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一品首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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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一品首輔

  西苑漫著羊膻味。

  司禮監大牌子黃錦一入西苑便皺眉頭,掩鼻喚來尚書監大牌子,「解內!你過來!」

  解內把細刀往案子上一插,招呼小太監,」換剁骨刀,聽到沒有!」

  「是,是...乾爹。」

  「黃公公。」解內笑走過去。當日黃錦和高福鬥法,萬歲爺反而責罰前任尚食監牌子王貴時,解內可是在後頭看著呢。黃錦是萬歲爺底下頭一個!可不敢招惹!

  黃錦沖解內翻白眼,「把西苑熏得什麼味兒?如此騷臭!」

  「您有所不知,這都是從敕勒川運來的活蹄子,是互市換的!肉美著呢!就是這味兒大了點!

  」

  解內躬身向前,想巴結黃錦。他身上被羊膻醃入味,黃錦皺眉退了退,見解內還要靠過來,黃錦怒道,「你就站那!別動了!」

  「唉!黃公公,我精挑了幾個最肥嫩的羔子已送到司禮監,請您先拿拿味。」

  這些羊可是明日進士恩澤宴要上桌的,是供甲科三元加上乙科二百位貢士享用的羊,這些貢士中不知會出幾個閣老、堂官、府台...而黃錦能比他們還先吃著。

  黃錦面上轉霽,」行,你剔著吧。小些動靜啊,別驚擾萬歲爺清修。」

  「一定,一定。」尚食監牌子立刻壓下嗓門。

  黃錦陡得提高音量,「來人啊!」

  幾個黃姓小太監跑來,正是當日欺負高福乾兒子的那幾個,他們橫衝直撞,旁人見他們都躲,可躲也躲不過去,他們非得往人身上撞一下才罷休。

  「乾爹!」

  「去搬來幾個香爐祛祛味,頂好的苑景,活生生被熏成羊圈子。」

  「是!」黃姓小太監們扯著嗓門喊。

  自不用他們上手,又招呼來幾個太監將三足蟠龍銅香爐全擺出來,一掃眼半人高的香爐有十幾個,香爐被清潔得乾乾淨淨,沒有一點粉沫余香。太監們往裡斜著插大粗土黃檀香,沒一會兒,十幾個銅香爐一齊升起煙,把西苑蒸騰得如天庭般,羊膻味果然被熏淡不少。

  而此時的嘉靖正高坐於水天之上,正是漫水平台那處景苑,嘉靖耳清目明,苑內的一切盡在掌握。

  嘉靖喜歡熱鬧,特別是像西苑這般,全繞著他想法轉的熱鬧。

  與他無關的熱鬧,他是不喜歡的。

  從北邊吹來一陣白毛子風,把西苑的熱乎氣兒席捲而空。

  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胸前像貼著烙鐵,急匆匆撲進西苑,黃錦正想和陸炳搭話,陸炳抓過一個太監,「陛下在哪?」

  「在...在...」

  黃錦插話:「在龍水台。」

  陸炳一句話沒說,直奔龍水台。

  黃錦臉色陰沉。

  「陛下!」

  「嗯。」嘉靖微微一應。

  「臣不該擾陛下清修,但九邊有急報!生出大事了!大同鎮譁變!」

  大同鎮又譁變?!

  嘉靖心跳滯澀,捏印的手掌心瞬間沁出汗。

  這是嘉靖最怕的事!

  嘉靖臉上不敢有異,強行壓住嗓子眼裡的顫抖,把每一個字說得極慢,「現在如何?」

  陸炳抹了把汗:「不知,只知道周尚文帶著大同總兵錢思遠逃出大同鎮!」

  陸炳在心中暗道,扣押兵服的事做得太過火!

  「你去把這封軍報發給兵部尚書劉天和,問問他,朕許著他戍邊,他要商屯,朕便許他商屯。

  他要什麼,朕便許他什麼。九邊就是這麼回報朕的嗎?」

  陸炳怎麼都沒想到,這等天大的事還要再發回兵部定奪!

  「...是,陛下,臣現在就去兵部!」

  「把那軍報拿走,朕不看。」

  嘉靖閉著眼,從頭到尾沒睜開。

  語氣平和,聽不出動怒恐懼的意思。

  真修成仙兒了。

  陸炳又折去尋兵部尚書劉天和,白毛子風吹得水面激起一圈一圈漣漪。


  嘉靖睜開眼,脖子上的傷疤又開始疼了!

