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車馬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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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車馬炮

  高記牙行高沖沒好氣地端來一壺茶,鋪子裡本就夠忙了,現在還要給不知哪來的人端茶倒水。

  郝老闆捨不得雇新人,恨不得把高沖拆成兩半用。高沖水不敢多喝,飯不敢多吃,怕上茅房耽擱客人辦事。

  「喝吧。」

  大鬍子朝高沖點點頭,「多謝。」

  郝仁搓著臉,略顯無奈。

  好消息,撿到個未來大明首揆。

  壞消息,並沒有什麼用,反倒像狗皮膏藥被黏上了。

  「你先忙去吧。」

  郝仁朝高沖揮揮手,環顧四周,是不是這鋪子名取得犯什麼忌諱,把姓高的都招來了?

  大鬍子高拱略微不好意思道,「勞煩郝兄了,你放心,住這的錢我不會少你的。離會試不剩幾天,再找房費時費力,只等會試一過,我立刻搬走。」

  若是尋常屋子,租賃給高拱不必計較那麼多。

  可牙行後室不一樣,這裡來來往往的要不就是內宮中貴、要不就是未來的巨擘,談的事件件得避著人。

  「泡子池邊上那處你不能住了?」

  高拱回道:「哦,是貢院那個吧。不行,那群監生是蛤蟆拍腳面一不咬人膈應人,若他們再生事打擾我考試,豈不因小失大。」

  高拱這人膽大心細,兇狠卻不魯莽。

  正值會試這等重要時刻,不能出一點差錯。

  「郝兄,」高拱掙紮起身,舉監們下手沒輕沒重,他被揍得不輕,「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張百兩銀票。

  郝仁見錢眼開,拿過銀票,翻來覆去查驗。

  「你咋這麼有錢?」

  一百兩銀票可不是小數目。

  高拱一個外地考生,能隨手拿出這麼多?

  提到這,高拱頗為自豪:「郝兄有所不知,我生於官宦之家,爺爺是工部郎中,我爹做到光祿寺少卿,算小有家業。」

  郝師爺暗罵,真他娘的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孩子會打洞。

  高拱說著,朝鋪子裡瞧了一眼,他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對京城的曲曲道道也了解個三四分。眼前這位郝兄能把鋪子開到棋盤街地面上,定有通天的本事。

  有恆產者有恆心。

  在高拱看來,郝兄非常值得結交。

  家裡給他這麼多銀子,也存了幾分讓高拱拿錢開路的意味。

  郝仁用手指一彈銀票,「成,你要不嫌吵就住這吧。

  高拱大喜,深揖一禮,」不嫌吵不嫌吵。」

  郝仁一想也是,高拱有鬧中取靜的本事,吵不到他。

  「飯什麼的你自己安排,要是想糊弄一口就找鋪子裡的夥計,你倆一起吃,要是想吃點好的,可以去宣德樓叫個席。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我要是用這屋談事,你得出去等著。」

  高拱連連答應。

  郝師爺瞟了眼高拱的手,幸好他手沒斷,上邊的血是打別人時沾的。

  「郝兄,能找個腳夫嗎?」

  郝仁呷了口茶水,」去街面子上喊一聲就有。」

  大鬍子高拱起身,去鋪子門口喚來個腳夫,分出幾文銀子,郝仁好奇,端起茶碗跟去聽著。

  高拱交代腳夫:「去崇文門貢院往西第四個屋,找一個叫吳承恩的,讓他幫我把書搬到這。」

  「得嘞!老爺,是叫吳承恩吧。」

  高拱點頭。

  「噗!」

  郝師爺噴高拱一身茶水。

  初見胡宗憲、夏言、嚴世蕃、高拱,郝仁面上都沒顯露多大反應,聽到吳承恩的名字是真沒忍住!

