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否決的迴響與風之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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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蕾莉亞·風行者的目光曾如破曉之光,短暫照亮戴索姆荒涼的前景。那份耗盡心血、承載著我想法的厚重卷宗送達遠行者居所後,我心中沉寂的星火曾為之搖曳。戴索姆的基石,似乎觸手可及。然而,這基石需要晨星家族的財富與人脈方能壘砌。--

  家族議事廳的穹頂鑲嵌著古老的星辰圖,星露薰香的氣息也無法掩蓋我陳述時的緊繃。我展開羊皮捲軸,上面是戴索姆塔樓雛形以及冰冷的資源清單。我的聲音清晰,條理分明,闡述著那片被巨魔陰影籠罩之地的戰略價值、地理位置的潛在偉力,以及對銀月城無形屏障的加固意義。我隱晦提及了索蘭莉安的審視與奧蕾莉亞的關注,試圖為這激進的提案增添砝碼。

  「……因此,於戴索姆建立前哨,非僅為晨星之名,實為王國南疆鑄就一道新的壁壘,抵禦阿曼尼的獠牙,為……」陳述結束,我靜立長桌末端,等待裁決。

  沉默,厚重如冬日的積雪。

  三叔,掌管著家族魔法材料流通的長者,捻著精心打理的鬍鬚,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困惑與一絲近乎悲憫的疏離。「凱蘭薩斯,我的孩子,」他的語調帶著長者特有的拖沓,「你的勤勉與稟賦,家族有目共睹。然而……戴索姆?」他吐出這個名字,仿佛品嘗到某種苦澀的塵埃,「那片被巨魔詛咒啃噬的荒土?毗鄰祖阿曼的陰影?在那裡樹起一座塔?這簡直是……是……」

  「是將成箱的奧術水晶供奉給巨魔的祭壇!」負責家族船運的表兄嗤笑打斷,他身上帶著陽帆港海風的粗糲與商賈的精明,「投入如許資源,築於那般險惡之地?莫說收益,便是塔身能否在巨魔的嚎叫中挺立都是未知!凱蘭薩斯,你是被邊境的陰風迷了心智,還是被議會飄渺的注視沖昏了頭腦?」

  「正是此理,」大伯啜飲著魔力酒,姿態優雅,話語卻如裹著絲絨的鈍刀,「年輕人懷抱志向本是佳話。然需腳踏實地。永歌森林深處多少安寧富饒的魔法節點?銀月城周遭又有多少風光旖旎之地可供築塔,彰顯晨星榮光?何苦執著於戴索姆那等……嗯,塵土飛揚、危機四伏的角落,自尋煩惱?」他話語中的不贊同,如同浸了蜜的荊棘。

  父親奧倫多端坐主位,眉頭深鎖。他望向我,紫眸中翻湧著複雜的憂慮與……深沉的無力。我讀懂了他的掙扎:他知曉我的焦灼(儘管不明根源),為我展現的力量驕傲,但他更清楚,晨星家族並非他一人之庭。家族的利益、世代積累的安逸、以及對那片蠻荒之地根深蒂固的畏懼,如同沉重的鎖鏈,束縛著他。

  「凱蘭薩斯,」父親的聲音帶著砂礫般的疲憊,「戴索姆……風險過於沉重。家族的資源,經不起這般……孤注一擲的消耗。或許,我們可以在永歌森林更核心的腹地,尋一處……」

  「父親!」我的聲音陡然拔高,壓抑的顫抖泄露了內心的激盪,「戴索姆是鎖鑰!邊境的安寧,非龜縮所能換取!巨魔的威脅……」

  「夠了!」船運表兄不耐煩地揮手,如同驅趕一隻惱人的飛蟲,「我們理解你的『憂患』,凱蘭薩斯。但家族非是軍營,無需你去做那戍邊的卒子!你的價值應在銀月城,在議會,在更安全的領域綻放光華!戴索姆?免談!」

