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西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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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回去休息吧。」

  趙諶說著,對眾人道:「想來就在這幾日內,戰報就會到了……」

  「臣等告退。」目送宗澤等人離去後,趙諶來到書桌後坐了下來。

  略一沉吟後,抽出一旁的紙,寫了起來。他需要將剛才鄭驤所言做起思維導圖來。

  他需要考慮好兩種情況。

  首先,就是第一種情況,完顏婁室被曲端等人成功截殺了,陝境該如何。

  其次,第二種情況則是,完顏婁室若逃出生天,接下來陝境又該如何?

  對於這兩種完全的不同情況下,要面對的戰略部署,他需要提前先考慮好。

  然後從利益的角度出發好好衡量。

  「對於一個初創的政權,什麼最寶貴?」趙諶寫下了一句話,腦海中回想著鄭驤所言,另起一行後,再次寫下:

  「不是一場戰役的勝利,而是時間。」

  「時間可以用來做什麼?」

  「可以立綱紀,以整吏治,使政令通達。勸課農桑以實倉廩,蓄芻粟以備緩急。簡練兵卒,馴服舊部驍悍之兵……」

  「若殺,便是拿日後難料的大禍,去換眼前一仗的勝果,和一時的意氣之爭。」

  「如今敵強我弱,這是不爭的事實。」

  「主動選擇與一個已知的敵人拉扯,來兌換最寶貴的生存與發展時間。」

  「這才是我要的最大利益!」趙諶的頭腦此刻極其冷靜,手中之筆,重重勾起。

  「完顏婁室逃了之後會怎麼做?」緊跟著,趙諶又寫下第二個疑問。

  「報復是必然,但形勢可控!」

  「首先,在金國內部,完顏婁室父子雖然始終中立,只效忠於金太宗,但這不意味著他的政治生存環境,就是萬無一失了。」

  「此次一萬精騎的損失,對他來說,就是軍事威望的崩塌,立身之本的喪失。」趙諶一邊寫著,一邊回想著金初時的政治格局。

  「從派系上來說,完顏婁室,他不屬於完顏家族的直系核心。」

  「他只是出自女真完顏部的另一個顯赫家族,完顏七部之一的『完顏』部。」(注1)

