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保龍一族，公孫劍舞
陸小鳳的目光忽然變得很沉。
沉得像浸了水的古鐵。
他盯著蕭鑄，一字字道：
「我對你的身份實在好奇。」
「你……究竟是不是武林禁忌一脈？」
蕭鑄沒有回答。
有些問題本就不必回答。
他只是淡淡道：
「你們放心。」
「即便沒有我……」
「西門吹雪的劍，也足夠應付大金鵬王朝的風雨。」
陸小鳳眉峰微蹙：
「可霍休、獨孤一鶴……」
「絕非易與之輩。」
蕭鑄忽然笑了。
笑得像遠山上的雪。
「我知道霍休武功深不可測。」
「但你可知道……」
「他練的，不過是童子功。」
陸小鳳怔住：
「只是童子功？」
司空摘星忍不住插嘴：
「童子功？」
「難道是街邊攤上三文錢一本的粗淺功夫？」
蕭鑄搖頭。
搖得很慢。
「記住……」
「這世上沒有最差的武功。」
「只有最差的人。」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像劍鋒掃過秋水：
「任何一門功夫，只要找到對的人，練到極致……」
「都足以橫行天下。」
陸小鳳等人肅然。
齊聲：
「承蒙指教。」
有些道理本就很簡單。
簡單得像劍鋒一樣直白。
蕭鑄的聲音再次響起，像古井泛起微瀾：
「獨孤一鶴身為峨眉掌門，」
「內力沉渾，刀劍雙絕。」
「守，如鐵桶金城。」
「攻，如雷霆萬鈞。」
他頓了頓，聲轉沉凝：
「更可怕的是他半生搏殺的經驗……」
「這一點，」
「如今的西門吹雪……尚不能及。」
陸小鳳頷首：
「不錯。」
花滿樓輕拂衣袖，似在拂去空中無形的劍意：
「我聽得出……」
「西門吹雪的劍，出鞘便是巔峰。」
「要麼敵亡，」
「要麼己殞。」
他微微側首：
「若三十劍內不能決勝……」
「劍勢便會由盛轉衰。」
陸小鳳接口，字字如鐵：
「而這天下，」
「絕無人能在三十招內敗獨孤一鶴。」
「西門吹雪……也不例外。」
蕭鑄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卻帶著斬釘截鐵的篤定：
「放心。」
「若二人相遇……」
「死的定是獨孤一鶴。」
陸小鳳怔住。
花滿樓蹙眉。
眾人皆露不解。
為何？
這結論從何而來？
然而下一刻，鑄劍樓樓外傳來一個聲音：「請問哪位是陸小鳳陸大少爺？」
此時天色已暗，鑄劍樓正行在荒野之中。
這般環境，本不該有人出現，更不會有人專程來找陸小鳳，偏偏就有人來了。
陸小鳳不由得探出頭去，只見來者是個山裡的獵戶，手裡提著個籃子，籃子裡拴著一隻烤好的山雞。
陸小鳳微微蹙起了眉頭。
這時，司空摘星開口問道：「你找陸小鳳有什麼事？」
那獵戶將竹籃從窗戶遞給司空摘星，說道：「這是陸小鳳的姑媽特地買來的，叫我送給陸大少爺下酒。」
陸小鳳默不作聲，司空摘星與花滿樓則愈發詫異！
陸小鳳竟還有個姑媽的存在？
下一刻，獵戶轉身便走了。
司空摘星和花滿樓齊刷刷看向陸小鳳。
陸小鳳嘆了口氣，沒多做解釋，只是拿起那個籃子走到一旁，從中取出一封信，獨自看了起來。
隨後，他運起內力將信件焚盡，把烤山雞端到司空摘星等人面前，道：「你們吃吧。」
司空摘星忽然轉頭，眉梢挑得像兩把出鞘的短刀：
「陸小鳳，」
「你和那獵戶……究竟是什麼關係？」
花滿樓的聲音總是那麼平靜，卻總能問出最鋒利的問題：
「這鑄劍樓走在荒山野嶺。」
「那獵戶怎會來得這般巧？」
