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公瑾,你的想法很危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館驛之內,送走周瑜的那股如沐春風的假笑後,魯肅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大堂里來回踱步,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孔明先生!你……你怎麼能答應他!」魯肅一把抓住諸葛亮的衣袖,聲音都變了調,「十萬支箭!還要在三日之內!這……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他分明是尋了個由頭,要置你於死地啊!」

  江東的軍工作坊,日夜趕工,一個月也未必能湊齊十萬支箭,何況還要是帶翎羽的上等箭矢。三日之期,簡直是天方夜譚!

  諸葛亮卻不慌不忙地從他手中抽回衣袖,重新坐下,悠然地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子敬先生,稍安勿躁。」他臉上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笑容,仿佛剛剛立下軍令狀的不是自己,「都督既然想要箭,亮給他備好便是。」

  「備好?如何備好?」魯肅快要被他這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模樣給急瘋了,「莫非……莫非先生真有撒豆成兵之術不成?」

  諸葛亮放下茶杯,羽扇輕搖,眼神中閃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笑意,那笑意深處,是對某個人的絕對信任。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天邊那輪淡淡的月牙,意有所指地說道:「亮不過一介凡人,自然沒有神仙手段。不過我家麒麟先生曾言,萬物皆有其『理』,順理而為,則事半功倍。」

  他轉過頭,看著一臉茫然的魯肅,神秘地一笑:「子敬先生,你只需為我備下二十條快船,每船配上三十名軍士,再用青布為幔,各束草人千餘,環繞船身兩側。三日後,自有分曉。」

  魯肅聽得是雲裡霧裡,備船、備軍士他都懂,可這束上千個草人是何道理?難道是要演一出草船借兵的戲碼給周瑜看?可這茫茫大江,又去何處借兵?他還要再問,諸葛亮卻已是閉目養神,一副「天機不可泄露」的模樣,魯肅只能嘆著氣,滿腹狐疑地領命而去。

  ……

  次日清晨,甘棠觀後山。

  薄霧如紗,籠罩著臨湖的竹林,晨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淡淡的竹葉清香。

  陳宇一襲洗得發白的儒生青衫,獨自一人徘徊在一條僻靜的山間小徑上。他手中拿著一卷竹簡,口中念念有詞,時而搖頭晃腦,時而駐足長嘆,將一個心懷天下卻又報國無門的落魄士子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趙雲和兩名糜家護衛早已換上獵戶的裝扮,隱匿在遠處的山林之中,如鷹隼般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的一切動靜。

  一陣環佩叮噹的輕響,伴隨著細微的腳步聲,從山路的另一頭傳來。

  來了。

  陳宇心中一定,深吸一口氣,醞釀好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他沒有抬頭,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只是那原本低聲的吟誦,在此刻恰到好處地拔高了聲調,變得蒼涼而悲愴: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他的聲音清朗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感,在這寂靜的山林間迴蕩,極具穿透力。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最後一句吟罷,他猛地合上竹簡,仰天長嘆,滿腔的悲憤與無奈仿佛都要從胸膛中噴涌而出:「談何笑談!北虜南侵,漢室傾頹,萬千百姓流離失所,大丈夫生於世,不能驅除韃虜,匡扶社稷,空讀這聖賢之書,又有何用!可悲!可嘆!」

  腳步聲,停了。

  一個清脆中帶著幾分英氣的女聲響起,語氣中充滿了好奇:「這位先生,你這首詞,意境蒼涼闊大,令人聞之動容。只是……我從未聽過,不知是哪位大家所作?」

  陳宇緩緩轉過身,這才「發現」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一位少女。她身著淡紫色勁裝,勾勒出矯健而優美的身段,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更顯得英姿颯爽。一雙明眸亮如星辰,正一眨不眨地打量著他,正是孫尚香。

  他故作驚愕,連忙拱手行禮,臉上帶著幾分落魄文人的窘迫:「區區山野村夫,偶發狂言,驚擾了小姐,還望恕罪。此詞……乃是在下有感於時局,胡亂拼湊之作,上不得台面,讓小姐見笑了。」

  「胡亂拼湊?」孫尚香眼中的好奇更濃了,「先生過謙了。我看先生雖衣著樸素,但言語間皆是家國天下,想必亦非凡俗之輩。不知先生是何處人士,為何在此地感懷傷時?」

  機會來了。

  陳宇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苦澀,再次長嘆一聲:「在下陳宇,江夏人士。本是一介書生,奈何曹賊南下,家鄉淪陷,只能隨劉皇叔的隊伍,一路南逃至此。唉,親眼見過長坂坡之慘狀,見過百姓如豬狗般被屠戮,心中鬱結,難以抒發,故而在此……唉,不提也罷,徒增小姐煩憂。」


