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家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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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2章 家天下

  紫禁城東華門緊閉。

  東華門有重要官衙坐落此處,如鑾駕庫、翰林院。隔玉河以望,可見提督四夷館和詹事府。

  這幾處官衙在紫禁城東南角形成了一片行政區域,其中以翰林院受召最頻。

  按明制,翰林院內無論是侍讀還是入閣官員,均可從東華門直接入宮,這種布局體現了其「天子樞秘」的核心地位。

  當然,我說的都是嘉靖朝以前的事。

  嘉靖從乾清宮搬到西苑以前,他就鮮少召見翰林院大學士,嘉靖御宇十年召見大學士的次數,恐怕不及其他明朝皇帝幾個月頻繁。搬離乾清宮後,嘉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關閉東華門,省得聒噪。

  翰林院內只剩下倆人,高拱和沈坤,其餘人聽說戶部打起來,全跑去看熱鬧了。自沈坤和司禮監大璫陳洪走得太近,二人已許久沒深談過,平日往來僅限點頭問好。

  高鬍子性情熱烈,愛欲其生、恨欲其死,一直將沈坤視為好友。這些日子,他心裡不痛快,攪擾他不快的事太多,高鬍子沒法細緻的分出究竟因何緣何。

  高拱起身走向沈坤,見沈坤正伏案丹青妙筆,高鬍子定睛一看,沈坤正臨摹宣宗朱瞻基得意之作——御畫《武侯高臥圖》。

  這副畫被集瞻基賜給平汪伯陳瑄,後轉到當朝太后的母弟張鶴齡手申,張鶴齡因咒殺陛下而下獄,御畫又兜兜轉轉回到了宮內。

  高鬍子不禁皺眉。

  沈坤正畫得入神,忽覺身邊光線一暗,回神看人,驚道,「肅卿,你嚇我一跳。」

  高拱是來主動與沈坤和好的,但他豆腐心刀子嘴,脫口而出回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心裡坦坦蕩蕩,大白天有什麼好嚇得?」

  高拱說完便後悔,只能繃著臉。

  「哈!」幸好沈坤為人親和,心知高肅卿是在嘲諷自己與陳洪走得太近,卻不生氣,「你這嘴可真不饒人。」

  沈坤溫和,反落得高鬍子不好意思,二人關係近了些。

  看高拱杵在那,沈坤笑了笑:「他們都去戶部看熱鬧了,我在這工筆解悶,沒看到你也在,不然拉你喝酒去了。」

  「悶,有什麼悶的?」

  沈坤眼神複雜,掃過空空蕩蕩的史館,庶吉士坐館讀書、寫字、觀政,他們個個都是未來的首輔胚子,沈坤視線掃過一圈,最後定在描金正牌上,牌上寫著「一飯一恩」,甚至不知這一句與未來閣員們有何關係。

  「肅卿,翰林院內皆是酒囊飯袋。」

  高鬍子也實有此感,不過,不會如沈坤這般措辭。

  沈坤心煩意亂的塗掉武侯的臉,「往日翰林院皆為輔弼之臣,今日只空有滿嘴酸氣的庸才。我們都是嘉靖二十年的進士。殿試時沒見過陛下、進士恩澤宴上也沒見過陛下、更沒從東華門經過去見陛下...以前我總以為時機未到,這幾個月我看過了,哪怕是大學士也進不去東華門,東華門關了!這條路絕矣!」

  高拱長嘆一聲。

  心想:「沈伯載不愧是我好友,連憂心的事都一模一樣。」

  並非高、沈二人恃才傲物,翰林院真是一群庸才,連資質平平的刑部尚書馮天馭也能成為侍講大學士,如此可見一斑。

  「肅卿,」沈坤激動的看了高拱一眼,「你沒與他們一起去看熱鬧,說明你還有一顆赤心,不瞞你說,我想明白了翰林院為何如此!只是苦於無人可說。」

  說罷,眼巴巴的看向高拱,只等高拱開口。

  高拱不該說的話絕不說,但,不說不代表不會去想。

  沉默許久,高拱問道,「為何?」

  沈坤脫口而出:「因為楊大學士!」

  「楊廷和?」

  「不愧是我知己好友。」沈坤拉著高拱尋一處角落坐下,低聲道,「楊大學士歷經四朝,涯過多少天地動盪的大事?而這大禮議,叫楊大學士都涯不過去。」

  沈坤拉住高拱的青衫袖口不放,漏出高拱的半截手腕,此話一出,高拱露出的手腕瞬起一層雞皮疙瘩!

