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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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到了約定時候。

  江塵交了貨,得了兩百文錢,女子歡喜剛走,正有一個矮個男子風風火火地來到鋪子,著急問道:

  「江老弟在嗎?我想同你借一兩銀子,買個媳婦,過兩月再還你。」

  邊城伴著水運,孕育了不少買賣。

  買賣媳婦也是其中之一。

  這人一身粗布麻衣,模樣難看,嘴唇凸出,背上背著採藥的簍子,常年躬身,身子也顯得很挫。

  江塵聽出了這正是程家老三的聲音。

  此時他在忙著給銀鎖收尾,也沒有多問,頭也不抬地道:

  「銀子都在我裡屋柜子里,你自己拿便是了。」

  程老三也沒有客氣,拉開了抽屜,點足了錢,再三謝道:

  「謝了江老弟,銀錢過兩月上門還你,就按三分行息。」

  江塵笑道:

  「還要啥息錢!改日請我喝酒就好了。」

  程老三離開後不久,江塵這邊也忙完了,當最後一筆擱下,他清楚地感受到,所有的力量都被封印在了這個小小的銀鎖之中,泄不出分毫。

  江塵帶著小銀鎖滿意地出了城,往河街去買幾個蜜棗。

  河街北邊張燈結彩,好像有什麼喜事,江塵好奇觀望了一會,在街上走不出幾步,卻在河灘臨水稍平闊的一塊大青石旁,見到圍著的一幫人起了爭執,這裡頭還有程老三的聲音。

  而不遠處渡船的烏蓬里還坐著一個女子,模樣看不真切,正抱著膝蓋嗚嗚地哭。

  江塵靠近了些人群,聽得程老三大粗嗓門喊道:

  「……她是我看上的!」

  另有一個年輕聲音喝道:

  「我先來的!先來後到,懂不懂規矩?」

  「你先來的管什麼用?你帶夠銀子了麼?」

  「我已派人去取了!」

  年輕人也有了些怒意,揮舞著拳頭似乎是想要動手,卻被圍觀的人群拉開。

  江塵此時也湊到了圍觀人群的後面,他個子高,就見程老三和一個漢子怒目而視。

  這漢子光著膀子,神態輕浮,身邊還跟著來兩個相同架勢的年輕人。

  這人江塵認識,名為李闕。

  李闕這么正經的名字邊城人可叫不慣。

  且因為他小時候打架,門牙被人打缺了半邊,於是邊城人順著諧音,便叫他作李缺牙。

  李缺牙是邊城相當有名的潑皮。

  他雖未曾做過何等傷天害理的壞事,但愛占便宜,手腳不乾淨。

  此時,買賣媳婦的牙婆都有些犯難。

  他想要將這女子賣足數目,但是又不願得罪李闕,因此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身邊竊竊私語聲瀰漫,終於有人說道:

  「都吵了大半日了,還沒出個結果,不若還是請蔣爺來吧。」

  一聽到蔣爺兩個字,原本吵鬧的兩人不說話了。

  在邊城裡,沒有法律,也沒有堂官,一旦因為一些瑣事起了爭執,大家都依照本地的習慣,相約請有名望的人來定奪。

  這樣的人在邊城只有一位。

  管水碼頭的蔣爺便是這樣的人物。

  李缺牙啐了一口唾沫,一腳把石子踢得飛遠,不耐煩地道:

  「還不快去。」

  一名水手立馬便去吊腳樓找蔣爺。

  等待之時,眾人沒有散去,三五圍著,或坐或站,只是本來嘈雜的吵嚷,變成了各自的私語。

  苦悶蹲坐在地上的程老三,偶然瞧見了江塵,江塵當年既蒙受了他的恩惠,此時如何都不能置身事外。

  他於是走了過去,問程老三到底發生了什麼。

  事情並不複雜。

  程老三和李缺牙都看上了牙婆從下行帶來的這個婆娘。

  無他。

  屁股大,人也順從,能生孩子,八字也合,於是也因之發生了爭執。

  只是李闕已經派了弟兄去拿銀錢,很快便要過來,估計還要在蔣爺過來之前。


  到那個時候。

  依照邊城先來後到的習慣,這個媳婦只能眼睜睜地讓人了。

  江塵疑惑地看向那個女子:

  「人既順從……怎麼哭鬧個不住?」

  「牙婆說在船上的時候一直安靜沒有吵鬧,可能因為這邊受了驚嚇吧。」

  江塵思量了幾番,問了那牙婆幾個問題,心中有了計較,決定幫程老三一把。

  他對程老三耳語了幾句,程老三原本苦兮兮的臉擰成一團,此時變得像是一個苦瓜。

  「這個法子不太行吧?我這模樣……狗看了都嫌棄寒摻,那小子雖然不是個東西,但至少長得人模狗樣的。」

  江塵卻是顯得胸有成竹,對程老三說道:

  「你若聽我的,我至少有七成把握。」

  他說罷後笑著補充道:

  「如果這個法子行不通,我借你的這銀子,不要你的就是了。」

  程老三斟酌了一番後,站起身來,咬牙道:

  「就聽江老弟的。」

  他頓了頓,接著道:

  「不過即使法子不靈,銀錢我也得還你。如果這法子好使,江老弟,你今後怎麼使喚哥哥我都成!」

  江塵笑著點頭。

  他知道程家老娘就盼著抱孫子。

  程老三好不容易差不多攢夠了錢,還生怕媳婦娶得晚,自己卻不中用了。

  程老三走到李闕面前,清了清嗓子,見周遭的人望過來,才開口說道:

  「不必喊蔣爺來,我這有個法子,不如就看這女子願意跟誰,就由她成為誰的媳婦,你看如何?」

  言畢,圍觀的人群中傳出了低低的笑聲。

  這個程老三也太認不清自己了罷?