  「你是從江夏來的?」孫尚香的眼神瞬間變了,多了一絲審視和警惕,「你是劉備的人?」

  「小姐誤會了。」陳宇連忙擺手,自嘲一笑,「劉皇叔仁義,不棄百姓,我等皆感其恩德。但在下不過一介難民,手無縛雞之力,哪有資格自稱是皇叔的人。如今寄人籬下,前途未卜,生死亦未卜啊。」

  他這番話,既表明了立場,又透露出對未來的悲觀,恰好能勾起孫尚香此行的目的。

  果然,孫尚香聽完,臉上的警惕之色稍減,轉而問道:「我聽聞劉備已與我兄長結盟,共抗曹操。有我江東十萬大軍相助,先生又何必如此悲觀?」

  陳宇搖了搖頭,憂心忡忡地說道:「聯盟抗曹,自然是眼下唯一的生路。只是……這勝算幾何,恐怕……難說啊。」

  「為何難說?」孫尚香追問道,她此行的秘密任務,正是要評估劉備集團的實力和誠意,以及這聯盟的可靠性。眼前這個看似落魄的書生,見解獨特,或許能從他口中聽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陳宇引著她走到湖邊,指著煙波浩渺的江面,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說道:「小姐可知,破曹的關鍵在何處?」

  「自然是水戰。」孫尚香答道,「曹軍皆是北方旱鴨子,不習水性,我江東水師,天下無雙!」

  「不錯,是水戰。」陳宇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臉上浮現出濃濃的憂慮,「周都督雄才大略,以火攻之計破曹,亦是神來之筆。只是……」

  他頓了頓,深深地看了孫尚香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既有敬佩,又有惋惜,最後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公瑾,你的想法很危險啊。」

  轟!

  孫尚香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臉上血色盡褪!

  火攻之計,是兄長與周瑜在密室之中商定的最高機密!眼前這個來歷不明的江夏書生,他……他怎麼會知道?

  更讓她感到驚駭的是,他竟敢直呼江東大都督周瑜的表字——公瑾!那親昵而又帶著一絲惋惜的語氣,仿佛是在評價一個自己非常熟悉、甚至可以平起平坐的同輩!

  「你……你到底是誰?」孫尚香的聲音都在顫抖,手已經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陳宇卻仿佛沒有看到她的動作,只是遙望著對岸曹軍水寨的方向,緩緩道出了讓她亡魂皆冒的分析:「其一,火攻需風。如今隆冬時節,江上終日只有凜冽的西北風,我軍若在南岸放火,豈不是引火燒身?風向不改,此計便是自取滅亡之策。」

  「其二,曹軍水寨連綿數十里,船隻雖多,卻也分散。一把火燒過去,最多不過燒毀前沿數艘船艦,其餘船隻見狀,頃刻間便可四散而逃。如何能做到一燒俱焚,畢其功於一役?此二者不解,火攻之計,便是一個天大的笑話,是自焚之道!」

  孫尚香聽得冷汗涔涔而下。

  陳宇所說的這兩個問題,一針見血,直指要害!這正是周瑜這幾日愁眉不展,夜不能寐的根本原因!連兄長孫權都為此憂心忡忡,卻苦無對策。

  這個男人,他不僅知道火攻,甚至連火攻的致命缺陷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絕不是一個普通的落魄書生!

  陳宇見她神情劇變,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他轉過身,對著孫尚香再次拱手一揖,臉上又恢復了那份落魄與疏離:「在下胡言亂語,擾了小姐清淨,罪過,罪過。告辭了。」

  說罷,他不再停留,轉身沿著小徑,飄然而去,只留給孫尚香一個蕭索而又神秘的背影,以及一句隨風飄來的、仿佛自言自語的低喃:

  「天機,只待有緣人。可惜,可惜……」

  孫尚香呆立在原地,心神劇震,久久不能平復。她腦中反覆迴響著陳宇那句「公瑾,你的想法很危險」,以及他對火攻缺陷的精準剖析。

  不行!此事關係到江東生死存亡,必須立刻告知兄長和公瑾都督!

  她再也顧不得祈福,提著裙角,飛也似地衝下山去。

  當夜,周瑜都督府,燈火通明。

  聽完孫尚香連驚帶駭的複述,周瑜那張俊美儒雅的臉上,瞬間陰雲密布,再無一絲笑意。他手中的茶杯被捏得咯咯作響,關節處因過度用力而一片煞白。

  他沉默了許久,問出的第一句話,不是「有何對策」,也不是「此人有何目的」。

  而是,他抬起頭,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眸中,閃爍著冰冷刺骨的殺機,一字一頓地問道:

  「那個人,長什麼樣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