠攔截的巨魔戰士膝蓋上,讓其踉蹌倒地,隨即被亂箭射殺。她的話語依舊帶著嘲諷,「或者,你更喜歡被變成一隻滿地亂跳的青蛙,成為巨魔今晚的下酒菜?」

  她的嘲諷像淬毒的針,每一次都精準地刺在我最痛的弱點上。但奇異的是,在這嘲弄之下,我並未感到被羞辱的憤怒,反而升起一股更加熾熱的、想要變強的渴望。她像一面冰冷而清晰的鏡子,照出了我在真實戰場上的笨拙與不足。每一次跟隨她巡邏,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在生死邊緣錘鍊本能。我的法術開始變得更直接、更迅捷,奧術飛彈的引導時間縮短,防護屏障的展開更加果決。不是為了炫技,僅僅是為了……活下來。

  疲憊如同沉重的鉛塊,拖拽著我的意識沉入黑暗。白天的激戰、希爾瓦娜斯淬毒般的嘲諷、在生死邊緣掙扎的緊繃感……所有的一切都化為光怪陸離的碎片。

  夢境,再次降臨。

  這一次,不再是遙遠的黑色平原或太陽井的污染。畫面清晰得令人窒息。

  我看到了……銀月城。

  不是沐浴在永恆光輝下的聖城,而是……地獄。

  潔白的象牙塔在熊熊綠火中燃燒、崩塌,華麗的拱廊布滿裂痕,精美的浮雕被污穢的粘液覆蓋。空氣中不再是星露花香,而是濃得化不開的血腥、焦糊和……冰冷的死亡氣息。

  我躺在一片冰冷的水晶地板上,身體像被碾碎般劇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視野模糊,血污糊住了眼睛。魔法能量在失控地暴走、哀鳴。

  然後,我看到了他。

  那個男人。

  他就在不遠處,背對著我。高大的身影籠罩在猙獰的、散發著無盡寒意的黑甲之中。他手中握著一把劍……那把流淌著暗紫色光芒、鑲嵌著如同凝固污血般寶石的魔劍!

  劍身纏繞著無數痛苦哀嚎的靈魂虛影,僅僅是看一眼,就讓我靈魂凍結。

  他似乎在欣賞自己的傑作,欣賞這座燃燒的精靈聖城。

  就在這時,他微微側身。

  我的心臟驟然停止!

  在他身邊,簇擁著一些……東西。扭曲、腐爛、散發著惡臭,眼中跳動著幽綠的靈魂之火。它們是什麼?亡靈?

  而其中一張側臉……

  慘白得如同陳舊的骨殖,皮膚緊貼著嶙峋的顴骨,曾經可能很美的輪廓被死亡和扭曲徹底改變。但那銀色的髮絲……那依稀可辨的、如同融化的紫水晶般的眼窩輪廓……還有那破碎的、帶著風行者家族徽記的披風殘片……

  不!不可能!

  一股冰冷徹骨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的靈魂,比霜之哀傷的寒意更甚!我想尖叫,想嘶吼,但喉嚨像被冰封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個亡靈似乎……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注視。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動著腐朽的脖頸,那空洞的、燃燒著幽綠火焰的眼窩,仿佛要穿透夢境與現實,直直地看向倒在地上、瀕死的我……

  「呃啊——!」

  我猛地從行軍床上彈坐起來,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狂跳得像是要炸開胸膛。粗重的喘息聲在狹小的營帳里迴蕩。冰冷的恐懼感如同實質的毒蛇,纏繞著我的四肢百骸。希爾瓦娜斯……那張亡靈的臉……

  帳外,永歌森林南部的夜風嗚咽著穿過林隙,如同亡魂的哭泣。

  我緊緊攥住蓋在身上的薄毯,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腥甜。那個畫面,那張臉……太清晰,太真實,也太……殘酷。

  不能說。

  絕對不能對任何人說。

  無論是出於對那恐怖未來的無力感,還是對希爾瓦娜斯本人那複雜難言的……某種情緒,此刻的沉默,是我唯一的選擇。

  我翻身下床,點燃了昏暗的魔法燈。顫抖的手拿起羽毛筆和羊皮紙。什麼奧術理論,什麼優雅施法,此刻都被拋到腦後。我瘋狂地開始抄錄、推演那些最基礎、最直接、也最能在瞬間決定生死的法術模型——【法術反制】的三種瞬發引導路徑,【奧術屏障】的極限展開速度,【奧術衝擊】的魔力閾值與後坐力控制……

  希爾瓦娜斯說得對。戰場不需要慢騰騰的吟唱,不需要完美的理論。它只需要一樣東西:比死亡更快的本能。

  銀月城破碎的噩夢在腦海中燃燒,那張冰封的亡靈側臉如同烙印。而我,必須在現實的巨魔獠牙下,在希爾瓦娜斯那淬毒的嘲諷中,將自己錘鍊成一塊真正的、能在風暴中屹立的頑石。為了活下去,為了……那或許能改變一絲軌跡的渺茫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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