  「金初,完顏七部大致分為兩派。」

  「一派是『皇族完顏部』,另一派,就是『其他完顏部』了。」

  「而完顏婁室,就屬於『其他完顏部』中的,功勳宗族。」

  「至於皇族完顏部內部,又分為兩派。」

  「分別是太祖系或者說皇子系與國相系兩派。」回想間,趙諶隨手在紙上勾勾畫畫了一個簡單的關係圖出來。

  「像是完顏宗翰與其心腹,完顏希尹,就屬於國相派,完顏宗望和金兀朮,嗯,也就是完顏宗弼,則是太祖系的皇子派。」

  趙諶給相應的派系下寫上名字。

  而後,趙諶又回過頭來,繼續思考完顏婁室。

  「完顏婁室在金國的政治地位,完全是建立在其『戰無不勝』的軍事神話之上。」

  「並非皇族完顏部的他,權力來源,靠的就是他強大無比,堪稱戰神的統帥實力!」

  「俘虜遼天祚帝,為滅遼畫上句號,穩坐開國第一功勳的寶座。」

  「攻必克,戰必勝,金軍士氣的象徵。」

  「此外,國相派和皇子派,都需要藉助他的軍事能力,來為自己建功立業。」

  「他有著無可替代的軍事價值!」

  「可是現在,經此一役,一萬精銳重騎的覆滅,並且是他本人指揮失誤所致!」

  「他的軍事聲譽,因此遭到致命打擊,從『必能克敵』變成了『也會失敗』。」

  「即便他事先得到了金太宗的首肯,甚至可以用一萬精銳去極限置換自己這個太子,可前提是他的垂釣計劃能實現。」

  「現在,他臨時改變計劃,伏擊曲端,結果反被殲滅,不論是他自身的硬實力,還是在金國內部的政治籌碼,都將急劇縮水。」

  「此前他的『中立』地位,在順境是優勢,此刻在逆境,就成為了致命弱點!」

  「皇子派和國相派又會怎麼對他?」

  「一個失敗的神話,或許還是神話,可再想保持超然的中立,怕是不可能了。」

  「這是來自他本身的政治困境。」

  「其次,剛經歷了一場慘敗,損失了大量精銳。此時,他沒有資本,立刻發動一場大規模,且不計代價的復仇戰爭。」

  「所以,他必須重整旗鼓,立刻向金國內部證明,他依然有能力穩住西線。」

  「他的報復,毫無疑問會來,但卻是持續,且高強度的邊境摩擦。」

  「必然會不斷襲擊糧道、攻打堡寨,必須打幾個漂亮的翻身仗,以此來挽回顏面。」

  「這種報復,局限在了對峙的戰線內。其戰略目標,將是削弱,而非全面摧毀。」

  「因為他自己也輸不起第二次大敗。」

  「如此,也就達到了一種,我想要的動態抗衡的狀態之中。」

  「如此,就給了我發展的時間。」

  「所以,」趙諶深吸一口氣,寫下:「完顏婁室不死,面對的是一個急於立功雪恥,但行事會更謹慎的對手。」

  「他的行動邏輯是可預測的!」

  捋清楚完顏婁室沒死,以及自己要做的和需要考慮的,全都內容後,趙諶的目光,放在了第二種情況,殺了完顏婁室。

  「拋開所謂的,完顏婁室死了,金國會為其復仇這種情感因素,僅從國利來衡量……」

  「死了一個完顏婁室,金人怎麼看?」

  「他們會認為,太子和西軍合力,可以擊敗並殺掉完顏婁室這種『軍神』一樣的人。」

  「這等於什麼?」

  「這在金國高層看來,一個能陣斬婁室,並敢於陣斬婁室的勢力,這已經不是一個可以慢慢消化的勢力了!」

  「而是一個,具有致命威脅,且必須立即,將其扼殺的存在!」

  「此外,完顏婁室的死,對整個金國來說,就是對帝國威望的毀滅性打擊!」

  「完顏婁室,是金國西路的軍魂和象徵,是開國『神話』一般的存在。」

  「他被陣斬,意味著金軍先滅遼,再滅宋的不可戰勝之神話被打破。」

  「這對於任何一個依靠武力和威懾建立的帝國,國威就是其統治的基石。」

  「國威受到挑釁,等於基石被動搖!」

  「因此,金國必須要用最殘酷,最徹底的手段來重塑國威。」

  「最後,就是金國對戰略資源的分配了……」趙諶想及此處,腦中條理愈發清楚,「眼下,金國的戰略重心在鞏固中原!」

  「還有就是追擊趙構這個帶著數萬兵馬,南下,且聲望與日俱增的大宋好王叔!」

  想到「大宋好王叔」,趙諶心頭一陣膈應,連開兩世,趙構這狗東西都在蹭熱度。

  現在天下誰人不知,太子趙諶與康王趙構之間,就是一段難得的叔侄情深的佳話。

  之前,他在看一些網友的點評時,可是沒少看到,有人惋惜這一段「叔侄佳話」的。

  有人還在硬洗趙構,說什麼自己死後,趙構也是被逼無奈,其實是擁立自己的,但當時的情況,面對勢大的金國他只能抹黑……

  呸,噁心!

  只要一想起趙構,就一陣膈應。

  「完顏婁室若死,就會迫使金國,暫時放下其他戰線,整合所有資源,優先確保以絕對優勢的兵力,徹底永久地剷除關中!」

  「因此,」想及此處,趙諶微吸一口氣,道:「殺了完顏婁室,我面對的不再是一個金國將領,而是整個金國的意志!」

  「我的對手,會從完顏婁室所部,全面升級為,整個金國。」

  「因此,從國利出發衡量,不殺完顏婁室,不是我仁慈,而是一個為了生存而必須絕對理性的戰略選擇!」

  「帝王者,結果導向,利為重!」

  「當然,還有一點,就算完顏婁室這位軍神死了,也並不代表沒人可以頂上了……」

  趙諶想到了另外一位金國頂級統帥。

  「完顏銀術可!」想及此處,趙諶心中感慨,「可惜,同級別統帥,大宋只有一個宗澤。」

  「至於岳飛,沒有了宗澤培養,他還能成長起來嗎?就算能,也需要時間,現在的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偏校而已……」


  「至於李綱,雖然也有不俗的戰略眼光,可整體來說,偏向於督師這種文臣。」

  「現階段,除了宗澤,大宋沒有能比肩完顏婁室和完顏銀術可的現役統帥……」

  「偌大的王朝,傳到了我手裡,竟到了無將可用的地步,到兒孫輩手裡,一點武勛傳承都沒給留下來,簡直就是造孽!」

  「這得開多少世才能一統天下啊……」趙諶心中喟嘆連連。

  只覺得前路全是荊棘與麻煩!