  喃喃道,「要讓夏言回來了。」

  夏府「..翊國公郭勛罪大惡極,朕慾念及其祖追隨太祖皇帝之功論減其罪,然江山大、社稷更大,天家本無私心。

  擢夏言官復原職,歸吏部尚書官印,入內閣,贈綏上柱國,文正一品!」

  內官監大牌子高福背誦嘉靖口諭。

  夏言:「臣接旨!」

  高福忙上前扶起夏言,難掩激動,「夏大人!您終於回來了!」

  夏言毫無笑意,拍了拍高福的手。

  高福眼眶竟有點泛紅,沒有夏言的日子,誰都騎在他頭上拉屎,倆人早已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快!快把陛下所賜拿來!」

  高福身後太監捧上搭著明黃龍緞的金盤,上面擺放三樣物事。

  吏部尚書紅花大印、內閣關防紫花大印。

  印著麒麟的前胸後背補子。

  一枚刻著「韋褐芻牧」的銀章。

  沉寂許久,夏言起復了,不僅是起復,又更近了一步。

  一品首輔,已至人臣之極!

  高福接過金盤,嘉靖命他看夏言先拿哪個!

  背對其他太監,高福用眼神示意夏言拿「韋褐芻牧」的銀章。

  夏言置若罔聞,拿起內閣紫花大印。

  「高公公,出什麼事了?」

  高福不再硬撐,顫聲道:「大同譁變,潰了!」

  夏言眼中濃濃的絕望轉瞬即逝,把絕望收起,僅剩下如炎夏烈日般的怒火!

  「叫諸閣員全來內閣吧。」

  國子監沒例監睡覺的地兒,往來永壽山又太遠,郝師爺順水推舟把宅子往外租賃,索性在鋪子裡睡下。

  高鬍子知道郝仁把宅子租給吳承恩後生氣了,直呼郝進之不地道,為何不先租給他?

  像高拱這樣的進士,多數一時做不得官,要發到六部府院觀政兩年,自然也有用房需求。

  「爺!有您的信!」

  現在郝師爺是棋盤街面上的一號人物,在國子監要用真實正經的身份,「馬尚行」的渾號沒法再用,街面上都尊稱他一聲「郝爺。」

  「好。」

  郝師爺接過信,一看發自益都縣,隨手拆開。

  「是這小子寫的。」

  郝師爺笑了笑,來信之人竟是先前的縣丞沙明傑。

  三兩眼掃過信件。郝仁沒急著回信,按下書信思忖起來。

  夏言給他出的題,郝師爺已經破解。

  只要落在「人」「事」兩字,此題可迎刃而解。

  廉頗和菌相如,是事大於人。

  什麼叫事大於人?

  即這二人知道,若他們二人不協力同心,趙國傾覆不過眨眼之時,因此二人能摒棄私怨,凡事以趙國利益為先,對事不對人。這叫「事大於人」。

  夏言說沒有廉頗和藺相如,就是指朝堂上沒有「事大於人」一說。

  那岳飛和秦檜呢?

  道理相似,反之,人大於事。

  哪怕岳飛做的事情對,但因岳飛是政敵,那我便要攻訐你,這是「對人不對事」。

  這一處,本來夏言想用牛李黨爭更為貼切,但夏言體貼,怕郝師爺不知道這事,轉而用的岳飛和秦檜。

  繞來繞去,郝師爺還是體悟到了夏言的深意。

  官場上從沒有對事不對人,從來都是對人不對事。

  那,再代入到宣德樓的事上想一想。

  宣德樓生出倒賣兵服的「事」,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對人不對事。

  嘉靖想借宣德樓的「事」對付哪個「人」呢?

  郝師爺想到了五波人。

  外戚,太監,國儲,重臣,忠臣。

  五波人,五味底料,少一味都熬不出這雞湯。

  而京中發生的各種事看似牽藤扯蔓,實則全有一根主幹支著呢。


  郝師爺看向沙明傑發來的書信,他是無利不起早的人,本不想管...可說句掏心窩子話,郝師爺最近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以為自己已是無心之人,卻總能夢見在昌平村找來問路的女子,越不想去想,反而夢得越清晰。

  鬼使神差,郝師爺翻過信件,寫下了一個字。

  這個字,可解青州府之疾!

