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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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要的是像胡宗憲這般能為朕分憂的臣子!你們個個難道還不如胡宗憲?!只會給朕添堵?!」

  萬萬沒想到,陛下會發這麼大的火!

  張瓚喃喃:「陛下...」

  「你也給朕閉嘴!」嘉靖手指按在張瓚的頭上,「別以為朕不知道你!你成天攛掇著要錢,把王杲逼得昏過去!怎麼?安南將士是朕的子民,如益都縣等災民就不是朕的子民了?!」

  「臣知罪!」張瓚認錯的快,但要問他錯在哪裡,他想破頭也不知道!

  要安南軍費對兵部而言,同樣是費力不討好的事,不也是為博聖心一悅嗎?

  「夏言,你是首輔,你知道該如何!再議!」

  嘉靖身著明黃金絲龍文錦緞,大袖一甩,撩著王杲頭皮掠過,哼了一聲,轉身便走。

  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把內閣上下搞得亂糟糟的,恐怕除了夏言,其他人俱是滿腦子發懵。

  夏言:「那便再議吧。」

  平日裡大嗓門的王杲,此時全無底氣,

  「夏閣老,再,再議什麼?安南軍費還撥嗎?」

  「再議!」夏言再重複一遍。

  王杲不說話了,如受氣的小媳婦。他想得通透,反正誰找我要錢,我批就是了!

  張瓚微微張大嘴巴,

  再議什麼,他不知道!

  聽陛下的意思,是不要安南軍費了嗎?

  絕不可能!

  陛下從不提安南軍費的事,自己緊要慢要磨蹭了兩月,若陛下不滿這事,早就該叫停了!眼看事都辦成了,有不要的道理嗎?

  那,是少要些?

  看起來如此。但張瓚直覺,少要相比不要,下場會更慘!

  君心難測。

  也太難猜了吧!

  「夏大人,要不...擇日再議?」張瓚試探開口。他想用拖字決,先找義父取取經,最起碼要先把清陛下的脈!

  「陛下的意思,今日不把此事議清楚,恐怕諸位要待在這了。」

  不讓走!

  「這...」

  翟鑾撿起邸報,

  「上個月,陛下給益都縣批了三千石糧食,糧食是從戶部出的,你可知道?」

  王杲點頭,雖然上月他還不是戶部尚書,但身為戶部右侍郎,這事不會不知道。

  李如圭撥錢不給,撥糧倒是給。

  經翟鑾一點,眾人有了些思路,

  「您是說,要再給受災府縣批糧?」

  王杲問道。

  翟鑾搖搖頭:「我不知道。」

  王杲心裡暗罵,

  這幫人太狡猾!

  「你說得不錯,」夏言接道,「胡宗憲在益都縣做了不少,可旱災蝗災一起,定誤了益都縣的農時。他治縣有功,還要賞他。此番朝廷賞賜,更可激勵其餘受災府縣官員用事於民。」

  「您是說!」張瓚再忍不住,「安南軍費要出,給益都縣的糧食也要撥?」

  「正是。」

  張瓚倒吸一口冷氣,偷瞄了王杲一眼,死抿著嘴唇!

  此時不說話是最明智的!

  反正兵部要的安南軍費一文不能少,再從哪弄出糧食援助益都縣,該讓王杲去想!

  「鄭公公,你還是進來吧。」

  夏言招呼司禮監稟筆鄭遷進來,鄭遷順勢走入,又坐回了原來座次。

  王杲額頭布滿一層冷汗,各方朝他施壓,一個飯餑餑,兩雙要飯的手!管錢的事最不好做!

  實在被逼得沒招,所有人都在等王杲表態,王杲急中生智,又使出老法子,

  「夏大人,不如將青州府該進貢的漕糧,分出一成,讓他們送到益都縣?」

  夏言想了想:「這法子不錯。」

  拿青州府本上獻的漕糧,去填補益都縣,羊毛出在羊身上!戶部一粒糧食不用撥!

  「...但此事還要請示陛下。鄭公公?」


  鄭遷對上夏言的視線,不疾不徐問道,

  「閣老,這是內閣議好的法子?」

  「你們說呢?」

  「我沒意見。」「我也是。」

  翟鑾、張瓚二人齊聲表態。

  夏言:「是我們內閣議定的法子。」

  鄭遷起身披上大氅:「咱家知道了,這就去稟告陛下。陛下正在氣頭上,各位大人估摸著要等些時候。」

  「哈哈,不急,不急。」

  「咱家去了。」

  王杲攥住衣袖。他如何不知道,青州府是一府受災,不止益都縣一個地!難不成天老爺只旱益都縣一塊地?蝗蟲只咬益都縣的莊稼?整片青州府受災,再以別的縣填補益都縣,益都縣活了,別的縣呢?

  王杲不敢再往下想。

  他只當這是必要的犧牲。

  等安南軍費的事過去,我搞好漕運,定會造福大明百姓!足以彌補我的小過錯!

  對!

  一定能!