  「付諸表決吧。」三叔的聲音帶著終結的意味。

  結局毫無懸念。除父親投下棄權票,余者,盡數否決。

  否決的槌音沉悶落下,砸在心上,冰冷徹骨。議事廳內那些困惑、憐憫、嘲弄、鄙薄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洞穿了我竭力維持的平靜外殼。我仿佛能聽見他們心底無聲的訕笑:

  「看吶,那顆惶惶不安的星,終是撞得頭破血流。」

  「痴愚至此,竟還妄想開疆!」

  「晨星的顏面,盡付塵土!」

  我僵硬地收起捲軸,動作生澀如提線木偶。未再瞥視任何人,轉身離去。身後,壓抑的低笑如毒藤蔓延。

  世上從無密不透風之牆。晨星家族內部的否決,在日暮之前,便已化作銀月城貴族沙龍中最辛辣的佐酒笑談。

  「可曾聽聞?晨星家那幼子,竟欲在戴索姆築塔!」

  「戴索姆?巨魔環伺、鳥獸絕跡的不毛之地?他莫非被邪靈侵了心智?」

  「豈止是瘋!簡直是將家族的金庫傾倒入無盡之海!遭全票否決!」

  「哈!『戰鬥法師』?怕不是『愚勇法師』!」

  「嘖嘖,那顆『惶惑之星』,此番怕真要墜入巨魔的污穢巢穴了!」

  嘲諷如瘟疫般擴散。行走在銀月城光潔的街道,每一道投來的目光都似含著譏誚,每一次低語都仿佛在重複「戴索姆」這恥辱的烙印。瑪蘭德的沙龍邀約帶上了探究的意味,仿佛欲觀賞我挫敗的模樣。索蘭莉安那邊則沉寂如冰,無聲的否定更顯沉重。連訓練場中曾對我側目的遊俠,眼神里也添了同情。


  前所未有的挫敗與巨大的羞恥,如冰冷的海潮將我吞沒。我蜷縮在藏書室最深的角落,厚重的簾幕隔絕了外界虛假的光輝,也隔絕了刺耳的喧囂。絕望的念頭從未如此清晰:逃離!逃離這沉溺於永恆幻夢的奎爾薩拉斯,逃離這些愚鈍傲慢的族人!去洛丹倫,去達拉然,甚至去地圖邊緣那些未知的、未被魔法光輝浸染的大陸……何處皆可,唯離此窒息之「樂土」!

  就在這至暗時刻,輕微的叩門聲響起。

  母親端著一杯溫熱的、散發安神草藥清香的茶盞走了進來。她無言,只將茶盞輕輕置於堆滿卷宗的桌角,隨後,用那雙蒼白的手,極其輕柔地拂去我肩頭沾染的、不知何時飄落的微塵。她的眼中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唯有深沉的、難以化開的心疼。她默默坐於一旁的矮凳,無聲地陪伴,仿佛在低語:無論星辰抑或塵埃,此間永是你的歸處。

  深夜,父親踏入我的房間。他未提議事廳,未提那些喧囂。他只是遞來一卷磨損嚴重的古老羊皮捲軸,其上褪色的墨跡勾勒著晨星家族最初於永歌森林邊緣建立的、簡陋如石堆的瞭望塔。「你看,」父親的聲音低沉,如同穿過幽谷的風,「最早的晨星之塔,亦不過是幾塊頑石堆砌的哨所,距巨魔的威脅,比戴索姆更近。」他粗糙的手指拂過圖上一個模糊的標記,「我們的先祖,便是自此開始守望。」他深深凝視我,紫眸映著窗外清冷的星光,「前路險惡,孩子。唯望……。」沒有激昂的鼓舞,只有最樸素的祈願,卻重若山巒。

  正當父母無聲的慰藉稍稍平息我內心的風暴,藏書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沒有通報,沒有寒暄,一股混合著森林冷露、皮革與淡淡箭羽氣息的風灌了進來。

  奧蕾莉亞·風行者站在門口。

  她依舊穿著那身墨綠鑲銀的軍裝式長袍,金色的髮辮一絲不苟,身姿挺拔如標槍。她似乎剛從某處邊境哨所歸來,靴上沾著新鮮的泥土,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那雙綠寶石般的眼眸,卻銳利如故,穿透藏書室昏暗的光線,牢牢鎖定了我。