「又怎會偏偏……只找你？」
陸小鳳深深吸了口氣。
這口氣吸得很慢，很沉。
「他們以往……」
他緩緩道，
「從不會這樣大意。」
他的目光忽然轉向蕭鑄。
像兩道突然點亮的燈：
「看來是你的出現……」
「讓他們慌了。」
他嘴角浮起一絲複雜的笑：
「慌到不惜在這種時候現身找我。」
「想必……」
他聲音陡然一冷：
「他們已準備捨棄我了。」
「畢竟我和『武林禁忌』混在一處……」
「在他們眼裡……」
「已是叛徒。」
話音落下的剎那……
司空摘星瞪圓了眼。
花滿樓微微側首，
司空摘星猛地一震。
像被人迎面潑了盆冰水。
他死死盯著陸小鳳：
「你從小和朱停一起長大……」
「他是魯班門傳人，魯班門世代為朝廷效力。」
「你難道……」
陸小鳳忽然笑了。
笑得像遠山上的雲，捉摸不定。
「也罷。」
「現在可以說了。」
「我是保龍一族的人。」
風忽然停了。
「當年有位先皇，死於武林禁忌之手。」
「保龍一族，便是為此而生。」
「我入江湖……」
「本就是為了監視江湖。」
他目光一轉，掃過司空摘星，掠過花滿樓。
眼中忽然泛起暖意，像雪地里燃起的火：
「但你們放心……」
「我是真心把你們當朋友。」
「這一點，」
陸小鳳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
「絕無虛假。」
「從未隱瞞。」
有些真相說出來，反倒輕鬆了。
「絕無虛假。」
「從未隱瞞。」
有些真相說出來，反倒輕鬆了。
司空摘星與花滿樓聽了陸小鳳的話，皆默契點頭！
他們向來信得過陸小鳳的分寸。
蕭鑄與上官雪兒在一旁靜靜啃著雞腿，那肉質細嫩腴滑，果然帶著宮廷御膳的獨特風味。
在這荒村野地能吃到這般珍味，本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想來也只有皇家勢力能有這般手筆。
蕭鑄暗自思考，
前世有些作品將陸小鳳歸為保龍一族，此刻看來倒真有幾分道理。
陸小鳳向來愛查案，且他經手的案子，十有八九都牽扯著朝堂風雲，不像楚留香，遇上的多是江湖恩怨。
這般與朝廷千絲萬縷的聯繫，倒真應了那些傳聞的蛛絲馬跡。
蕭鑄與陸小鳳、花滿樓等人終究分道揚鑣……他們本就不是一路人。
不過，大金鵬王朝的事，蕭鑄卻不會坐視不管。
青衣樓經營多年，積攢下不少底蘊，這些都成了蕭鑄想要接管的目標。
他在這個世界本就有一個組織，可如今這組織是否還在他的掌控之中？
蕭鑄心裡清楚，這很難說。
若想重新執掌，勢必要與組織里的勢力一較高下，看誰更有能力站穩腳跟。
於是，當鑄劍樓行至一座城鎮上空時，蕭鑄便將陸小鳳、花滿樓、司空摘星等人放下了。
隨後，他帶著上官雪兒，乘鑄劍樓繼續前行。
此前蕭鑄答應為花滿樓打造一把劍，這話並非虛言。
只是那把劍需得在雨天出世才算完美，近來卻一直晴空萬里，劍便始終靜候著時機，未能真正鑄成。
「師父，跟著您可真好。」上官雪兒坐在鑄劍樓的窗邊，望著街上人來人往，天邊風起雲卷，笑得眉眼彎彎，「這樣的日子，實在太愜意了。」
她此刻又乖又甜，一副天真純良的模樣。
蕭鑄看著她，不禁笑了笑……他當然清楚，這個弟子可不像外表看起來那般簡單。
便是陸小鳳、花滿樓那般精明的人物，有時也會被這小丫頭哄得團團轉。
「那你更要好好練劍才行。」蕭鑄說道。
上官雪兒撅了撅嘴，帶著幾分小得意：「人家一直都在好好練呢！我武功又好，資質又棒，將來肯定是天下第一。師父，有我這麼個弟子，您偷著樂吧！」
