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冤冤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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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冤冤相報

  真亦假時假亦真。

  真、假在權力遊戲中從來都不重要。

  嘉靖生母苦三年瘡毒,某一日吃錯了藥而辭世,嘉靖把這事算在張太后頭上。

  是否為張太后下的毒,恐怕除張太后本人外無人能一錘定音,其他推論皆是捕風追影的揣測,真真假假不明。

  但,有一件事真得不能再真,比真金白銀還真!

  張太后是阻撓嘉靖追封生父生母的最大阻力。

  安平侯念叨著,眼窩底下青黑,他開始正式的把這些事串聯在一起。

  方皇后想到那老太婆身形枯槁的瘋癲樣子,沒來由激起寒顫,扯緊繡小花鳥紋的比甲。

  嘉靖生母入京,張太后千推萬阻,將嘉靖生母的品秩一降再降。照嘉靖的構想,自己是皇帝,那他爹就是先皇,他娘就是太后。天子的伯母是本朝太后已讓嘉靖無比窩火,假太后還要為難真太后?豈有此理!

  這是最開始的線頭。

  接著,便是安平侯給女兒捋出來的時間線。

  嘉靖十六年嘉靖以張鶴齡巫蠱的罪名,將其餓死獄中。

  嘉靖十七年嘉靖生母吃錯背瘡藥一命嗚呼。

  嘉靖十八年嘉靖回老家給生母選處吉壤,差點被燒死在衛輝行宮。

  安平侯可沒說這些事之間有關係。

  但,這些事是實實在在的不假。

  方皇后明艷的臉垮了不少,連支撐著俏臉的精氣都沒了。

  「靜兒,你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安平侯清嗓,眼裡恢復人該有的光亮。「太后要崩的話,確實是個好時機,唉...光說不做假把式,你說吧,要我做什麼?」

  本是一地的絮,方皇后非要他爹搓出個棉花條子,搓到底,沒準搓出火星子世人常言:秋高氣爽一聽到這四個字便想悠長地深吸口氣,把涼氣爽氣吸個滿腔,讓五臟六腑涼出個寒顫,含一會,再把濁氣一吐,別提多舒坦了。

  秋高,高在天高。

  氣爽,因天與地離得遠,能騰挪的地方更大覺得舒爽。

  郝師爺負手仰頭看天,今日的天稱得上秋高氣爽,卷著碎絮似的捲積雲如鱗片散在天上,等這些捲積雲合起來,夏將盡了,一陣強冷空氣將席捲整個京城。

  郝師爺身後房子傳出悶沉的哀嚎。

  「爺。」

  沒一會兒,胡大身上散著血氣走出。

  「給銀子了嗎?」

  「沒有。」

  郝師爺皺眉:「不給錢光打有什麼用?想辦法讓他把賒的銀子還了。」

  「我卸他個膀子!」

  「我要錢,不要他胳膊腿兒。」

  胡大點點頭:「爺,知道了。」

  「娘的!以後不許再往外賒帳!沒錢就不和他做生意。」

  胡大沉默點點頭。

  想了想,開口提醒道,」爺,那怕是京中沒生意可做了。」

  「京中的人兜都沒錢了?」郝師爺也知道這情形,話趕話非要懟胡大一句。

  胡大面無表情:「是沒錢了。聽說京中府院衙門已三個月沒發餉,京中全依著官家飯活呢,錢轉不出來,誰都沒錢。」

  郝師爺陡得抬高嗓音,抬腿踹了胡大一腳,「你他娘也知道大傢伙沒錢!咱們手裡也沒現錢!全是賒的帳,要不我讓你來催帳呢!」

  「哦。」

  「哦你娘個腿!」郝仁補上一腳。

  轉回牙行,鋪子前停頂綠呢轎子,郝師爺換上訕笑,搓手走入鋪子,「我說怎麼一大早就聽見門前有喜鵲叫,準是來了貴人!高大人,一見到您小人神清氣爽啊。」

  胡大受不了老爺諂媚模樣,抬腳躲到角落。

  內官監大牌子高福兩頤紅潤,意氣風發張揚到發梢,坐在鋪子的圈椅內,笑罵道:「喜鵲也是雀兒,雀兒最養不熟,宮裡都叫它家賊。」

  「哎呦,小人哪進過宮啊,」郝師爺繞到高福身後幫忙捶肩,「全仰賴高大人才能知道些宮闈密事,不然,小人泥腿子一個,懂什麼道理。」

  高福眯起眼,郝師爺的識相讓他心裡舒坦。


  用手拍了拍圈椅扶手,「進之啊。」

  「唉!大人!」

  郝仁忙轉到高福身前,一副恭敬附耳狀。

  「以前來你這鋪子我是走馬觀花,沒成想還有個寶貝。」

  櫃檯後的查翰采忙豎起耳朵。

  鋪子裡有寶貝?我咋不知道?