  「凱蘭薩斯。」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斬斷一切雜音的穿透力。

  我驚愕起身,一時失語。

  她沒有走進來,目光掃過我桌上散亂的捲軸、緊握的拳頭、以及眼底尚未散盡的陰霾。「否決的喧囂,已傳至遠行者居所。」她的話語直白如箭,毫無修飾。

  一股羞憤的熱流瞬間衝上我的臉頰。

  然而,奧蕾莉亞並未露出絲毫嘲弄或憐憫。她向前一步,從腰間解下一柄造型古樸、匕身泛著幽藍寒光的精靈匕首。它顯然經歷過無數戰鬥的洗禮,柄部纏繞的皮繩磨損嚴重。

  「啪」一聲輕響,她將匕首按在我面前的桌案上。冰冷的金屬與木質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迴響。

  「晨星家族的姓氏,在巨魔的咆哮面前,輕若鴻毛。」她的藍眸直視著我,目光如同淬火的劍鋒,「邊境只認兩樣東西:活著的實力,與死去的勇氣。你有一份還算清醒的頭腦,」她指了指那些卷宗,「現在,去證明你的法杖是否同樣清醒。」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哈杜倫·明翼在遠行者營地。他已收到軍部的調令文書。你若決心已定,三日後黎明,營地報導。你的『未來』,」她的目光掃過我胸前的奧術徽章,帶著一絲近乎冷酷的期許,「將在祖阿曼的陰影下,由你自己的血與奧術重新書寫。」

  說完,她不再停留。如同來時一般突兀,墨綠色的身影轉身融入門外走廊的陰影,只留下那柄冰冷的匕首,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來自邊境的凜冽氣息。

  匕首的寒意透過桌面滲入指尖,卻奇異地點燃了我心中瀕臨熄滅的火焰。奧蕾莉亞的話語,如同戰鼓在胸腔內擂響——沒有安慰,沒有鼓勵,只有赤裸裸的挑戰和一條以命相搏的通路!

  幾乎同時,幾封書信悄然送達。哈杜倫·明翼以簡潔的軍人筆觸確認了報到事宜。莉亞德琳的信箋帶著陽光與草藥的氣息:「聖光撫慰創傷,亦賦予直視深淵的勇氣。守護之路,始於足下。信念指引前路。」甚至還有一封蓋著銀月議會次級部門印鑑的正式回執,確認「戴索姆區域勘察」已歸檔——索蘭莉安冰冷而務實的印記清晰可見。

  嘲笑依舊在銀月城的穹頂下迴蕩,失望的餘燼尚未完全冷卻。但此刻,它們已如拂過岩石的微風,再無法撼動我分毫。一種更為沉凝、更為內斂的意志,如同深埋地底的熔岩,取代了彷徨與逃離的衝動,在血脈中奔涌。

  我明白了。

  更高的頭銜?議會的垂青?家族的妥協?這些或許有其分量,但絕非根本。

  戴索姆的塔,需要的不是恩賜,是功勳!是用鐵與血在邊境線上刻下的、無法磨滅的印記!

  銀月城的浮華棋局我無意涉足。我的戰場,在永歌森林呼嘯的風中,在阿曼尼巨魔淬毒的獠牙之前!

  我將奧蕾莉亞贈予的匕首仔細綁縛在小臂內側,冰冷的金屬緊貼皮膚,如同一個沉默的誓言。我整理好最實用的行裝,將關鍵的符文筆記貼身藏匿。在父母憂慮卻不再阻攔的目光中,我最後回望了一眼晨星府邸沐浴在魔法輝光中的塔尖。

  轉身,我大步走向銀月城的傳送節點。目標:遠行者營地。

  去獲取那個銀月城永不理解、卻在邊境線上生死攸關的資格——存續的資格,搏殺的資格,以及,以戰功贏取戴索姆的資格!法師塔的基石,將用巨魔的骸骨與我的法杖來澆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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