  都快三十了還討不到媳婦,不就是模樣太挫,不然何至於要來買?

  李闕倒是沒有笑。

  他打量著程老三,瞧不出太多東西,於是又看向他身後的江塵。

  他見這個文靜的後生只是靜靜地望著自己,心裡忽然有些沒底,欲恐嚇他兩下,眼中餘光瞥見他腰間插著的短刀,又把話語咽了回去。

  李闕雖然一直在這蹲坐著,卻也有個心眼,暗中在關注著那個烏蓬的女子。

  這期間也並沒有人去和她搭過訕,或對過什麼話,應當不至於有什麼蹊蹺的地方,玩了花樣。

  見周圍人起鬨聲越來越大,他面上有些掛不住了。

  若連這都不敢應下,豈不由這幫人瞧癟了?

  李闕於是「嚯」地站起來,很有幾分兇狠地道:

  「那就來問她,誰怕誰?」

  一旁的牙婆倒是盼著事情儘快結束,於是很快把那女子帶了上來。

  這女子瞧著頗為年輕,臉上抹了胭脂,姿色倒是尋常,因為一直在哭,臉上的妝容都有些花了。

  牙婆在她耳邊耳語了幾句,女子立馬止住了哭聲,擦乾了眼淚,把兩人細細地打量了一番。

  她其實老早便注意到這倆位買主。

  這倆人,一人相貌面目粗礪,背著藥籃,顯得憨厚;

  另一人倒是相貌堂堂,行為舉止卻十分輕浮。

  女子遲疑地看了牙婆一眼後,小跑躲到了程老三身後。

  這一下的出乎意料,倒是讓圍觀者皆是訝異。

  李闕先是吃驚,而後變得惱怒,似乎再想要把女子拽過來再說說理。

  程老三卻是欣喜若狂,把女子護到了身後,寸步不讓:

  「這麼多人作證,說好了,可不許耍賴。」

  程老三身形雖然並不高大,但是身體壯實如牛犢,李闕即便在武館練過幾年拳腳,但也未必是程老三的對手。

  正對峙間,一個沉穩的腳步聲響起,而後便聽得水手的呼喊:

  「蔣爺到了。」

  聞言人群紛紛讓開,恭敬地把蔣爺請到中間。

  蔣爺相貌並不威風。

  他年紀五十多,蓄鬚,一身乾淨的素衣,人有些微胖。


  蔣爺掌管水碼頭,在邊城無疑是最有錢財的人物之一。

  但他為人仗義,接濟窮人,銀錢來得快也去得快,所以也是邊城最敬重的人物之一。

  蔣爺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後,略有些詫異。

  李闕和程老三他都認識,脾氣秉性都算是清楚。

  程老三人素來老實,眼看事情將要定局的情況,他居然擺了這李闕一道,不像是他能想出來的法子。

  這女子既然選了程老三,那再無分辯的餘地。

  蔣爺於是讓程老三付了錢,讓女子名正言順得了身份,事情也就到此為止了。

  蔣爺判定的事情便沒有可說的了。

  李缺牙卻有幾分不甘心,眼珠子滴溜一轉,心中轉過念頭,說道:

  「蔣爺,停步。」

  蔣爺停住了腳步,李缺牙居然瞬間換了一張嬉皮笑臉的嘴臉,拉住蔣爺的袖子,對他說道:

  「蔣爺……你讓我平白丟了媳婦,不成,你等再陪一個給我。」

  蔣爺對他笑罵道:

  「你這缺牙,怎麼能是我讓你丟了媳婦。你自己認賭服輸。」

  李缺牙道:

  「我不管,你就得賠我媳婦。否則我天天躺你家門口。」

  「好你個潑皮無賴!」

  被蔣爺罵作潑皮,李缺牙卻也不惱,只是死皮賴臉。

  蔣爺沉吟半晌後終於說道:

  「我倒真知道有一戶人家,他家家境殷實,陪嫁也多。只是女兒年齡大了些,你若應了,我便去給你說個媒,省得你在邊城盡給我惹事。」

  李缺牙聞言大喜。

  他父母早亡,沒有房舍,家裡一窮二白,能娶個好人家,哪還能有什麼不願意的。

  即便是將來嫌棄,再娶個三妻四妾的,還不是順他心意?

  錢財他都得了,誰還能管得了他?

  誰敢管他?

  李缺牙千恩萬謝的離去了,程老三卻是不住搖頭。

  覺得讓這李缺牙又禍禍了一個好人家,又不敢埋怨蔣爺,只是唉聲嘆氣。

  江塵卻不這麼作想。

  古代四書五經讀出來的迂腐,總有大智慧者橫空出世,為之均衡,使現代人不至於小看了古人。

  蔣爺正屬於這類人物。

  江塵不清楚他的算盤,但也知道蔣爺一定有他的計較。

  隨著李缺牙的離開,人都走散了,只剩程老三和江塵二人。

  蔣爺問程老三道:

  「這個法子是誰告訴你的?」

  程老三還沒說話,江塵主動開口了:

  「是我想的。」

  蔣爺微微頷首,似乎隨意問道:

  「你如何判斷出,她願意跟著老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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