  「您請講。」

  「這個。」高福拍了拍圈椅,「我往上一坐,還真挺得勁兒。

  查翰采從櫃檯里探出頭,反覆確認高福說得是不是那張圈椅,鋪子裡的圈椅生板子一樣硬,坐得直硌屁股。平時鋪子裡的人寧可坐地上都不坐那圈椅上,這人咋睜著眼睛說瞎話呢?

  郝仁忙道:「這還說啥了,我找人給您送進宮裡。」

  「唉~」高福拉了個長音,示意不必,「我還用你找人?況且,我也不要你送,我們宮裡的人在宮外名聲本就不好,有幾個仗著自己的腰牌在外城白吃白拿,臭老鼠屎攪了一鍋腥。我不白拿你的,該多錢還是多錢。嗯...五千兩,如何?」

  撲騰!

  查翰采一屁股摔地上。

  郝師爺回頭瞪這沒眼色的酸才。

  高福笑道:「年紀輕輕,穩當些。」

  查翰采連連打拱道歉,他心道大夥全瘋了!

  郝師爺肅聲道:「有句話說得好,千金難買爺高興。圈椅本不值這個價,但加上高大人的舒坦,怎麼都值這個價兒了。

  高福意味深長道:「我就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說著,從懷中牽出早準備好的五千兩銀票。

  郝師爺雙手捧著接過,賤笑道,」小人多謝高大人賞。」

  「哈哈哈,你這好玩意,該賞。」

  郝師爺把五千兩銀票折好,塞進圓領內襯裡。內襯束著脖子,郝師爺得把這銀票從嗓子處壓回心口,然後再也不拿出來。

  高福賞完後,從圈椅內撐起身子,走出牙行鋪子。郝仁在身後亦步亦趨的跟出去,高福見轎子不大,開口道:「我這不好拿回去,你尋個人幫我送進宮吧。」

  「是,大人。」

  「嗯。」

  高福坐回轎子上,一路返回皇城內值房。那個先前把其他乾兒子、干外甥打發走,捧著異脈桂花的貼己乾兒子走近,心疼道,「乾爹,五千兩銀子是不是太多了?」

  身著過肩雲蟒綢的高福倚在炕上,「千金難買爺高興,怎麼?五千兩逗我開心還貴了?」

  「不是不是。」乾兒子壓下話頭,想著乾爹每月明里暗裡的收入又要進帳,況且近幾月宮裡對太監的薪俸還漲了,隨即釋然不少。

  郝師爺回鋪子裡坐了一會兒,翻看帳本,見時候差不多,起身往夏府去。

  「老爺。」

  「嗯?

  」

  郝師爺被查翰采叫住。

  查翰采憋了一下午,實在忍不住,」我去尋個腳夫來。」

  「尋腳夫做什麼?」郝師爺一頭霧水。

  「搬,搬椅子啊。」

  郝師爺才想起來這事,哈哈一笑道,「找什麼腳夫,把椅子搬到後堂,別再拿前面了。」

  「這...是。」

  夏府「唉。」

  夏言把諸多文書掃落一旁,眉間有化不開的愁色。

  這些文書有外省發的邸報、也有呈進京的摺子、更有各部平行發出的咨文。

  全部說的一個事。

  要錢。

  按理說,要錢的事該去找戶部啊,怎找到夏言身上了?別忘記,夏言本位是吏部尚書,各部開不出銀子不找夏言找誰?

  「老爺,何故連連嘆氣?先吃些水點心吧。」

  郝師爺順手端來一盤餃子。

  這邊人都管餃子叫水點心,郝師爺跟著叫順嘴。

  治大國如烹小鮮,調鼎一國,談何容易。

  夏言臉上褶皺更深了些,嘆道,「我哪還有胃口吃?」

  「老爺,該吃還得吃。」郝仁對夏言愈發敬佩。夏天又逢大旱,夏言輾轉騰挪,硬湊出糧食賑災,雖無法阻止天降大旱,但也使數萬人免於死亡。其中師爺出了不少主意,不過,我們的郝師爺一反常態的謙虛,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


  嘉靖對夏言愈發器重。

  郝師爺放好一盤水點心,又端起一碗煮餃子的原湯,這碗湯盛多了,滿滿和碗口平齊,郝師爺雖然夠小心,可還是晃出來一點。

  「只要頭頂烏紗帽的,一個個全來找我要錢。我算是體會到國寶的難處了!

  我大明京官、南京官、地方官、武官、欽差、鹽政馬政等專務官加起來干數萬人,積欠的薪俸三月有餘,什麼數乘十萬都是大數。上哪弄錢?」

  夏言被官員發俸的事攪得煩,不顧餃子湯燙嘴,端起喝一大口。

  「再從省外調呢?」

  郝師爺「再」字說得重,夏言搖搖頭,「絕不行。秋漕在即,又到各省交糧的日子,再者,各省的官員用度本就該本省支用,羊毛出在羊身上,要是再從外調,他們還要從秋漕中找補,國庫積欠三百萬兩,秋漕萬不可再少了。」