  「楊大學士四封陛下手諭,靠的就是翰林院,翰林院也是反對大禮議中最大的一股力量...」

  高鬍子反握住沈坤的手,滿眼警惕喝道,「可是陳洪與你說的這些?!」


  沈坤搖搖頭。

  「你與陳洪說過沒有!」

  沈坤又搖搖頭。

  看了沈坤眼睛好一會兒,高鬍子聲音中帶著幾分祈求,」伯載,這話除了我之外,萬不可再和旁人說了,全爛在肚子裡成嗎?」

  沈坤頹喪的點點頭。

  除了爛在肚子裡,還能怎麼辦呢?

  他帶著一腔熱血考中大三元,立誓要改變國家,可,別說改變,他的嗓子連丁點聲響也發不出。

  「你能否再聽我說一事?」

  高拱已不想再聽了,可看到沈坤眼下青黑一片於心不忍,到底是自己的朋友還是讓他說出來好,「唉,你說吧。」

  「唐太宗煌煌大業也僅是太宗。我朝太宗靖難開天,猶不敢自立為祖,僅以宗為廟號,示其是承繼太祖之基業。而陛下把太宗的廟號改為成祖,是為又開一脈,想到近來種種,怕是大禮議將再起啊。

  。」

  高拱臉色一白,站起身,兩手抓住沈坤用力晃了晃,「伯載,我求你!這話與我說完,真再不可從口中出!做個慎言的啞子吧!

  」

  沈坤兩眼放空。

  「伯載!」

  高拱用力搖著沈坤的肩膀,和搖一個的破面袋子沒兩樣。

  「來,你挪挪。」

  「我挪什麼挪?!破粥攤子用得著這麼大地方嗎?」

  「你挪不挪!」

  「郝老闆,你可得給我評評理啊!前兩日他叫我挪的時候你也在這看著,我挪了,他今日還叫我挪!」

  郝師爺坐在鋪子門口台階上,把雞骨頭吐進碗裡,迎著小商販祈求的目光,「啊?有這事嗎?我沒瞅著。」

  「看看!郝爺都沒看到!不挪老子揍你!」

  「前幾日我就不該給你挪!」

  「這話你說對嘍,在棋盤街上支攤就該像你家墳頭一樣扎在地里!要怪就怪你最開始不吱聲!」

  郝師爺呵呵一笑,看熱鬧看得有意思。

  「老闆。」葉氏彎腰走出,把帳本遞給郝師爺,「眼看秋漕在即,本來秋漕前走通惠河運貨最便宜,可通惠河堵了半個月把貨全壓住,秋漕有漕船占著水道,我們更走不了。」

  郝師爺嘎巴嘎巴嘴。

  秋漕前半個月,不止是通會河封了,所有入京的河道全被朝廷徵用,一艘艘大船日夜兼程往京城發來。

  別說占河道了,光是在河岸湊近看熱鬧的百姓都要被抓起來。

  旁人不知神秘兮兮的在於什麼,郝師爺卻通過耳報神知道。

  運木。

  前頭何鰲不是從四川、山東兩地運來木頭了嗎?怎麼還運呢?

  當然要運。

  不過,這一次是從甘肅運來的金絲楠木。

  甘肅總兵官仇鸞不知開了哪門子竅,在本地大肆征木,征的還是比楠木更好的金絲楠木,同時其中也摻雜了不少油松。

  喜好溫暖濕潤地帶生長的金絲楠木偏偏從水少乾旱的甘肅運出,能行此舉不知動了多少甘肅達官顯貴的棺材本支撐。

  雖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像金絲楠木這種用一根就少一根的好寶貝,還是放在眼睛能看得見的地方更放心。

  而且,這些油松也是嘉靖暗示仇彎送來的,油松能用作樑柱,再結合豐坊的上書和內閣的揭帖一起看,重新挪動祖廟是勢在必得的事,夏言做得不過是順水推舟,再說得難聽些,夏言同不同意不重要,都無法阻止這些事情發生。

  這些事就是這麼發生了,通過不同地方、不同人的嘴,但,這些事情全來自於一個人的意志。

  郝師爺仰頭看天,魚鱗雲更密集了。

  「嫂嫂,多花些錢就花吧,借著漕船的空地,能裝多少就裝多少,高公公那五千兩你先用著。」

  葉氏意味深長地看了郝仁一眼,郝師爺視錢如命,最近卻換了個人,只要是海上的事,要多少錢他就給多少錢,連個盹都不打。

  「行,我托人去找漕船拼個縫兒。」

  郝師爺再撿起碗裡的雞腿接著啃,方才威脅的粥攤子已擠走另一個小商販。


  前幾日郝師爺看得清楚,粥攤子第一次擠那小商販,小商販沒吱聲讓開了,這一次粥攤子更變本加厲,就如..

