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國之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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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章 國之不詳

  嚴嵩這棵泰山之阿的桂樹,還沒體會到日光普照、淵泉浸潤,就要被嘉靖口中呼出的氣攔腰吹折!

  嚴嵩僵在原地,低頭直勾勾的看著各種藍團簇的海水江崖紋,一時說不出話。

  他並非是自詡為泰山之桂樹,這不是嘉靖評價他的嗎?!

  嘉靖冷冷刮看嚴嵩,嚴嵩讓他頗為不滿!扭頭對夏言暖聲道,「夏閣老,內閣議過的揭帖里有他嗎?」

  夏言回道:「自然有維中,禮部的摺子便是他上的,此事也因維中而起,他...」

  不等夏言說完,嘉靖啪的一聲,把禮部摺子摔在嚴嵩身上,斥問道,「這是什麼摺子?!」

  摺子正正好好摔在海水江崖外。

  嚴嵩顧不得夏言在旁邊,連聲道,」臣知罪,臣知罪。」

  見狀,夏言眼中冷漠一閃而逝。

  「朕是要問你罪嗎?朕在問你,這是什麼摺子!」

  永壽宮頃刻天昏地暗。

  轟隆隆隆!

  憑空壓來的黑雲里憋出一道悶雷!

  嚴嵩瑟瑟發抖,換個不認識嚴嵩的人見到此情此景,恐擔憂他一個背氣被嚇死!但在宮內這二人,都不怕嚴嵩死在這。

  「臣...臣...」嚴嵩一個字都吐不出,嚴嵩謀定而後動,急智不足,一時不知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棘手場面。

  司禮監陳洪又進,永壽宮黑透了,他是來點燈的,嘉靖有黑中觀物的本事,見陳洪還敢來招惹,尖聲刻薄道,「狗奴才!朕殺了你!」

  天恩整個壓倒,司禮監大璫招不住,全身瑟縮伏在地上。

  嘉靖一反常態的暴躁,只要一涉及到「此事」,嘉靖如瘋了般。

  怒的另一面是怕。

  嘉靖害怕了。

  宮外天壓得沉,宮內的天壓得更沉。

  天地仿佛因這位在宮中藏著的帝王所行之事而憤怒,嘉靖九年,皇帝將天地分祀,合祭的大祀殿被嘉靖荒廢。天與地不甘心被分開,於是此刻要重新合在一起!

  一片死寂,如萬物混沌、天地未開的死寂。

  許是過了一瞬,許是過了億年。

  「維中,先把摺子撿起來吧。

  1

  夏言輕聲道。

  「哼!」

  嘉靖怒哼一聲,甩袖轉身,氣鼓鼓的坐回炕上。

  嚴嵩忙走出海水江崖,跌撞的撿起摺子。

  「摺子是什麼?」

  嘉靖斜倚在炕上,冷冷的問道。

  已是問得第三遍。

  再一再二,不再三。

  嚴嵩顫聲道:「摺子是臣抄過的豐坊上書。」

  「抄?既然是抄,為何和朕看到的截然不同?!」

  嘉靖從褥下抽出豐坊上書,豐坊為草書大家,雖極力束著,仍掩不住字裡行間的龍飛鳳舞。嘉靖把豐坊的上書一揚,幾大片繞著嚴嵩翻飛,紙上字如一條條細小的龍,張牙舞爪環伺嚴嵩!

  嚴嵩終於扛不住了,膝蓋一軟,撲騰拜倒在地。

  「陛下!臣知罪!」

  見嚴嵩跪得諂媚,夏言心更寒。

  嚴嵩奴顏婢膝,把嘉靖心中的氣消去幾分。

  語氣雖尖,但沒那麼刻薄了。

  看向夏言:「桂樹生泰山之阿,這是朕告訴他的話。」

  又看向嚴嵩:「朕的話,你只記住了一半,另一半你丁點沒記住!你只看到上有甘露,下有淵泉。難道沒看到上有萬仞,下有懸崖?!還是說你與你那兒子,眼睛一同瞎了?!滾出去!」