  高拱幽怨地看向郝仁:「郝兄,你這是...」

  「吳承恩?你別說是寫西遊記那個。」

  「啊?你怎知他在寫西遊釋厄傳?」一提到這位好友,高拱話多起來,「我這位好友可是個妙人,先是江西,後轉到南京,兩次鄉試一次沒中,整日專工虛妄之語,今年是來陪我會試的。」


  郝仁恍然,合著是兩個連年落榜的抱團取暖。

  忍不住嘲笑道:「你們倒是沒少考啊。」

  哼唧兩聲,郝師爺笑不出來了。

  臉瞬間黑沉下來。

  「哈哈,」高拱不羞於提自己落榜的事,「夏閣老還考過五次呢!我才四次,吳兄兩次,算不得什麼!」

  「那你何不上他那去住?」

  高拱面露苦色,連連擺手:「你有所不知,他平時還好,一寫書時便吵鬧得很,半夜學猴叫是常有的事,根本沒法讀書。」

  郝仁心想,又一個被科舉逼瘋的。

  吳承恩久考不中、生活破落、鬱郁不得志、僅靠寫書發解心中憤懣的形象在郝師爺腦中浮現。

  是個可憐人啊。

  「不過啊,我這吳兄命好,科舉僅是錦上添花的事。」

  「命好?」郝仁愕然。

  「是啊,」高拱艷羨道:「嘉靖六年,他便迎娶戶部尚書葉大人的曾孫女...」

  「等等等!等會!婚嫁講求門當戶對,他是啥人啊,戶部尚書的曾孫女說娶就娶?」

  郝仁道心破碎。

  吳承恩,你是一點彎路不想走啊!

  「他家是山陽富商。」

  「再富也是商人啊!是賤籍啊!」郝師爺帶上幾分哭腔了。

  「他舅家是胡家。」

  「胡家?」郝仁表情怪異,「順天府府尹胡效忠可與他有關?」

  「是他表兄。」

  郝仁腦中瞬間扯出一大長串關係。

  死胖子嚴世蕃是順天府治中,頂頭上司即為府尹胡效忠!

  吳承恩又與胡效忠沾著一層表親關係!

  順天府府尹胡效忠的爹,也就是吳承恩的舅父胡璉此前是戶部右侍郎,在李如圭為戶部尚書時,被王果頂掉了職缺。

  並且,嚴世蕃曾因漕糧的事得罪戶部府倉大使。

  錯綜複雜的關係在郝師爺腦中攏出一道大網!

  許多之前想不透的事,瞬間無比清明!

  郝仁沒功夫再酸吳承恩命好,眼睛一轉。

  能捆住那頭肥豬的繩子可不好找!

  這不就找到了?!

  「高兄,會試在即,你快回去讀書吧,我在這等著你那好友。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時光飛逝,歲月如梭...」郝仁推著高拱回去,嘴裡全是胡謅八扯的話。

  高拱以為郝兄是真關心自己,心中感慨千金易得,知己難尋,今日之事,是禍也是福啊。

  尚衣監白公公乘著四人抬的肩轎往六科廊房去。

  出東華門前,白公公叫停肩轎,撥開簾帳,朝幾名大漢將軍看去。

  大漢將軍編一千五百人,是為皇城臉面,皆是選拔軀幹豐偉、相貌堂堂的壯年男子。

  東華門處立著的十數大漢將軍,穿金甲,頭戴金兜,手持金瓜,盡顯天家風範。

  唯獨有一人極不和諧,擾亂這雄壯之景。在最後墜著的大漢將軍,因太瘦弱,金甲在他身上咣當,手中金瓜足有三十斤,抻得他身子裡倒歪斜,多一股風都能把他吹倒。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成國公的親弟朱希孝。

  白公公低聲吩咐貼身小太監,「去把那個叫來,就說尚衣監掌印牌子白公公叫他,叫時嗓門大點,讓別人都能聽到。」

  小太監會意:「知道了,乾爹。」

  小太監跑到東華門大漢將軍們面前,「尚衣監掌印牌子白公公,叫你過去一趟。」

  嗓門之大,連轎里的白公公也聽得真切。

  其餘大漢將軍目視前方,朱希孝倒提著金瓜,跟跟蹌蹌隨小太監來到肩轎旁。

  白公公拉上轎簾,「你送我出東華門。」

  朱希孝應道:「是,白公公。」

  出了東華門,白公公取來水囊,遞給朱希孝,霎時改換面孔,」希孝,快喝點水吧,看把你累得。」

  朱希孝抹了把臉上汗,來不及道謝,接過水囊咕咚咕咚灌下去,嗓子方有點滋潤,立馬往外大倒苦水,「白公公,您看見了吧,全在欺負我呢!他們拿著鐵鉞,只叫我一個舉金瓜!


