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生亦何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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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生亦何歡

  「青天白日下,有什麼說什麼。」

  李如圭行至大興縣時告訴自己孫兒什麼都不要說,此時反倒要求寧致遠有什麼說什麼。

  嘉靖不愧是當皇帝的人,真厲害。李如圭重新入京,沒等李如圭站穩腳跟便把寧致遠扔到他面前,更有天使在旁耳目,打李如圭措手不及。

  寧致遠張張嘴,聽出了先生有言外之意,卻不知意在何處。

  官大一級壓死人。

  不僅說權勢,也說權謀。

  四品知府寧致遠擺弄馬同知綽綽有餘,但入京城一圈狐狸窩中,明顯力有不足。

  李如圭:「你什麼都沒得說?」

  寧知府當然有一肚子話說!說天說地,只是不知哪句該說!哪句能說!

  李如圭看向陸炳,「陸大人,不如坐下歇歇?」

  陸炳眼神深邃,「李尚書...」

  「我早已解官回鄉,糟老頭子罷了,擔不上一句尚書。」

  陸炳:「您堪比開國初年的夏元吉,是兼濟天下的名臣,哪怕現在致仕歸鄉,我還是要尊稱您一句李尚書。」

  李如圭擺擺手:「坐下歇歇吧。唉,致遠待我如師如父,自他做山東知府,我已快十年沒見過他。去年致仕我歸鄉心切,也沒轉到青州府看他。時也命也,我想著見他時總被千攔萬阻;不想著見他,他卻被送到我面前,有道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啊。」

  陸炳聽得心顫,「李尚書,您別再說了,我坐著就是,你們慢慢說。」

  寧致遠在旁觀察二人互動,恍然發覺,安置李如圭的幽靜小院內什麼都沒有!按理說,春夏之際樹木繁茂,紫禁城何處不是翠綠繁盛之景,唯獨這處院子光禿禿的!

  「福兒。」李如圭回身招呼屋內偷看的孫兒,轉身之際,不經意地瞟了寧致遠一眼。

  「爺爺。」李宏濟跑過來。

  李如圭把孫兒攬在身側,「陸叔會下六博,你去找他玩。」

  李宏濟驚喜跑到石桌前,「叔叔,你會玩六博?!」

  六博棋,最早見於商朝,春秋戰國時最盛,東漢後衰落,到現在別說玩了,絕大多數人甚至沒聽過。六博分「梟」「散」兩棋,需投擲十八面骰子行棋,照比圍棋、象棋等玩法難度高,為當時貴族的玩樂方式。

  陸炳英姿雄武、長著天生引人親近的鳳眼,」我許久不下,恐怕生疏。」

  「哇!」李宏濟崇拜道,「我在澧州找不到別人陪我玩,我都是自己和自己下。」

  陸炳眼皮一跳,笑道:「自己下棋有什麼意思,取來,叔叔陪你玩。」

  「好!」

  李宏濟確實喜愛六博,隨爺爺入京不忘隨身帶著。跑到屋內把剛放下的六博棋又抱來,坐上石凳,眨眼間,一大一小便開始對弈。

  出人意料,錦衣衛都指揮使會和澧州一小兒在皇城根下六博棋,不得不感嘆,緣分之奇妙。

  李如圭復看向寧致遠:「好了,該說什麼就說什麼。你為何攔著何鰲采木,可是真為了助我復任尚書?」

  陸炳擲骰落棋自如,沉浸於手戲中,仿佛全然不在意旁事。

  寧致遠哆嗦道歉,還是初見時那句話,:「先生,我對不住您。」

  「除了這句你還會說別的嗎?!」

  「我不甘心!」寧致遠猛地抬高嗓門。

  在石桌下棋的李宏濟不禁循著聲音望過來,陸炳看向李宏濟,笑道:「落子要一心一意,該你了。」

  「嗯!」見二人無事,李宏濟接過特製十八面骰子,拋到半空。

  寧致遠滿眼含淚看向李如圭,震聲道:「先生!我不甘心啊!您在任戶部尚書時,國庫尚有幾百萬兩銀子用作取度,但王杲繼了您的缺兒以後呢?國庫月月虧空!年年虧空!我大明府庫如何能交到這種人手上!」

  聞言,李如圭面如紙白,顫指對向寧致遠,「枉我還以為你怕大興勞役疲乏山東省百姓,原來全為一己私慾!還說、還說什麼為了大明江山,你不就是想讓我復任,你借著大樹好乘涼嗎?!」