  為啥沒有武勛傳承留下來,原因很簡單。

  宋是整個史書,所有王朝中,唯一從開國的第一天起,就主動,系統性,且持之以恆地,進行自我閹割武勛傳承的朝代。

  人家漢代,雲台二十八將,竇氏、耿氏等家族,世代為將,深度參與國家軍事。

  唐代關隴軍事貴族集團、薛仁貴家族、安西、朔方等鎮的節度使,都是代代傳承。

  之後的明代,徐達、常遇春、沐英等開國勛貴家族,以及後來的戚繼光等,都是典型的軍事世家,代代傳承……

  「呵,真就不打算給後輩留一點啊,」趙諶幾乎被氣笑,「不易,到我手裡,還能留個宗澤給我用,這還是照顧我了?」

  真的,有時候真不能細想。

  就跟上班一樣,就『吭哧吭哧』的干,就完了,沒事千萬別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思考。

  一思考,全特麼都是問題!

  說句大不敬的,這都是趙匡胤造的孽,係數下來,大宋有今日都是他一手設計的!

  「所謂的祖宗法,就是一代代的迫害民臣良將!再加上從『車神』開始,一次次堅定不移的執行,熱衷於猜忌與坑害臣子……」

  「從『車神』數起!」

  「楊業、曹彬,遇上了趙光義。」

  「將才不得其法!」

  「范仲淹、狄青,遇上了宋仁宗趙禎和整個文官集團,最終慶曆新政失敗,武將巔峰的狄青,遭文官猜忌,抑鬱而終。」

  「賢臣不得其志,名將不得其容!」

  「宗澤、李綱,遇到宋欽宗趙桓,罷李綱、拒宗澤,終致靖康之恥。」

  「忠臣不得其信!」

  「岳飛、韓世忠、吳玠等名將,遇到宋高宗趙構和秦檜,為保皇位,冤殺岳飛,自廢武功,斷送北伐最好時機。」

  「良將不得其終!」

  「辛棄疾、陸游,遇到宋孝宗,孝宗雖有北伐之心,但魄力不足,最終不過是『元嘉草草,倉皇北顧』一場夢。」

  「辛棄疾,陸游,壯志難酬。」

  「志士不得其時!」

  「孟珙、余玠,遇到宋理宗和宋度宗,南宋最後支柱孟珙,遭猜忌,余玠被逼自殺。」

  「朝政腐敗,賈似道專權,前線名將獨木難支。」

  「擎天柱石不得其援!」

  趙諶耳邊又響起,談及宋史,那位讓他痴迷的歷史系女助教,對宋朝體制的評價。

  「一個時代的結構性悲劇。」

  「終宋一朝,所有具備能力的文臣武將的悲劇性結局,並非偶然的運氣不好或不遇明主,而是宋代政治體制設計的必然結果。」

  「整個體制,近乎出於本能,平等的去扼殺每一個有能力,且會阻止宋滅亡的人!」

  「無論是武將還是改革派文臣,只要他們的存在,威脅到「穩定」,就會被扼殺。」

  「這個穩定,不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而是皇權和文官集團的絕對控制!」

  「這些人的悲劇,不在於個人能力不足,而是在於他們的才華,理想和忠誠,與整個體制的底層邏輯有根本性衝突。」

  「就像作家筆下的反派角色,想要戰勝主角,擺脫命運一樣可笑,不論其志多大,死於何等悲壯可惜,結局開始就註定了。」

  「角色歸位,走向終結,才是成書的關鍵,書中角色,誰能阻止成書呢?」

  「同樣的道理,那些名臣武將,他們越是想要努力的拯救這個王朝,那這個王朝就越是要摧毀他們,讓他們去死……」

  「所以,要有機會穿越宋朝了,別想著朝堂之上宰執天下,這很愚蠢。」

  「造反,篡位,掀起大爭之世,稱王爭霸,打出個天下,這才是真的救贖。」

  「宋,不死一次,活不過來!」腦海中,想著那位女助教告訴自己的,趙諶又想到自己如今的處境,眼底透著懷念。

  「北宋死了,西宋會活下來……」(注2)

  趙諶已經給自己的宋,下了定義。

  至於後世史學家會不會這麼想,他管不著,這一世他就會自立!

  史學家們怎麼給自己定義,那等到第九世重開的時候,自然就能看到了。

  不過趙諶作為一個也算是研究宋史的,大致推測,自己的宋,大概率會是西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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