  」

  大漢將軍持兩種兵器。鐵鉞長,能拄在地上卸力,而金瓜短,只能提著,半點懶偷不成。

  朱希孝這身板子別說做大漢將軍了,府兵都不要他,其他被擢拔進來的人自然看不上他。

  聽到朱希孝的話,白公公心中一喜,臉上是同仇敵愾,「我都看到了!這分明是欺負老實人。」

  朱希孝談不上和白公公多熟,但因朱希忠的身份,讓他與白公公有過幾面之緣。哥哥反覆告誡他別與宦官走得太近,此刻朱希孝全忘在腦後,聽到白公公這麼支持自己,大受感動,把白公公視為知己。

  「唉!可不是嘛?!」

  白公公略微思考道:「我在錦衣衛中也有熟人,不如這樣,我幫你走通走通,調個輕快的活。」

  「那我還是大漢將軍嗎?」

  「自然是,你該做做你的。」

  朱希孝大喜,他早就想這麼幹了。現在值戍的東華門來來往往全是人,那麼多雙眼睛盯著,根本沒有喘息之機,最起碼換個人少點的皇城門啊。

  「可,可如此麻煩您,我這...」朱希孝摸摸身上,除了一包寒食散以外,啥都沒有。

  他是和他哥保證不服寒食散了,也確實有段日子沒服用了,但依然鬼使神差帶在身上。

  白公公故作生氣,瞪了朱希孝一眼,「我與成國公熟識,你是成國公的弟弟,我連帶把你看成親弟弟,出門在外,不就是互相拉扯一把嗎,別學不好的那套。」

  朱希孝還真就不翻身上了,覺得他哥面子大,欣然接受白公公的幫助。

  「多謝您了!」

  白公公平白撿了個大便宜,喜不自禁。

  「希孝,我還有急事要去趟戶部。今天日頭大,你不必急著回去,在這歇歇。反正是我把你叫出來的,不服氣讓他們找我。」

  「得嘞!您慢走!」

  白公公呵呵一笑,招呼轎佚起轎。

  朱希孝把金瓜往地上一放,靠著陰涼處坐下,想到門後別的大漢將軍還要傻乎乎站著,而自己能走門路,心中更舒坦。

  「這群騃子。」

  戶部尚書王果此時忙得焦頭爛額。

  商屯一開,所有批款子的事全部需要王果過目。

  前頭幾個王果還仔細看看,批到後面,只匆匆掃一眼是從哪部來的就蓋章簽名。

  「大人。」

  戶部右侍郎走過來。

  「又是哪部的批款?放那吧。」

  「不是,是豫、贛兩省巡鹽御史的私人發信,給您的。」

  豫、贛兩省是不出鹽的。

  王杲眼睛一閃:「知道了,放這吧。」

  戶部右侍郎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什麼都沒說。

  王果把這封私人書信壓到最底下。

  他自然沒有無中生有的大神通,他要真能憑空變出錢,早被嘉靖當成財神爺供著了。

  此時,王杲還不知嘉靖要讓他管鹽引。

  王杲正為自己從兩淮多收上一百萬兩鹽稅而自得。

  心想,若是李如圭,絕沒有自己這一手!

  沒一會兒,朱姓府倉大使走過來,「王大人。」

  王杲笑臉相迎:「怎麼?有事?」

  這府倉大使在漕糧入京後上下其手,乾的竟是些掉腦袋的事,可謂膽大包天,如今竟滿眼怯色,「王大人,那事...」

  王杲臉上笑容一點點收起,肅聲道:「你可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

  府倉大使這個悔啊,自己怎就這麼貪呢?!

  早知道不拿這錢就好了!

  王杲淡淡道:「我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是,是,我知道。」

  府倉大使虛浮著腳步離開。

  王果想了想,從最底下抽出來自巡鹽御史的書信,折開讀了起來。

  郝仁守在鋪子外,像等待丈夫歸家的媳婦,翹首以盼吳承恩到來。

  一個大板車擰進棋盤街,街上人絡繹不絕,突然拉進一個板車,惹得一陣叫罵。


  「長沒長眼啊?!」

  「這是拉板車的地方嗎?」

  「唉唉唉!別碰倒我這鍋爐!」

  「擠什麼擠!」

  板車前後,一個腳夫推,一個腳夫拉,一位美髯男子,正撫須半躺在板車上,聽著旁人對他吼罵,陶醉地微閉雙眼。

  「舉世毀之而不怒,快哉!快哉!」

  「爺,高記牙行到了。」

  吳承恩撒給腳夫錢,「把我高兄的書都卸下來吧。」

  說罷,吳承恩負手走進鋪子,腳夫聽令,在身後屁顛屁顛抬書。

  郝仁瞧著吳承恩,哪有半點鬱郁不得志的樣?

