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一毛不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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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這位嘉靖皇帝,繼位前期倒做了不少勵精圖治的大事,大規模退勛貴耕地於民,解了近十萬人的匠籍,歷史上稱為「嘉靖新政」。我們的大明朝一掃陰霾,又是政通人和、河晏風清。

  儘管朝堂內外有些不和諧的聲音,有的說嘉靖退於民的勛貴土地,多來自於不滿嘉靖追封其父興獻王的臣子,又有的說,明武宗器重的臣子都被剷除了個乾淨,但這些聲音都不算什麼。

  除的是哪些勛貴不重要,退民的耕地是實打實的,天下更多的是稱頌嘉靖之音。

  不過,益都縣的百姓讚頌不出口,當然他們更不敢誹議,只是死死抿著嘴唇,不說話,也不吃飯。

  縣內最東北角一套夯土院落,房子小,院子深,房屋後牆死死貼在縣中城牆上,因風水太怪異,房主遲遲賣不出,郝師爺卻一眼相中,用少於市面六成的價格,連嚇唬帶騙,將這處院落拿下。

  「媽的,這二狗子不知道死哪去了?平時吃飯一個頂倆,幹活總他媽不見人影!」

  在縣衙內不苟言笑的郝師爺正撅著腚鏟土,挖出一個大土坑,比量比量還不夠大,不足以放進折數的銀子,

  「老爺!老爺!」

  一個看似十一二歲的乾瘦小孩溜進院裡,反扣上門閂,他就是郝師爺的隨侍二狗子,實際年齡已經十七歲了,以前是做偷兒的。

  「老爺!你人呢?」

  二狗子在院外就聽見老爺的罵聲了,一進院四處張望都瞧不見老爺,

  「我他媽在這兒呢!」

  「哎呦!」二狗子尋聲辨位,蹲在土坑邊上,俯瞰坐在土坑裡的郝師爺,「您把這活留給我干啊!」

  「我難道不知道留給你幹嗎?一用你幹活,人就不知道跑哪去了?現在糧食貴成天價,我能每天給你一碗白粥,感恩戴德吧你....沒長眼啊?!」

  二狗子忙伸出手,把郝師爺拉出地坑,

  「您慢點,您慢點,老爺,我是那不省事的人嗎?哎呦喂!」

  郝師爺剛爬出來,就把二狗子踹進土坑裡,

  「給老子挖!」

  二狗子不滿嘟囔:「這人不會好好說話,總愛動手呢?」

  「你說什麼?!」

  「沒,沒有,老爺,我是說您要找的打行我找到了,把咱們的東西,從益都運到瓊山要這個數呢!」

  二狗子兩根手指一交叉。

  「找打行做什麼?」

  「您昨夜不是說,叫我收拾收拾,今個跟著縣太爺一起走嗎?對啊,這地兒都不住了,還挖什麼坑啊?」

  不提這茬還好,一提郝師爺就來氣,

  抬起腳踹到二狗子瘦弱的肩膀上,

  「咱們哪也不去!就在這兒!發爛!發臭!」

  二狗子見老爺心情不好,生怕又被遷怒,再不說話,悶頭鏟土了。

  足足用了半個時辰,月兒生牙,

  「一!二!走!」

  主僕二人將大箱子扔進土坑裡,再蓋上厚厚一層土,直到看不出新舊土的差異,郝師爺才長舒口氣。

  兩世為人,又混跡官場這麼久,郝師爺明白了一個道理,名啊,官啊,什麼他媽都是假的,只有這玩意兒是真的。

  郝師爺能有如此思想覺悟,絕對和他數次考不上科舉無關!絕對無關!

  「郝仁?」

  院落閂上的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高大挺拔的男人負手而立,男人背著光,看不清長相,

  「媽呀!有鬼!」

  二狗子口吐白沫,被嚇暈過去。

  郝師爺也被嚇了一跳,又迅速冷靜下來,月黑風高是我的主場啊!

  「你是?」

  「我去過縣衙了,掾吏熱情歸熱情,實則全在和我打圓,一點實底都不交,有意思。我又去縣裡打聽,不絕於耳三個字—郝師爺。

  我真想見見你。」

  「小人叩見太爺!」

  郝師爺心中冷靜暗道,

  定是新縣令了!

  「呵呵,你倒沒自稱下官,你也知道自己沒個官身,我做人做事直來直去,不喜彎彎道道,明日起,你就不用來府衙了。


  對了,我叫胡宗憲,記住了。」

  胡宗憲?

  郝師爺這次是真被震到了!來了這麼久,總算出現個自己聽過的名字!