  「爺爺...」擲在半空的骰子落在地上,李宏濟沒心思看,正想去攙扶爺爺,被陸炳輕擒住手。

  「大人的事,小孩兒別摻和。」陸炳朝李宏濟眨眨眼,「再擲一次。」


  李宏濟雖聽不懂,也隱隱覺得要聽鳳眼叔叔的話,規矩的坐回石凳上。

  「這才對了。」陸炳腳尖一挑十八面骰子,骰子穩穩跳回李宏濟手中。

  「我,我才不是為了自己,我不是...」寧致遠眼淚成豆大,噼啪往下掉。

  李如圭剪手背對寧致遠,顫聲道,「你真是把我害死了。

  高記牙行後堂「我就知道你的名茶不是那麼好喝的!黃鼠狼給雞拜年!」

  職方司主事楊博憤而起身,被郝師爺拉回來,「楊大人!楊兄!」

  「你喊我爹也不行!」

  「那喊爺爺呢?」

  楊博不可思議看向郝師爺,真心問道:「你要不要臉?」

  「哎呀,來來來,坐下說嘛,凡事都能談的。」

  「你叫我!」楊博開口嗓門洪亮,忙壓低聲音,「你叫我帶你去東廠探監?

  而且是山東那摘了幾個大冠頂的采木案!你當我是誰?我他娘的才六品!」說到最後,楊博嗓門又壓不住,比前頭那句聲還大。

  「咚咚咚。」後堂梨木門被敲響。

  郝師爺高聲道:「知道了。」

  現在的牙行後堂儼然比高鬍子寄宿時好上許多,置辦束腰海南黃花梨八仙桌,搭配兩對太師椅,茶具文寶皆備,有個正經談事的樣子。

  「我不去也成,不行你幫我找人帶句話呢?」

  楊博抱臂道:「沒門!我沒這本事。對了,你咋不找吳承恩呢?他表哥是胡府尹。」

  「咳咳咳咳,找啊,怎麼不找,都找找看嘛。」郝師爺眼睛瞅向別處。

  「哈哈哈,」楊博大笑,「準是胡府尹怕了你這大明門戰神,讓吳承恩離你遠些。」

  「你別胡說啊。」郝師爺臉紅道。

  「罷了,你先說什麼事,我再掂量能不能辦。」

  「還得是我楊兄啊!」郝師爺摘出銀票。

  關係再好也要銀票,黃白之物是世間最硬的道理、是最通行的法則。

  大明朝官員,多數把自己對百姓說的話當放屁,也把自己對皇帝說的話當放屁,滿嘴放炮,毫無誠信可言。可要摻和進了銀子...那就不一樣了,拿錢辦事比皇恩浩蕩更加根植於大多數官員心中,只要收了錢,他們會成為全天下最有信譽的人。

  楊博暫時不在其列,他之前收郝師爺銀子,是告訴郝師爺此事因果已了。

  楊博推開銀票:「這回不要了。」

  「唉!」郝師爺一瞪眼,「親兄弟明算帳,生分不是。」

  楊博回道:「算我還你兵部的人情,這主意帶著餿味,我一猜就是。」

  「咳咳咳。」郝師爺收起銀票。

  「我是想救個人。」

  楊博不意外:「哦,他欠你多少銀子啊?你這麼撈他。」

  「一分不欠,是我在益都縣的狐朋狗友,我倆認識得有十五年了。」

  楊博瞪大眼睛:「這可不像你!」

  隨後,腦中莫名想到開門放走的高沖,楊博又搖搖頭,意味深長的看向郝師爺,「不對,這才是你。行,我知道了!」楊博咕噥咕噥飲盡名茶,「來,倒茶。」

  「好嘞!」

  楊博正要再喝,忽而放下茶盞,「瞧,忘了正事。進之,大同鎮剿或不剿也總有個頭,據我所知,稍加些兵力,兵禍就能鎮平。光靠此事,不夠。」

  郝師爺徐徐道:「楊兄比我聰明,怎會想不通?連我一個商人都明白,掙錢無非兩道:開源,節流。

  學問也在開源節流之間,開哪兒的源,節誰的流?」

  京城能關人的地方不老少,刑部有大獄,錦衣衛有詔獄,東廠還管著一道大牢...其與錦衣衛各有千秋,錦衣衛折磨人狠,東廠則花樣更多。這倒不是說東廠不狠,不知是不是身上缺了一小疙瘩肉,太監特喜歡上肉刑,叫犯人生不如死。