  嚴嵩再回神,已在永壽宮外。

  天色空濛,飄著漫漫絲絲的小雨。天升高,地下沉,天和地離得越來越遠了。

  嘉靖九年嘉靖廢掉成祖皇帝設的天地壇。

  設天地分祀圜丘。

  嘉靖某年嘉靖某年嘉靖十八年衛輝行宮大火,陸炳冒火救出嘉靖。

  成祖皇帝朱棣建都北京,明朝北京城大到一座宮殿、小到一塊地磚,都能講出與朱棣有關的淵源。


  北京城承載著這位「馬上天子」的全部雄心壯志。

  時過境遷。

  朱棣在北京城留下的痕跡被一道道抹去。

  他建造的宮殿,被改了名字。

  建造的北苑獵場,被荒廢在京畿。

  只剩下由他命名的大明門仍在,不過,保不准哪天這道痕跡也給他抹去。

  同樣被改了名字的渭陽宮,現為太子寢宮。

  太子太傅夏言不在,師保陶仲文也不在,今日為太子朱載壑上課的是吏部左侍郎、翰林院學士程文德。

  翰林院現多是一群庸人,不負前朝榮光。程文德矮子裡面拔大個,算是翰林院最有實學的大學士。

  「殿下讀過《禮》了吧。」

  程文德正聲問道。

  這位嘉靖八年的榜眼師從王陽明,在官場上起起伏伏多年,早對御座上的天子失望透頂,只得朝前看,將全部希望寄托在太子身上。

  把太子教導為一任明主對程文德而言是最重要的事,比他的生命還重!

  「是,先生。」太子朱載叡朗聲答道。

  「何謂禮?」

  太子脫口而出:「禮便是親親、尊尊。」

  「何謂親親尊尊?」

  「親其所親,尊其所尊。」

  程文德稍頓,他能感受到身後負責啟箋的左右春坊大學士、司經院冼馬、再加上展書官、侍書官,密密麻麻幾十道視線扎在背上。

  「何謂親其所親,尊其所尊。」

  朱載壑沉吟道:「先生,我要想一會兒。」

  「好,多想想。」

  一向不苟言笑的程文德不禁勾了勾嘴角。

  當今太子雖不至於天資聖才,卻有一顆純質仁心,朱載壑自記事起,就以儲君要求自己,對他布置的課業從不取巧拖沓。

  「先生。」

  「嗯,想好了?」

  「是,」太子朱載壑愧道,「我只想到了親其所親,尊其所尊的學問太大,我想不到。」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你就說親其所親。」

  身後侍書官「唰唰」翻書,更有動筆聲,將太子課業對話中每一個字都記下。

  「堯、舜有功有德,周公旦作《文王》,卻只頌念文、武之功,此為親親。

  《春秋》之義亦然,內華夏而諸四夷,此為親其所親。」

  程文德滿意點頭,又問,」子為父隱,是親其所親否?」

  太子朱載壑想都沒想回道,「是。」

  程文德微微皺眉,此刻卻不便多說。

  「殿下今日課業極好,就到這吧。」

  太子朱載壑下了課業,其餘一眾太子班底出殿,獨太子留在渭陽宮。他與籠中的雀兒沒區別,對於他的皇帝老子,太子甚至記不清其長相了。

  但,太子朱載豁有一處要比嘉靖強上太多。

  仁智殿,便是被朝中官員譏諷的外家殿。

  宮,是一片職能齊全的建築群,如乾清宮,既能做寢宮、也能用來朝覲群臣。

  殿,屬於一個獨立的單位,往往只具備單一功能,如仁智殿就是用來給皇后見家人的。

  唯獨永壽宮是宮不宮,殿不殿。遠不如其他宮龐大,只有殿的大小,因嘉靖什麼事都在永壽宮內干,又是嘉靖親自取名,就叫了永壽宮。

  當然,嘉靖對永壽宮的期許很高,只是事發突然,讓嘉靖躲進了還沒完工的永壽宮。

  話說回來,方皇后與其父安平侯在外家殿內官腔官調說了幾個時辰,他們演的累,侍人伺候的也累,方皇后說要和安平侯嘮嘮家常,宮內閒雜人等便一鬨而散。

  「爹,載壑的爹是皇帝!」

  方皇后這話說得有勁,每個字落在白玉磚上能砸出個坑!

  安平侯瞪大眼,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太子的爹是皇帝。

  這還需要特意強調嗎?

  朱元璋這般開國雄主不論,稍有些不符的是明惠宗朱允炆。


  朱允炆親爹是太子朱標,又是朱元璋親自指定的下一任皇帝,得國正統,繼統也繼嗣。

  這條中脈是朱元璋一脈。

  現在又開出朱棣一脈。

  朱棣一脈就太清晰不過。

  皇帝的老子是皇帝。

  朱棣的老子是皇帝。

  洪熙、宣德、正統、景泰、成化、弘治、正德七位皇帝的老子全是皇帝!

  唯獨到了嘉靖,嘉靖的老子是興獻王啊!

  王能和帝比嗎?