  「我殺了你!」

  正欲開口,黑雲掩住月牙兒,一道殺意劃破黑夜。

  白天被郝師爺判成賣妻的大牛,惡狠狠的提著刀向胡宗憲撲去,

  胡宗憲皺眉,側身一躲,抬手打在大牛手腕上,大牛沖勢不減,胡宗憲微異,一記漂亮的踢腿,撩在大牛後頸處,大牛兩眼一翻,倒在地上。

  沒過兩息,大牛咻得睜開眼睛,撿起刀,朝自己的喉嚨捅去,見狀,胡宗憲奪下刀,喝道,

  「殺己更罪於殺人!」

  聞言,郝師爺意外看了胡宗憲一眼。

  「還讓俺活著幹嘛啊?俺沒臉活著!不如死了算了!」

  月牙兒調皮的鑽出來,

  胡宗憲見大牛是個漢子,又似有隱情,蹲在大牛身前,

  「有冤說冤,莫作婦人狀!」

  大牛動靜一看,哪裡是白天的惡官,心中後悔自己險些誤殺了一個無辜人,

  「俺,俺沒傷到你吧。」

  胡宗憲傲然一笑:「我自幼學武,騎射雙絕,怎會被你傷了?」

  郝師爺見狀不好,搖醒二狗子,

  「老,老爺,有鬼。」

  二狗子還有些迷瞪。

  郝師爺擰著二狗子耳朵,「有個屁鬼!快去把門閂上!」

  「我見你是磊落之人,為何要殺人行兇?」胡宗憲問道,他隱隱覺得一切事都與郝師爺有關,正要回頭看一眼郝師爺,院門啪的關上,拍在胡宗憲臉前!

  郝師爺輕咳兩聲,

  「太爺,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縣衙我不去就是了,夜深了,我要睡了。」

  一聽到郝師爺,大牛渾身一激靈,

  「是他!就是他!俺妻子與牙商通姦,被他按大明律判成了是俺賣妻求財,還打了俺二十杖!俺做鬼也不放過他!」

  「通姦被判成了賣妻?」胡宗憲以為自己聽錯了。

  胡宗憲在刑部觀政兩年,大明律爛熟於心,有過這經歷,他對同為科舉出身的進士頗為不屑,可打死他都想不到,大明律還能這麼用!

  「你隨本官回去慢慢說,放心,若真是冤案,本官給你翻案!」

  「走了嗎?」

  「好像是走了。」

  主僕二人趴在牆根豎著耳朵聽,二狗子長舒口氣,「咕嚕嚕嚕嚕...」一放鬆下來,肚子又餓了,仰起頭眼巴巴看向郝師爺,

  「老爺,我餓了。」

  郝師爺也餓了,「回屋吧。」

  家徒四壁,絕沒有半點誇張,郝師爺家裡確是除了一張榻,只剩了四面牆,連吃飯的桌子都沒有,

  二狗子蹲在門檻上,真像郝師爺養的狗,二狗子睡在門邊,晚上一有什麼動靜,郝師爺就風緊扯呼!

  「老爺,這...這也太稀了吧。」

  二狗子端著缺個口子的破碗,碗倒是乾淨,碗裡盛著一碗水,哦,還有幾個發黃粗糙陳粟米,

  「我喝的不也是這個?」

  郝師爺把自己的碗往前一遞,二狗子瞪大眼睛數老爺碗裡的粟米粒,都是五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二狗子沒啥說的了。

  咕咚咕咚喝下,陳粟米泛著苦味,幸好放進去的粟米不多,只苦一點點。

  「行了,睡吧。」郝師爺拍拍肚子,脫下麻布皂衣,沒過兩息,就響起了打呼聲。

  雄雞唱白,並沒有。

  饑荒鬧成這樣,縣內除了人沒活物了,像雞、鴨、牛、狗、豚,還沒入伏就被吃光了。

  地沒聲,天也沒聲,

  人間慘狀,日頭在山後看得不過癮,非要湊近了看,天更熱了。

  「砰!砰!砰!」

  屋頭破木門被砸的撲撲落灰。

  「師爺!師爺!」

  郝師爺睜開眼,騰得坐起,自家破門哪經得起這麼捶打?壞了不又得花錢買?


  「別敲了!」

  郝師爺抓起麻布皂衣,見二狗子靠著門睡成死豬,郝師爺沒好氣罵了兩句,抬腳踢走,

  開門,

  主薄裹著熱氣衝進來,

  「師爺!你快跑吧!新太爺讓我帶著衙役來抓你!我先跑過來給你送信了,衙役隨後就到!」

  郝師爺隔著牆看了眼昨天挖的土坑,再看向主薄,

  「昨天我讓你分給那苦主半成錢,你分了嗎?」

  「分了啊!」主薄心虛的眨眨眼,「哎呀,師爺!現在還問這些事做什麼?快,快跑吧!」

  「跑個屁!」郝師爺抬手拍在主薄頭上,「我差點被你害死!你曉得不!昨晚那苦主來殺我,正巧被胡宗憲碰到了!」

  「胡宗憲是誰?」

  「新太爺!」

  「哦哦哦,原來新太爺叫胡宗憲啊,師爺,這也不能怪我啊,這不是你教給我們的嗎,百姓連羊兒都不如,打他踩他就算殺了他都沒個響兒,肆意欺負就是!

  昨天掙得錢可不少,分他半成我可不捨得,誰成想,這是個有血性的。」

  郝師爺搖著手指點在主薄鼻子上,

  「你啊,你啊,你早晚死在這事上!」

  「是是是,師爺說得是。」

  主薄心中不屑,

  要說這事能死人,那也是你死在我前頭,腚縫裡夾著屎的人從你面前路過,你都要刮下來瞅瞅,單論貪,我可比不上你!

  「師爺,跑啊?」

  「跑什麼跑?回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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