  「嗯...您會錯我意思了,」郝師爺瞳子黑得嚇人,「我是說,再從幾個省外調。」

  這次郝師爺的重音落在「幾個」上。

  夏言瞪了郝師爺一眼,「胡說!你去尋吧!大明一十三省,哪幾個省能扛得住這麼薅?」

  郝仁心道,那是早薅乾淨了,沒得薅了。

  似覺得自己呵斥重,夏言柔聲道,「對陛下我低頭妥協就罷了,都是為了成事,若再不好好做,豈不是顧頭不顧腚?你叫我老臉往哪處放。」

  夏言說著平平淡淡,卻讓人翻騰出一陣酸意。

  內閣揭帖上議過的是,把快建成的太廟拆除,再圍著睿宗、即嘉靖生父興獻王的祖廟建一圈。

  內閣首輔夏言親自批過的揭帖,等著此帖一發,不知要被多少簪纓官員咒罵。

  嚴嵩連罵名都沒來得急撈走,讓夏言捷足先登。

  夏言此志決然,非要做成事不可。

  「是,老爺,您說的是。」

  「你把門打開,讓我透透氣。」

  郝師爺起身開門,一股清爽涼氣撲入,夏言深吸,天高地遠,置身於廣袤天地間,夏言覺得秋高氣爽一詞用得不錯。

  夏言望著寢房門前的蒼官神木,叉枝更粗壯,吸得樹幹枯瘦得可憐。

  「官員的俸銀是該開。我翻閱京中的咨文,譬如工部有些成化年臨設的官職也來找我要錢,各部各院人浮於事,不用特指哪個部門,它們全有這麼大的缺兒。人們說北宋冗官,殊不知,我大明官員比當初的北宋還多!這是京中我知道的,外地府院我不知道的又有多少?山高皇帝遠的地方又有多少?

  除了官員,還有巨室皇族,宮內伺候的侍女太監裁汰一茬又一茬,可人數一點沒見少...進之,你說能有個好麼?」

  郝師爺早勸過夏言不要摻和這事,但被夏言一句「還有小輩呢」懟得沒話說,如今郝師爺把自己綁在破船上,不知能晃蕩幾天。

  「老爺,為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

  「為政不難...」夏言長嘆道,「為人難啊。」

  「罷,不說這些,先把眼前的事過了,你餿主意最多,先給我想個法子過關」」

  門夏言看向郝師爺。

  要論治國理政,十個郝師爺不如一個夏言。

  可,若論出主意使壞,那郝師爺是行家中的尖子。

  郝師爺脫口而出:「折物吧,庫里有啥折啥。」

  夏言瞳孔一縮,「你要累死戶部?況且,國庫米倉內不剩什麼了。」

  郝仁回身合上門,快步走到夏言身前,低聲道,「此為癥結所在!

  老爺,您是被繞進去了!」

  郝師爺聲音沉得嚇人,拽著首輔夏言的心往下落。

  夏言低著頭縫縫補補,不知是真忘了還是假忘了...源頭何在!

  「此話怎講?」夏言把水點心往旁邊一推,到底一個沒進嘴,只喝了口滾燙的餃子湯。

  「誰不知道戶部沒錢?誰不知道庫糧幹了?都知道!要錢的官員知道,陛下也知道。

  但朝中是發不出錢嗎?這三個月不至於一個子兒都發不出吧。

  夏天尾巴根時候修會通河撥款子;剛入秋又派尚衣監去江淮採購宮裡入冬用的絲綢錦緞;西苑建的仁壽宮更不用多說。這些款子哪來的?老爺,絕不是憑空生出來的吧!


  不給官員發俸,每拖一天都是天大的事,一拖就是三個月。各省害災,不往外批款子就算了,可別的事依舊該批就批,國庫和內帑總做換背瘙癢的事,怎麼輪到這事時就不瘙癢了?」

  郝師爺專扯牛筋,生拉硬拽出一大截。

  夏言臉色發青,」你是說,陛下壓著不發?」

  「不是我說的,而是事就是如此。」郝師爺傾盡智計,「老爺,您放心,您就把折兌的提案明日放在內閣中議,陛下就等著這個呢!再亂的線糰子,總能有個線頭扯。

  我先前忽略一事,就是當朝太后!太后勢力夠大,但太后一個人的力量卻沒那麼大,沒有人她也做不成事,牽掛了這麼久,也該有個頭了。

  按下葫蘆起了瓢,這回陛下要把葫蘆和瓢一起按下去!」

  說著,郝師爺的手往下一按,真如所願按平了風波。

  夏言往後一靠。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被郝師爺一點,他頓時明白了所有關節!

  夏言心中又苦又澀,更暗自慶幸沒選錯人。

  郝進之無君無父。

  這是夏言不具備的,嘴上說無君無父,可夏言一路讀著四書五經上進,所食所用皆為君恩,君父已根植於心,他沒法剝離出來,這也註定夏言只能縫補。

  天下人都把嘉靖當成皇帝。

  獨郝仁一人,把嘉靖當做朱厚熜。

  良久,夏言啞著嗓子道,「進之,你是對的。明日我以吏部的名義擬個摺子呈上去,投石問路,倒看看能砸出多大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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