  「我高兄呢?高兄啊,你的事我都聽說了!唉!我若是在就好了!我給你助拳!定打的他們屁滾尿流!高兄?!」

  郝仁湊上來:「高拱閉關讀書呢。」

  吳承恩眯斜眼看郝仁,「你是?」

  「在下郝仁、郝進之,久仰久仰。」

  「久仰?你知道我?」

  吳承恩妥妥一個大爺。

  囂張得很。

  瞅人不用正眼。

  「知道啊,您寫的書,我聽高兄講過。極為傾慕啊!」

  一提到寫書,吳承恩立馬垮臉,把郝仁拉到一旁,羞怒道,「高兄都與你說什麼了?!」

  「他說你是個奇人,平日不讀四書五經,只寫志怪奇聞。我好奇,於是問他你在寫什麼,高兄略講幾句,我便知此為驚世之作!吳兄,不知小弟能否有幸拜讀一番?」

  吳承恩寫書這事只敢偷偷摸摸的來,平日跟做賊一樣,白天不敢寫,在家不敢寫,艱難寫出來的東西高拱看也不看。

  今日突然聽到有人要拜讀一番,吳承恩竟有些不知所措!

  「吳兄?可否借小弟拜讀?」

  吳承恩不知郝仁說話幾分真假「你真想看?」

  郝仁真誠道:「真想。」

  吳承恩碰上郝師爺,是小白兔遇上大灰狼。

  三言兩語,郝仁把吳承恩拿捏准了。

  吳承恩不缺錢,他想要的名聲只剩下科名,這個郝仁給不了他,按理說,名利都沒法打動吳承恩,此人應非常難親近才是。

  實則不然。

  除了名和利之外,還有一樣拉攏人心的絕招。

  認同。

  若能對症下藥,認同所帶來的收效不比名利小!

  吳承恩顫顫巍巍抬手,從懷中取出一沓紙,他隨身帶著呢!

  「也罷,你,你看吧。」

  「稍等。」

  郝仁話音剛落,吳承恩的手像被蠍子蟄了,迅速收回。

  郝仁轉身,鄭重其事在盆里搓洗指縫,擦乾,「吳兄,這下可以了。」

  吳承恩終於正眼看郝仁,那眼神...難以形容。

  「嘶!」「喝!」「可惡的妖魔!」「大善!」

  郝師爺戲癮犯了。

  吳承恩怯生生地看著郝仁,郝仁為情節喝彩時,他羞赧一笑;郝仁皺眉時,他的心也跟著提起來,想著是不是這寫的不好啊?

  讀過幾頁,郝仁停住。

  吳承恩咽了口吐沫,「為何不看了?」

  「不捨得看了。」郝仁長嘆,「吳兄,不知可否放在我這,讓我細細品鑑。

  「」

  吳承恩身子發抖:「好,這只是前十回,剩下的在表兄府里。對!我去取!

  我現在就去取!兄台,你叫啥來著?」

  「郝仁,郝進之。」

  「進之兄!你等我啊!我現在就去取!你一定要等我啊!」

  正巧,有一段日子沒來找郝仁的嚴世蕃往牙行走來。

  他想了很久。

  最後想明白了。

  干他娘的!

  宣德樓算個屁?太子算個屁?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掙三瓜兩棗有什麼意思。趁著內閣議定商屯之事不久,嚴世蕃馬不停蹄來找「馬兄」。


  鋪子內,吳承恩已一隻腳踏出去,被郝仁拉住,「吳兄,我與你一起去吧,我怕你一去不回,我定要看完這本書!」

  吳承恩也怕再找不到郝仁,「如此甚好,你隨我同去!」

  倆人一拍即合,一齊去取書。

  嚴世蕃皺眉見郝仁與一人快步離開牙行,「他干甚去?」

  想都沒想,嚴世蕃抬腳跟上。

  七拐八拐,嚴世蕃來到一個熟悉的府邸前。

  這是除了他家以外,嚴世蕃來最勤的地方。

  順天府府尹胡效忠府邸。

  「他來這做什麼?!」嚴世蕃瞪大眼睛,心驚於「馬兄」的門路。

  只見「馬兄」毫無滯澀地隨另一人直入府內。

  要知道,平日裡嚴世蕃前來拜謁頂頭上司,可是大費周章,常常吃閉門羹!

  嚴胖子僵在原地,在心中驚呼,「馬尚行」何時有這背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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