  見親爹不敢吱聲,方皇后急道,「爹,現在可不是閉口不言的時候!朱載壑是太子,那他的爹一定要是皇帝,如此才得位最正!」

  「靜兒!」

  安平侯怒吼,震得外家殿龍鳳藻井一晃。

  他渾身朝服早已汗淋淋!

  方皇后被吼得怔住,從小到大,他爹沒吼過她。方皇后鼻子一酸,事還得接著說,強忍住淚意上涌,拿出天家威儀,果斷道,「張太后已神志不清,恐怕時日無多,多少人盼著她死!只要她一死,所有事都會回正!」

  「我出不了主意啊。」

  安平侯連忙打斷女兒,苦著臉說道。

  「那就找徐階回來!」方皇后當機立斷,「程文德到底不是載壑的靠山,他涉於心學理學之爭,更被陛下頻頻左遷,載壑身邊需要個能人。」

  「徐階他在丁憂啊!」安平侯急聲道。

  方皇后眯起鳳目,」那便奪情。」

  瘋了!

  奪情是奪私情,皇帝為國家大事強行把在喪期的臣子調回。

  明朝永樂至成化年間頗多。

  可每一次奪情,都是召回國之柱石。

  一個小小的司經院洗馬配用奪情召回嗎!

  「你都想好了,還找我做什麼?」

  安平侯從上坐起,抬腿就要走,方皇后死死抓住她爹手腕,」爹,要不徐階回來,要不您出主意。」

  「你何故逼我?」

  「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您還不明白嗎?太子倒了,女兒也倒了,您還能避開嗎?!陛下只有真成為了陛下,太子才是真太子!為了載壑的儲君之位,我們應竭力!」

  按理說,嘉靖的其餘二子尚小,朱載壑的儲君之位穩如泰山,可方皇后卻似看到了什麼事,表現的仿佛太子位危如累卵。

  安平侯長嘆口氣,又坐回上,」靜兒,你先放開我吧。」

  「是,爹。」

  方皇后鬆開手,安平侯看了眼手腕上抓出的血紅道子,心頭更苦,緩了緩開口道,「你說太后她老人家...」

  「對!絕對撐不到冬至!」

  「嗯...」安平侯沉吟片刻,他是嘉靖朝老人,能完整說出張太后的那些事。

  不過,許多事牽藤扯蔓,安平侯平日連想都不敢想,埋藏在記憶深處,現在只能邊說邊想,尋個思路出來。

  「張太后是陛下的伯母,她走到今天這步,皆因聖皇太后而起。」

  說到這,方皇后瞬間手腳冰涼!

  她嚷著讓她爹出主意,可真當安平侯撕開長著毛的漆黑帷幕一角後,方皇后光是往裡看一眼就受不住了!

  安平侯停住看向女兒,不再往下說了。

  聖皇太后是嘉靖的生母。

  嘉靖生母自入京後,就受到張太后百般刁難,死活不認嘉靖生母的後位。

  當然,這事還不足以叫人恐懼如斯!

  「爹...」方皇后顫聲道,「接著說。」

  說完這三個字,方皇后聲音穩住了,她心狠手辣,已被浸染了皇家心性。

  安平侯只能繼續,「嘉靖四年,太后的寢宮走水,一場大火燒個精光,張太后只能搬到後宮角落的一處偏殿,這事你比我清楚,張太后現在還住那呢。」

  方皇后早已神遊天外。

  火。

  太后寢宮著火。

  嘉靖行宮著火。

  祖廟又著火。


  火,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把火加上一把火。

  「爹,接著說。」

  方皇后聲音不抖,卻已經嘶啞。

  安平侯點點頭,再無什麼抵抗情緒,這樁仍然能讓人掉腦袋的深宮密事有著什麼法力般,只要提到它,就要一直一直說下去!

  「張太后有兩個弟弟,長得叫鶴齡,次得叫延齡。

  嘉靖十二年,張延齡因橫行不法入獄,陛下怒而要處死他,引得百官爭諫,於是陛下一直關著他,長系獄中啊。

  張鶴齡被延齡案坐連,又被搜出已巫蠱咒殺陛下,活活餓死獄中。此事過後,張太后瘋了。」

  安平侯齒縫嗖嗖得冒涼風。

  「為何?」方皇后嘴唇微動,小的好似都沒法出聲音。

  「因為聖皇太后受了三年瘡毒,長辭於世,是張太后下的毒。」

  「嘶!」方皇后沒聽過這樁秘事,心臟漏了一拍,「此事為真?!」

  安平侯雙目放空,手指發白死死扣在上,」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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