  「王大人?王大人?」

  王杲回過神,見不苟言笑的鄭遷正滿面笑容,

  「陛下准了。」

  …………

  「我的上頭是!!!」

  不等說完,刀光一閃,何大的頭飛出去。

  趙平甩掉刀刃沾的血,留下一道長弧線血線。

  第一窩匪就這麼剿了。

  「你不等他說完?」

  趙平立馬訕笑道:「師爺,您要聽啊?」

  「我挺好奇他上頭是誰的。」

  「哈哈哈,無妨,我再去抓一個問問。」

  沒一會兒,一個比郝師爺還要乾瘦的狗頭軍師被趙平單手提來,扔到郝師爺面前,

  「別殺我!別殺我!我是良民啊!」

  「你叫什麼?」

  「大人!」狗頭軍師不住磕頭,「我叫何二!」

  「那個是你哥?」

  郝師爺手指滾到一旁的腦袋,怕何二看不清,趙平用腳把頭踢過來,何二嗷一嗓子,

  「他他他...他是我弟!」

  趙平:「呸,取的啥名字,老大叫何二?老二叫何大?倒反天罡。」

  「不想跟他一樣吧。」

  郝師爺拍了拍何二的臉。

  身後站著胡宗憲派來的隨侍高沖,隔著高沖立著大牛,大牛依舊死盯著郝師爺。一路上可苦了高沖,他又要保護郝師爺,還要防著大牛。

  「不想不想!」何二頭搖得像撥浪鼓,他在郝師爺身上感覺到無比陰冷的氣息。

  「你們上面是誰?」

  「是顧同知!」

  「放屁!同知姓馬!」趙平喝了一聲。

  「青州府同知有倆!顧同知是馬同知的死敵!啊!我知道了!你們上面是馬同知!」

  「扯什麼淡,馬同知算什麼?」高沖呵斥道,「我們是益都縣的義軍!胡宗憲你聽過沒?!」

  「沒,沒聽過。」

  郝師爺稍作沉默,

  果然與自己想的一樣,從東向西剿匪的門道在這呢,等剿滅了最後一窩,義軍應是到...濟南府附近!

  「講講這個顧同知。」

  何二說的嘴巴都不趕趟了。

  顧同知世代在青州府做官,跟馬同知的出身相同,俱是地頭蛇。但無論是地面上還是山裡頭的權勢,顧同知照馬同知可差得太遠了!

  同知是知府的副手,知府扮演什麼角色呢?郝師爺早打聽過,知府就任不過兩年,祖籍又不是青州府,流水的知府,鐵打的同知,更不能跟馬同知相提並論了。

  郝師爺摩挲麻衣,發出「沙沙」聲,

  越是了解,越要感嘆在青州府地界馬同知實力強大!郝師爺狗屁沒有,要扳倒他難如登天!

  不怕人找事,就怕事找人,郝師爺惹不起,也躲不走,命運就是把他逼到和馬同知魚死網破的地步,上不了也要上。


  當然,絕不能就自己上。

  顧同知,聽起來不錯。

  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郝師爺抬抬手,

  趙平會意,面露獰笑,何二人頭落地。

  臨死前,何二的眼睛還死死瞪著,仿佛在問郝師爺,

  「我都這麼聽話了,為什麼還要殺我?」

  「砰!」

  大牛再忍不住猛地朝郝師爺衝來,被高沖死死抱住,高沖怒喝,

  「你要幹什麼?!」

  「俺忍不了了!俺要殺了他!」

  「你忘了太爺的話了?!」

  「俺對不起太爺!殺了他以後,俺以死謝罪!」

  趙平冷冷的用刀架住大牛,

  「你再往前一步試試。」

  大牛掙扎著要往前沖。

  高沖怒道:「大牛!我看你他媽的是昏了!他是山賊!殺了就殺了!」

  「放開他。」

  「師爺?」

  郝師爺被大牛鬧煩了,示意高沖、趙平退開。

  「放開。」

  趙平退到一邊,但大牛一有異動,會被頃刻斬殺!

  「高沖,你有句話說錯了,我殺何二和他是不是匪沒什麼干係。」

  高沖:「師爺...」

  大牛怒道:「聽到沒有!他在縣內也是作惡多端的惡人!他該死!」

  郝師爺:「哈哈哈哈哈哈!」

  郝師爺被大牛逗得肚子疼。

  大牛一副看死人的眼神,

  「你笑什麼?」

  「我笑你傻啊。哈哈哈哈,不行了。大牛,你老實本分,辛辛苦苦種了一輩子地,娶了個媳婦,最後媳婦還跟人跑了,怎麼?現在又要殺我除惡揚善?

  你這蠢貨,從沒想過,為何你這輩子活成這個狗樣。」

  高沖手心捏著一把汗,

  「師爺!別再激他了!這個憨貨什麼都敢幹!」

  可郝師爺的話,直插到大牛的心底,大牛死捏著拳頭,雙眼通紅,低聲咆哮,

  「俺有什麼錯!俺從來沒欺負過別人!俺好好種地,俺吃苦換條活路!俺有什麼錯!!」

  趙平、高沖眼中都閃過動容。

  吃苦活著,從不傷害別人,是啊,他有什麼錯?

  「吃的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郝師爺一字一頓念道,彎腰抓起何二的腦袋,拿到大牛面前,聲調毫無起伏,帶著蝕骨滑膩的寒意,「蠢貨,你根本不明白這個世道的玩法。

  想要成為人上人,吃苦怎麼行?

  你說你沒錯,呵呵,豈不知..弱,就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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