  山東一眾案犯,入京城後由滕祥親押,誰面子都不給,順著馳道一路開進東廠。

  東廠牢獄像是嵌套在一起的兩處府院,最有威儀的是門上狴狂頭大鎖,除了貓兒房,京中數此處散落的野貓最多,正值春尾巴,貓兒春叫得瘮人,襯得此地陰惻惻。


  滕祥換上剛叉帽,腰間玉帶塞著牙牌,兩腿搭在案几上。

  「乾爹,陸炳把寧致遠送回來了,哼!我們東廠的事,他錦衣衛也敢...」

  「啪!」

  滕祥甩手一個大嘴巴子,把乾兒子抽愣在原地。

  「知道我為什麼打你嗎?」

  「兒,兒子不知道。」

  「啪!」又賞一嘴巴,「打的就是你不知道!」

  滕祥本來還摸不准萬歲爺的意思,這下明白了。

  「把何鰲、寧致遠他們一併送到三法司去。對了,送去前置辦一桌好酒好菜,讓他們吃好了再去。」

  滕祥這兒子記吃不記打,臉上還燙呢,又嘴賤道:「兒子明白了,是斷頭飯!」

  滕祥坐正身子,認真看向乾兒子,」干,乾爹,兒子又說錯了?」

  滕祥本想學萬歲爺打機鋒,看到眼前太監的蠢樣知道自己對牛彈琴,直說道:「好好備著飯菜,這兩幫人里會出個正二品大員。」

  「嘶!」小太監沒看出門道,心想,難怪乾爹之前不讓對這幾個人用刑,自己還手癢呢,「乾爹,全給他們備好飯菜,其中一幫人會出個正二品,我們一碗水端不平,豈不是把另一幫人得罪了。」

  「放心。」

  滕祥淡淡道。

  寧致遠和益都縣縣令沙明傑沒被關進地牢,反而置了一處房間一起關著,除了不能隨意出入外,對二人沒有其他約束。

  一見寧致遠回來,沙明傑忙迎過去,「寧知府!嚇死我了!我還以為...」

  沙明傑說著說著沒聲了,他瞅著寧知府,好像與走前不一樣,現在眼中恢復幾分光彩。

  「我被帶去見先生了。」

  「李如圭,李尚書?」沙明傑驚呼,心思百轉。

  何鰲污衊寧知府是為了黨爭,沙明傑心知不是,可現在又把前任戶部尚書李如圭牽扯進來,這罪名豈不是要坐實了?!

  「我錯就錯在存了私心。」

  寧致遠執起沙明傑的手捏了捏。

  寧致遠對沙明傑極看重,沙明傑這種人沒什麼大才,卻什麼都能補上,誰想做一番事業,手下可少不了這種人。

  沙明傑苦笑一下,他心裡門清兒。

  就算李如圭真能力挽狂瀾,救下寧致遠已是不敢想,如何再救出一個小小的縣令?

  沙明傑在京城沒有關係,只有郝師爺一個熟人,他半點沒指望郝師爺救他。

  「唉,這回真栽了。」

  水路並發,何鰲在山東採購的杉木與李如圭同時進京,當然,這些杉木里摻雜楠木。

  今天的嘉靖興致頗高,西苑的永壽宮只有乾清宮四分之一大,不夠嘉靖伸開手腳。說來也怪,皇城那麼多祖宗建的大宮殿他不住,非要住在西苑,而且想要在西苑拔地起大宮殿。

  得虧他是皇帝。

  皇帝有個好處,哪怕想法再任性,也能有人幫他做。

  總之,仁壽宮終於可以動工了!

  這是戶部批給工部的款子,工部再委託采木尚書何鰲采木,歸根到底依然是工部的項目。數以千計木頭入京,按理說,要由工部校驗一遍,確認無誤後再找來戶部的人審查,一切都沒有問題把款子勾清,便可在嘉靖二十年的財政冊子上寫明「山東采木花費多少銀子云雲。」

  但,別說校驗木頭了,連木渣滓戶、工兩部也沒瞅到,宮裡內官監太監全權接手,把木頭挑揀出來一部分送入西苑。

  「見過李如圭了?」

  嘉靖半躺在炕上,手中拿著詞本,上有李如圭回鄉後做的詩。

  「見過了。」

  「嗯,」嘉靖好似打發午膳,隨口問了一嘴又沒動靜了,少頃,口中輕吟道,「烈女何年失所天?哀號矢死未亡前。李如圭這句寫得不錯。」

  嘉靖渾不在意李如圭哀號些什麼,問道,「他那孫兒如何?機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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