  就如嘉靖挪動祖廟。

  萬壽山明鏡寺廟脊上是鴟吻檐,鴟吻龍首魚尾,周身魚脊插滿銅寶劍口吞屋檐。鴟吻為水之精,可避水閃雷。

  入寺為左、中、右三條川文甬道,周圍通鋪開水痕白石。

  面向寺門最左那處甬道只連著一處精舍。

  精舍平日禁閉,偶有貴客來吃齋歇腳。

  邊緣噴上金邊的落葉,順著精舍門縫飄入。

  炕上斜倚一位身著金紵質地蟾吞水文長袍的貴人。

  光是這身行頭,不下大幾千兩銀子絕置辦不到。

  「萬歲爺,水來了。」

  .

  內官監大璫高福端著梨花木盆擠開門縫,把木盆往地上一放,先用手腕內側試了試水溫,「萬歲爺,水正合適呢。」

  「嗯。」嘉靖抬起腳,高福雙膝跪地,捧過嘉靖一隻腳搭在腿上,一手拖著黃綾抹口黑靴的靴跟,另一隻手拽著靴筒,往下一薅,靴子就掉了。如法炮製,高福將一對子黑靴整整齊齊擺好,捧著嘉靖的腳放入梨花木盆中。

  「嗯~」

  水溫正正好好合宜,舒服的嘉靖忍不住哼出聲。

  高福伺候嘉靖有一手,比嘉靖為王世子時的奴才鄭遷還貼心,嘉靖衣食住行的喜好不難琢磨,可要做到精細入微,連洗腳水溫都調到毫釐之間,全天下也就高福一人了。

  「萬歲爺...」

  「嗯?」

  高福又緊閉著嘴。

  見狀,嘉靖笑了笑,提起沾著水的腳,輕踹高福一腳,高福身上曳衫瞬間印出個濕腳印。

  「你這奴才還學會欲言又止了,有什麼話不能和朕說?」

  嘉靖掃了几案上擺著的雙脈木犀花,他走到哪帶到哪。

  「朕現在喜歡聽你說話。」

  「是,」高福心中暗喜,「奴才也是瞎說。」

  「你瞎說一句比那些官員正經說上一千句、一萬句都強,要大明儘是如你瞎說的臣子,朕何必天天操心?」

  嘉靖踢完高福,那隻腳沒踩回水盆里,反而是踩著盆檐,高福把那隻腳送進盆里,邊說道,「奴才不想攪了萬歲爺的雅興,萬歲爺日理萬機,好不容易尋到個空兒歇息...唉,是東廠太監方才來過了,說戶部外官員們全打起來了。」

  「打?為什麼打?」嘉靖不置可否,輕舒猿臂,勾到窗,隔窗下正對著萬壽山,嘉靖眯眼看去。

  「是為發俸米的事,他們不領折色的漆、碳。」

  「呵呵,連你一個奴才都知道,大明祖制,官員俸祿可折色發,朕沒聽過誰和太祖皇帝鬧,反而全來和朕鬧。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反不如一個奴才省事,你說朕要他們有何用?」

  見高福面色惶惶,嘉靖笑道,」還有什麼事,一併說了。要不朕這腳洗得不舒坦,你啊,肚子裡裝不了二兩油,有什麼事全掛在臉上。」

  「是...萬歲爺,聽那東廠小太監說,好像還打死兩個人。」

  「打死人了!」嘉靖沒壓住喜意,鎮定下來,又肅聲問道,「打死人了?」

  「是。一個是工部五品,另一個是戶部六品,工部那個仰倒摔了後腦,戶部那個被推搡倒地,後面的人擠上來沒收住,被活生生踩死。」

  嘉靖冷笑。

  「朕讓陸炳跟著,早料到他們是個什麼德行,只是朕低估了他們,有錦衣衛攔著,還是能鬧出人命,要是沒有錦衣衛,是不是打的胳膊腿亂飛了?」

  嘉靖語氣愈發刻薄,將梨花木盆內的洗腳水拔涼,「大明官員好啊!大明官員厲害啊!大明官員給朕長臉啊!

  去年在左順門打太監,今年夏天在大明門又動手,沒安穩幾個月,又在戶部打了個狗血淋頭。

  朕看把他們安置在京是屈才了,既然這麼能打,該讓他們去九邊打韃子去!

  」

  說到這,嘉靖已是尖嘯,一腳踢翻梨木水盆。

  「把何鰲和寧致遠帶到朕面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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