  「進之!」

  職方司主事楊博大跨步行入牙行,郝仁忙收起信,楊博表情複雜,先說了第一句,「大同譁變了!」

  郝仁摩挲布衣,發出「沙沙」聲。

  「夏大人起復了!」

  「沙沙」聲一停。

  郝仁黑著臉說道:「折騰爛嘍,想起來換刀了。」

  內閣夏言著麒麟補子官服,頭頂支翅烏紗帽,烏紗帽旁兩翅又細又窄,無時無刻不彰顯一品首輔的尊隆。

  嘉靖只說讓夏言入閣,沒說讓他補第幾位,夏言自然坐在第一位。

  花鈿漆木門大。

  頭一個來的是黃錦,黃錦再不敢乘轎子,臉上比死了爹娘還晦氣,一直穿著隨意的黃錦,這回戴正鋼叉帽,穿好御賜鬥牛服,不管能不能頂得過麒麟,總比啥都沒有強。

  夏言視線落在黃錦身上,黃錦不和夏言搭話,黑著臉坐在嘉靖那張空椅旁。

  「黃公公,你坐下面去。」

  夏言逼視黃錦,語氣比石頭還硬!

  正好翟鑾走入內閣,頓時被閣內劍拔弩張的氣氛嚇住,黃錦看了眼翟鑾,臉唰一下紅了。

  「夏大人,咱家沒聽清你說什麼。」

  「坐下面去。」

  夏言帽翅抖動,要扇到黃錦臉上了!黃錦這個氣啊!

  他頭戴的鋼叉帽竹絲作胎、外蒙青絲,最他娘氣人的是沒有支出去的帽翅,黃錦不受控制的掃了眼褲襠,又看向夏言頭頂支出來的帽翅,臉色黑沉得滴水。

  「夏大人,您這是戴碓臼玩獅子,不怕哪一天又把自己閃了?」

  翟鑾本來心情輕鬆,他坐上首輔就像坐到火盆子上!現在終於下來了!可這內閣和氣全無,翟鑾怕夏言把黃錦得罪死,忙安慰黃錦道,「黃公公,您...」

  「仲鳴!」夏言重呵。

  翟鑾無奈看向夏言。

  夏言柔聲道:「你先主持內閣例會,我去西苑尋陛下。」

  黃錦騰得站起來,心中屈辱翻騰,到內閣邊角尾端落座,咬牙道:「不必了,咱家下去坐就是了。」

  夏言揚著脖子,掛下眼珠子掃視黃錦。

  「仲鳴,你坐。」

  翟鑾嘆口氣,坐在夏言身旁。

  隨後,戶部尚書王杲、兵部尚書劉天和、工部尚書甘為霖、禮部尚書嚴嵩先後到了。

  諸仙家歸位。

  甘為霖一看黃錦都坐到門口了,生怕火燎到自己身上,他還做賊心虛,正想鑽過去,被夏言叫住,「甘為霖。」

  「夏,夏大人。」

  「嗯,你坐那。」

  甘為霖本是閣員里排倒數第三,被夏言指個位置,座次成倒數一了。

  「唉,行吧。」甘為霖窩窩囊囊的坐下。

  其餘閣員都站著,一時不敢坐。

  「你坐著。」

  「是,夏閣老。」兵部尚書劉天和憔悴許多,據著翟鑾坐下,座次第三。

  「維中,你坐那。」

  禮部尚書嚴嵩點頭。

  座次倒數第一,改成了倒數第三,和甘為霖掉了個個。

  黃錦冷笑一聲,嘀咕道:「攪吧,任你攪吧。」

  只剩戶部尚書王果,他和兵部尚書劉天和對換座次,第三掉成第四,他正要貼著劉天和坐下,夏言叫住,「你坐過去。」

  「夏閣老,這...我坐這不也一樣嗎?」

  其餘人都落座,王杲坐哪邊都是第四,可夏言非讓他坐過去。

  「坐過去。」

  「好吧。」

  戶部尚書王果心中不爽。


  諸閣員落座,座次被重排一遍,但有心細的閣員發現,照這個坐法,座次不是關鍵,關鍵是夏言把閣員分成了兩撥人!