下一刻，十餘點寒芒驟然從鑄劍樓外激射而入。
這是江湖上頗為常見的「滿天星」暗器手法，雖不罕見，卻極具威力……寒芒交織成網，將蕭鑄與上官雪兒周身徹底籠罩，稍不留神便會被紮成刺蝟。
上官雪兒未有半分慌亂，手中紫雲劍旋即出鞘，「紫氣東來」劍法順勢展開，一團氤氳紫氣如屏障般護在身前。
只聽叮叮噹噹一陣脆響，漫天暗器盡數被劍氣攔截，紛紛墜落在地。
蕭鑄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淺笑。
此時，拖拽鑄劍樓的數十匹駿馬已齊齊停步。
樓門緩緩開啟，蕭鑄邁步走了下去，上官雪兒緊隨其後。
她雖不知敵人藏匿何處，蕭鑄卻已抬眼望向一條幽深小巷，朗聲道：「既然來了，何不現身？」
很快，小巷深處便有身影緩緩走出。
那是個極為蒼老的老太婆，身上的衣裳打滿了補丁，層層疊疊的褶皺里藏著洗不掉的污漬。
她的背駝得像壓了塊千斤巨石，幾乎彎成了九十度，每走一步都顯得格外吃力。
「糖炒栗子……誰來買我的糖炒栗子喲……」
她手中提著個巨大的竹籃，籃子上蓋著塊厚實的粗布，即便隔著布料，也能聞到那股濃郁<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糖炒栗子香。
只是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一聲聲叫賣在空蕩的巷子裡迴蕩，聽著格外讓人心頭髮緊。
瞧這模樣，分明是個孤苦無依的老婦人，怕是已經窮到了極點。
換作旁人見了，定會生出幾分憐憫之心。
蕭鑄與上官雪兒，心中皆存惻隱，這是毋庸置疑的。
蕭鑄更是抬了抬手，示意那老婆婆過來。
「這位先生，要買糖炒栗子嗎？又香又甜，一斤才十文錢。」老太婆說著，掀開竹籃上的棉布一角，裡面的糖炒栗子果然熱氣騰騰，香氣撲鼻，光是聞著就讓人津液暗生。
蕭鑄問道：「當真十文錢一斤？」
老婆婆彎著似乎再也直不起來的腰，點了點頭：「是啊，就十文錢。」
上官雪兒看向蕭鑄，輕聲道：「大哥哥，買吧。」
蕭鑄卻道：「十文錢確實便宜，可我與弟子皆是窮人，實在付不起。」
老婆婆語氣滿是吃驚：「先生說笑了，您牽著的這數十匹馬，匹匹都是千里良駒，堪稱無價之寶，怎會連十文錢都拿不出？」
蕭鑄淡淡道：「老婆婆有所不知，這年頭，許多人表面風光，實則早已負債纍纍，我便是如此。這樣吧，你請我吃糖炒栗子，我請你吃些別的，咱們兩不相欠。」
老婆婆疑惑追問：「吃什麼？」
「吃我一拳。」
話音未落，蕭鑄一拳已出。此拳源自《九陰真經》中的大伏魔拳，道家拳法至剛至陽，帶著凜然威勢，直向老太婆籠罩而去。
蕭鑄這一拳之威，天下間怕是九成九的高手都難擋其鋒，非死即傷。但眼前這老太婆，顯然不在此列。
只見她枯瘦的手掌如閃電般探出，以柔勁輕巧一帶，便卸去了拳風的大半力道。
借著這股反作用力，她身形向後飄出數尺，先前佝僂彎腰的姿態蕩然無存，身法輕盈靈動，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這一代的鑄劍樓主，竟向一個老婆子出手，也不嫌失了身份。」
老婆婆開口了，聲音卻已變了模樣，清脆如銀鈴相擊，比風過林梢的脆響還要動聽幾分。
要知道，朝廷的勢力已越發深入地滲透進江湖。
眼前這位老婆婆，實則是朝廷安插的眼線。陸小鳳同樣隸屬於朝廷，卻對老婆婆的身份一無所知。
這便是帝王心術……派出一股勢力監視江湖，再遣另一股勢力暗中監察前一股勢力，層層相制。
皇家從來不會全然信任任何人，猜忌與制衡，本就是他們駕馭天下的手段。
蕭鑄嘴角噙著一抹淡笑。
「若公孫大娘真是這副老嫗模樣，天下間哪裡還尋得到半分美人的影子？」
「看來，你果然知道些什麼。接招！」
老太婆手腕猛地一抖，一顆顆糖炒栗子如急雨般激射而來，那「滿天星」的手法，竟與方才分毫不差。
在蕭鑄看來，這手法雖算不錯，卻仍有精進餘地……若能升級為「漫天花雨灑金錢」，才稱得上絕妙。
只是這等境界，需得暗器宗師親授，顯然不是眼前這老太婆能企及的。
面對漫天襲來的栗子，蕭鑄體內內力翻湧，瞬間凝成一道護體氣罩。
栗子噼啪砸在罩上，竟硬生生停住，再難寸進。
蕭鑄輕哼一聲，氣罩猛地反彈，那些栗子頓時調轉方向，劈頭蓋臉地朝著老太婆回射過去。
「好內功！當真是好內功啊！」公孫大娘一聲驚嘆，隨即從腰間抽出兩柄短劍，劍身上繫著的鮮紅綢緞隨風輕揚……這般綢緞絕非民間所有，分明是皇宮大內的御用品。
下一刻，她手腕輕旋，雙劍已然舞起。
劍光流轉間，周遭散落的糖炒栗子盡數落地，每一顆都被精準劈成兩半，切口整齊劃一，分毫不差。緊接著，劍光再閃，帶著一抹艷麗的紅，朝著蕭鑄翩然襲來。
公孫大娘的劍，快、准、狠，卻又美得驚人。
那翻飛的劍光與飄動的紅綢交織，竟不似奪命的殺招，反倒像一場瑰麗絢爛的劍舞，於凌厲中透著極致的觀賞性。
公孫大娘，真名公孫蘭，乃是開元盛世時，大唐王宮第一武人公孫大娘的嫡傳後人。
她承繼的劍法瑰麗奇絕，靈動處如流風回雪，剛勁時似驚雷裂石，當年就連詩聖杜甫見了她的劍舞，也不禁揮毫潑墨，留下千古傳頌的詩篇稱讚其風采。
蕭鑄已感覺到那道冰冷而璀璨的劍光迫近，身形卻穩如泰山，紋絲不動。
下一刻，他身後的萬道劍匣豁然開啟，「鏘」的一聲銳鳴，倚天劍已握在手中。
蕭鑄隨手一揮，剎那間劍光漫天，劍勢飄忽不定……這一劍，如漫天桃花紛紛揚揚飄落，又似火樹銀花綻放，絢爛奪目。
只這隨手一劍，便破開了公孫大娘的劍招。
公孫大娘踉蹌後退，剛才劍與劍交擊的瞬間，她已敗了。
喉頭一陣發甜，一口鮮血終是忍不住噴了出來。
「這是什麼劍法？」她顫聲問道。
蕭鑄淡淡道：「不過是隨手一劍罷了。」
公孫大娘向來自負，她的劍法也確實有自負的資本……在她眼中，自己的劍術足以與西門吹雪、葉孤城這等絕世劍客一較高下。
可剛才蕭鑄那一劍，竟讓她落得狼狽境地，這讓他無論如何也難以相信，只當是自己方才未曾防備周全。
公孫大娘再度施展劍舞，兩柄短劍在他手中忽左忽右，光華璀璨依舊。
森然劍光流轉，仿佛連漫天星子在這幽藍鋒芒下都失了光彩，遠不及他手中雙劍明亮。
蕭鑄反手一劍，倚天劍勢催至極致，揮出時帶起瑟瑟風聲。
「鏘！」一聲銳響，公孫大娘的雙劍與倚天劍轟然相撞，一股浩瀚無匹的巨力順著劍身傳來，
她只覺虎口瞬間裂開，鮮血淋漓，雙劍再也握持不住，脫手飛出，「鏘鏘」兩聲釘入一旁的城牆。那城牆本就堅硬，短劍竟直沒至柄。
公孫大娘面露驚色，心知自己絕非對手，二話不說，身形凌空而起，先取回城牆上的雙劍，腳下一點，長裙翻飛間，隱約可見一雙紅鞋。
下一刻，她已躍出數丈之外，顯然是要抽身逃走。
但蕭鑄怎會輕易放這女人離去？
身形一動，化作九道殘影，已朝著公孫大娘的身影追去。
公孫大娘的輕功出乎意料地高明，這卻在蕭鑄意料之中……畢竟有些劍客，尤其是劍法快的，除了出手迅捷、眼光銳利，輕功也必然不慢。