  嘉靖的空位在正中,如楚河漢界隔開兩波人。

  這邊是夏言、翟鑾、劉天和。

  那邊是王杲、嚴嵩、甘為霖、黃錦。

  按照我們郝師爺的說法,五波人,五味底料,內閣這一方小小天地已占三味。

  太監,重臣...和忠臣。

  「夏閣老。」劉天和一肚子委屈,等不及喚了一句。

  翟鑾用肘微不可查的撞了撞劉天和,劉天和閉嘴。

  夏言:「修漕船的款子是誰批的?」

  夏言開口就是問責。

  王杲扯著大嗓門:「我批的!」

  又用正常音量補了一句,「此事還與甘大人、黃公公議過。夏閣老,有什麼問題嗎?」

  黃錦面露不快,看向王果背影。

  王杲說過後,心中沒來由閃過恐懼。

  他說的幾人,全在他身邊坐著呢!

  「你給批的?」

  夏言不理王果,側頭看向翟鑾。

  翟鑾點點頭:「是內閣議過的,也遞了揭帖。」

  眾閣員耳邊儘是刀劈斧鳴!

  短短几句話,已交鋒了數招!

  「內閣議過,你是首輔,你拿著紫花大印,不就是你批的嗎?」

  翟鑾嘆道:「你說是就是吧。」

  王杲騰得站起,胸前一鼓一鼓!

  正巧,尚食監送茶點盒來。

  夏言喝道:「端走!你們以為這是什麼地方?!」

  尚食監太監被嚇得怔住,若不是額上淌汗,咋都看不出是個活人。

  黃錦悠悠開口:「夏閣老不愛吃這些甜的,拿下去吧。」

  尚食監太監如蒙大赦,正要往外退,被不知從哪鑽出來的錦衣衛按住,直接扯出去。

  這一幕給眾閣員看驚了!

  黃錦不自覺坐正身子。

  王杲氣勢一軟,又跌坐回去,他才瞅到夏言身上的麒麟補子!

  夏言啪啪打出兩道摺子,」甘為霖,一道是雲南木商把你告到衙門,一道是兩淮鹽政們聯名告你。」

  甘為霖瞬間大汗淋漓,朝服貼上後背,忙瞧向黃錦。

  黃錦也瞪大眼睛!

  這些摺子不是全被司禮監壓下來了嗎!夏言起復不過一個時辰,他從哪拿到的?!

  「雲南木商告你,你工部以造新漕船之名讓雲南諸木商競價運貨,等他們運出雲南,你又叫人將他們按住,弄出個偷梁換柱。一文錢沒花弄出木材,逼死不少人...王尚書,你不是說你批的款子嗎?錢憑空沒了,你知道嗎?」

  「你,你胡說!」

  甘為霖嗓門已抖得不成形。

  嚴嵩在旁聽著,心中門清。

  這道摺子就不可能是雲南木商上的,商人和待宰的肉豬沒區別,哪怕被坑死,也是叫天不應,叫地無門。這摺子只有雲南布政司能發到內閣手裡,恐怕是分贓不均,或者說,甘為霖根本就沒分。

  甘為霖何以敢這麼幹?

  頭上頂著天呢。

  天罩著,還用給底下得寄生分錢嗎。

  甘為霖腦中如走馬燈,元得想到上次陛下親至的內閣會議!

  嘉靖說「仁壽宮的事先放放吧」,甘為霖回的「是。」

  隨後,嘉靖看了甘為霖一眼。

  現在的甘為霖終於懂了那一眼的意味!

  夏言繼續道:「兩淮鹽政使上的摺子更有意思,說什麼舊漕船沒壞,新漕船沒造,舊的又變成新的,新的就是舊的。我不過致仕幾個月,你們是真閒不住,惹出這麼大的事啊。

  別的我暫且不論,我只問你們,錢呢?」

  實則夏言手中還握一道摺子。

  但現在時機未到,還沒拿出來。

  三道摺子拼在一起,才能說圓王杲和甘為霖乾的「好事」。

  王杲張張嘴,錢還能去哪?可,又不能說錢去了哪!

  嚴嵩打圓場:「夏閣老,事關重大,還是要查清再論。」

  夏言淡淡道:「自然要查,只是我大明朝有一道規矩,被彈劾的官員無論幾品都要解印聽勘。

  甘為霖,這都是彈你的摺子,你該出去了。」

  甘為霖怎麼能這時候出內閣!

  出了內閣,他將再無話語權,任夏言搓扁捏圓!

  黃錦不敢讓甘為霖倒,厲聲道,「夏閣老未免太威風!內閣誰來誰去是萬歲爺定,你何時有了這能耐?!莫不是你要和萬歲爺打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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