公孫大娘對自己的輕功向來自信，可此刻卻快不過蕭鑄。
只見蕭鑄一手抱著上官雪兒，仍緊追不捨。
四周亭台樓閣飛速從公孫大娘腳下倒退，
她的輕功即便不及脫網之魚、司空摘星，也已相去不遠。
可她發現，無論如何都甩不掉身後之人，蕭鑄帶著一個人，竟還能跟得這般緊。
眼看雙方距離越來越近，公孫大娘不由得心急。
更讓她氣悶的是，蕭鑄的輕功顯然還遊刃有餘，目光中帶著幾分戲弄，仿佛貓捉老鼠，非要等老鼠精疲力竭，才肯徹底出手。
公孫大娘心中動怒，覺得自己絕非任人戲耍的老鼠。
她衣袖一揚，漫天暗器驟然射出，刷刷聲響中，暗器破空而來，周遭房檐屋頂的瓦片也被卷得飛濺，劈頭蓋臉地打向蕭鑄。
蕭鑄並未出手，只將內力化作保護罩，穩穩護住自己與上官雪兒。
那些暗器與瓦片撞上防護罩，盡數碎裂開來，未能傷及二人分毫。
此時此刻，公孫大娘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
她猛地折身飛入一條熱鬧街道，這裡酒館茶樓錯落，沿街擺滿各式攤子……有賣針線花粉的，有吆喝著生魚粥的，還有剛出爐的烤鵝香氣飄得老遠。
公孫大娘「噗通」落在地上，隨即拔高了嗓門喊起來，聲音又急又尖：「救命啊！有人非禮啊！快來人啊！」
她這一喊，瞬間就把街上行人的目光全吸引了過來……
沉得像浸了水的古鐵。
他盯著蕭鑄，一字字道：
「我對你的身份實在好奇。」
「你……究竟是不是武林禁忌一脈？」
蕭鑄沒有回答。
有些問題本就不必回答。
他只是淡淡道：
「你們放心。」
「即便沒有我……」
「西門吹雪的劍，也足夠應付大金鵬王朝的風雨。」
陸小鳳眉峰微蹙：
「可霍休、獨孤一鶴……」
「絕非易與之輩。」
蕭鑄忽然笑了。
笑得像遠山上的雪。
「我知道霍休武功深不可測。」
「但你可知道……」
「他練的，不過是童子功。」
陸小鳳怔住：
「只是童子功？」
司空摘星忍不住插嘴：
「童子功？」
「難道是街邊攤上三文錢一本的粗淺功夫？」
蕭鑄搖頭。
搖得很慢。
「記住……」
「這世上沒有最差的武功。」
「只有最差的人。」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像劍鋒掃過秋水：
「任何一門功夫，只要找到對的人，練到極致……」
「都足以橫行天下。」
陸小鳳等人肅然。
齊聲：
「承蒙指教。」
有些道理本就很簡單。
簡單得像劍鋒一樣直白。
蕭鑄的聲音再次響起，像古井泛起微瀾：
「獨孤一鶴身為峨眉掌門，」
「內力沉渾，刀劍雙絕。」
「守，如鐵桶金城。」
「攻，如雷霆萬鈞。」
他頓了頓，聲轉沉凝：
「更可怕的是他半生搏殺的經驗……」
「這一點，」
「如今的西門吹雪……尚不能及。」
陸小鳳頷首：
「不錯。」
花滿樓輕拂衣袖，似在拂去空中無形的劍意：
「我聽得出……」
「西門吹雪的劍，出鞘便是巔峰。」
「要麼敵亡，」
「要麼己殞。」
他微微側首：
「若三十劍內不能決勝……」
「劍勢便會由盛轉衰。」
陸小鳳接口，字字如鐵：
「而這天下，」
「絕無人能在三十招內敗獨孤一鶴。」
「西門吹雪……也不例外。」
蕭鑄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卻帶著斬釘截鐵的篤定：
「放心。」
「若二人相遇……」
「死的定是獨孤一鶴。」
陸小鳳怔住。
花滿樓蹙眉。
眾人皆露不解。
為何？
這結論從何而來？
然而下一刻，鑄劍樓樓外傳來一個聲音：「請問哪位是陸小鳳陸大少爺？」
此時天色已暗，鑄劍樓正行在荒野之中。
這般環境，本不該有人出現，更不會有人專程來找陸小鳳，偏偏就有人來了。
陸小鳳不由得探出頭去，只見來者是個山裡的獵戶，手裡提著個籃子，籃子裡拴著一隻烤好的山雞。
陸小鳳微微蹙起了眉頭。
這時，司空摘星開口問道：「你找陸小鳳有什麼事？」
那獵戶將竹籃從窗戶遞給司空摘星，說道：「這是陸小鳳的姑媽特地買來的，叫我送給陸大少爺下酒。」
陸小鳳默不作聲，司空摘星與花滿樓則愈發詫異！
陸小鳳竟還有個姑媽的存在？
下一刻，獵戶轉身便走了。
司空摘星和花滿樓齊刷刷看向陸小鳳。
陸小鳳嘆了口氣，沒多做解釋，只是拿起那個籃子走到一旁，從中取出一封信，獨自看了起來。
隨後，他運起內力將信件焚盡，把烤山雞端到司空摘星等人面前，道：「你們吃吧。」
司空摘星忽然轉頭，眉梢挑得像兩把出鞘的短刀：
「陸小鳳，」
「你和那獵戶……究竟是什麼關係？」
花滿樓的聲音總是那麼平靜，卻總能問出最鋒利的問題：
「這鑄劍樓走在荒山野嶺。」
「那獵戶怎會來得這般巧？」
「又怎會偏偏……只找你？」
陸小鳳深深吸了口氣。
這口氣吸得很慢，很沉。
「他們以往……」
他緩緩道，
「從不會這樣大意。」
他的目光忽然轉向蕭鑄。
像兩道突然點亮的燈：
「看來是你的出現……」
「讓他們慌了。」
他嘴角浮起一絲複雜的笑：
「慌到不惜在這種時候現身找我。」
「想必……」
他聲音陡然一冷：
「他們已準備捨棄我了。」
「畢竟我和『武林禁忌』混在一處……」
「在他們眼裡……」
「已是叛徒。」
話音落下的剎那……
司空摘星瞪圓了眼。
花滿樓微微側首，
司空摘星猛地一震。
像被人迎面潑了盆冰水。
他死死盯著陸小鳳：
「你從小和朱停一起長大……」
「他是魯班門傳人，魯班門世代為朝廷效力。」
「你難道……」
陸小鳳忽然笑了。
笑得像遠山上的雲，捉摸不定。
「也罷。」
「現在可以說了。」
「我是保龍一族的人。」
風忽然停了。
「當年有位先皇，死於武林禁忌之手。」
「保龍一族，便是為此而生。」
「我入江湖……」
「本就是為了監視江湖。」
他目光一轉，掃過司空摘星，掠過花滿樓。
眼中忽然泛起暖意，像雪地里燃起的火：
「但你們放心……」
「我是真心把你們當朋友。」
「這一點，」
陸小鳳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
「絕無虛假。」
「從未隱瞞。」
有些真相說出來，反倒輕鬆了。
「絕無虛假。」
「從未隱瞞。」
有些真相說出來，反倒輕鬆了。
司空摘星與花滿樓聽了陸小鳳的話，皆默契點頭！
他們向來信得過陸小鳳的分寸。
蕭鑄與上官雪兒在一旁靜靜啃著雞腿，那肉質細嫩腴滑，果然帶著宮廷御膳的獨特風味。
在這荒村野地能吃到這般珍味，本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想來也只有皇家勢力能有這般手筆。
蕭鑄暗自思考，
前世有些作品將陸小鳳歸為保龍一族，此刻看來倒真有幾分道理。
陸小鳳向來愛查案，且他經手的案子，十有八九都牽扯著朝堂風雲，不像楚留香，遇上的多是江湖恩怨。
這般與朝廷千絲萬縷的聯繫，倒真應了那些傳聞的蛛絲馬跡。
蕭鑄與陸小鳳、花滿樓等人終究分道揚鑣……他們本就不是一路人。
不過，大金鵬王朝的事，蕭鑄卻不會坐視不管。
青衣樓經營多年，積攢下不少底蘊，這些都成了蕭鑄想要接管的目標。
他在這個世界本就有一個組織，可如今這組織是否還在他的掌控之中？
蕭鑄心裡清楚，這很難說。
若想重新執掌，勢必要與組織里的勢力一較高下，看誰更有能力站穩腳跟。
於是，當鑄劍樓行至一座城鎮上空時，蕭鑄便將陸小鳳、花滿樓、司空摘星等人放下了。
隨後，他帶著上官雪兒，乘鑄劍樓繼續前行。
此前蕭鑄答應為花滿樓打造一把劍，這話並非虛言。
只是那把劍需得在雨天出世才算完美，近來卻一直晴空萬里，劍便始終靜候著時機，未能真正鑄成。
「師父，跟著您可真好。」上官雪兒坐在鑄劍樓的窗邊，望著街上人來人往，天邊風起雲卷，笑得眉眼彎彎，「這樣的日子，實在太愜意了。」
她此刻又乖又甜，一副天真純良的模樣。
蕭鑄看著她，不禁笑了笑……他當然清楚，這個弟子可不像外表看起來那般簡單。
便是陸小鳳、花滿樓那般精明的人物，有時也會被這小丫頭哄得團團轉。
「那你更要好好練劍才行。」蕭鑄說道。
上官雪兒撅了撅嘴，帶著幾分小得意：「人家一直都在好好練呢！我武功又好，資質又棒，將來肯定是天下第一。師父，有我這麼個弟子，您偷著樂吧！」
下一刻，十餘點寒芒驟然從鑄劍樓外激射而入。
這是江湖上頗為常見的「滿天星」暗器手法，雖不罕見，卻極具威力……寒芒交織成網，將蕭鑄與上官雪兒周身徹底籠罩，稍不留神便會被紮成刺蝟。
上官雪兒未有半分慌亂，手中紫雲劍旋即出鞘，「紫氣東來」劍法順勢展開，一團氤氳紫氣如屏障般護在身前。
只聽叮叮噹噹一陣脆響，漫天暗器盡數被劍氣攔截，紛紛墜落在地。
蕭鑄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淺笑。
此時，拖拽鑄劍樓的數十匹駿馬已齊齊停步。
樓門緩緩開啟，蕭鑄邁步走了下去，上官雪兒緊隨其後。
她雖不知敵人藏匿何處，蕭鑄卻已抬眼望向一條幽深小巷，朗聲道：「既然來了，何不現身？」
很快，小巷深處便有身影緩緩走出。
那是個極為蒼老的老太婆，身上的衣裳打滿了補丁，層層疊疊的褶皺里藏著洗不掉的污漬。
她的背駝得像壓了塊千斤巨石，幾乎彎成了九十度，每走一步都顯得格外吃力。
「糖炒栗子……誰來買我的糖炒栗子喲……」
她手中提著個巨大的竹籃，籃子上蓋著塊厚實的粗布，即便隔著布料，也能聞到那股濃郁<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糖炒栗子香。
只是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一聲聲叫賣在空蕩的巷子裡迴蕩，聽著格外讓人心頭髮緊。
瞧這模樣，分明是個孤苦無依的老婦人，怕是已經窮到了極點。
換作旁人見了，定會生出幾分憐憫之心。
蕭鑄與上官雪兒，心中皆存惻隱，這是毋庸置疑的。
蕭鑄更是抬了抬手，示意那老婆婆過來。
「這位先生，要買糖炒栗子嗎？又香又甜，一斤才十文錢。」老太婆說著，掀開竹籃上的棉布一角，裡面的糖炒栗子果然熱氣騰騰，香氣撲鼻，光是聞著就讓人津液暗生。
蕭鑄問道：「當真十文錢一斤？」
老婆婆彎著似乎再也直不起來的腰，點了點頭：「是啊，就十文錢。」
上官雪兒看向蕭鑄，輕聲道：「大哥哥，買吧。」
蕭鑄卻道：「十文錢確實便宜，可我與弟子皆是窮人，實在付不起。」
老婆婆語氣滿是吃驚：「先生說笑了，您牽著的這數十匹馬，匹匹都是千里良駒，堪稱無價之寶，怎會連十文錢都拿不出？」
蕭鑄淡淡道：「老婆婆有所不知，這年頭，許多人表面風光，實則早已負債纍纍，我便是如此。這樣吧，你請我吃糖炒栗子，我請你吃些別的，咱們兩不相欠。」
老婆婆疑惑追問：「吃什麼？」
「吃我一拳。」
話音未落，蕭鑄一拳已出。此拳源自《九陰真經》中的大伏魔拳，道家拳法至剛至陽，帶著凜然威勢，直向老太婆籠罩而去。
蕭鑄這一拳之威，天下間怕是九成九的高手都難擋其鋒，非死即傷。但眼前這老太婆，顯然不在此列。
只見她枯瘦的手掌如閃電般探出，以柔勁輕巧一帶，便卸去了拳風的大半力道。
借著這股反作用力，她身形向後飄出數尺，先前佝僂彎腰的姿態蕩然無存，身法輕盈靈動，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這一代的鑄劍樓主，竟向一個老婆子出手，也不嫌失了身份。」
老婆婆開口了，聲音卻已變了模樣，清脆如銀鈴相擊，比風過林梢的脆響還要動聽幾分。
要知道，朝廷的勢力已越發深入地滲透進江湖。
眼前這位老婆婆，實則是朝廷安插的眼線。陸小鳳同樣隸屬於朝廷，卻對老婆婆的身份一無所知。
這便是帝王心術……派出一股勢力監視江湖，再遣另一股勢力暗中監察前一股勢力，層層相制。
皇家從來不會全然信任任何人，猜忌與制衡，本就是他們駕馭天下的手段。
蕭鑄嘴角噙著一抹淡笑。
「若公孫大娘真是這副老嫗模樣，天下間哪裡還尋得到半分美人的影子？」
「看來，你果然知道些什麼。接招！」
老太婆手腕猛地一抖，一顆顆糖炒栗子如急雨般激射而來，那「滿天星」的手法，竟與方才分毫不差。
在蕭鑄看來，這手法雖算不錯，卻仍有精進餘地……若能升級為「漫天花雨灑金錢」，才稱得上絕妙。
只是這等境界，需得暗器宗師親授，顯然不是眼前這老太婆能企及的。
面對漫天襲來的栗子，蕭鑄體內內力翻湧，瞬間凝成一道護體氣罩。
栗子噼啪砸在罩上，竟硬生生停住，再難寸進。
蕭鑄輕哼一聲，氣罩猛地反彈，那些栗子頓時調轉方向，劈頭蓋臉地朝著老太婆回射過去。
「好內功！當真是好內功啊！」公孫大娘一聲驚嘆，隨即從腰間抽出兩柄短劍，劍身上繫著的鮮紅綢緞隨風輕揚……這般綢緞絕非民間所有，分明是皇宮大內的御用品。
下一刻，她手腕輕旋，雙劍已然舞起。
劍光流轉間，周遭散落的糖炒栗子盡數落地，每一顆都被精準劈成兩半，切口整齊劃一，分毫不差。緊接著，劍光再閃，帶著一抹艷麗的紅，朝著蕭鑄翩然襲來。
公孫大娘的劍，快、准、狠，卻又美得驚人。
那翻飛的劍光與飄動的紅綢交織，竟不似奪命的殺招，反倒像一場瑰麗絢爛的劍舞，於凌厲中透著極致的觀賞性。
公孫大娘，真名公孫蘭，乃是開元盛世時，大唐王宮第一武人公孫大娘的嫡傳後人。
她承繼的劍法瑰麗奇絕，靈動處如流風回雪，剛勁時似驚雷裂石，當年就連詩聖杜甫見了她的劍舞，也不禁揮毫潑墨，留下千古傳頌的詩篇稱讚其風采。
蕭鑄已感覺到那道冰冷而璀璨的劍光迫近，身形卻穩如泰山，紋絲不動。
下一刻，他身後的萬道劍匣豁然開啟，「鏘」的一聲銳鳴，倚天劍已握在手中。
蕭鑄隨手一揮，剎那間劍光漫天，劍勢飄忽不定……這一劍，如漫天桃花紛紛揚揚飄落，又似火樹銀花綻放，絢爛奪目。
只這隨手一劍，便破開了公孫大娘的劍招。
公孫大娘踉蹌後退，剛才劍與劍交擊的瞬間，她已敗了。
喉頭一陣發甜，一口鮮血終是忍不住噴了出來。
「這是什麼劍法？」她顫聲問道。
蕭鑄淡淡道：「不過是隨手一劍罷了。」
公孫大娘向來自負，她的劍法也確實有自負的資本……在她眼中，自己的劍術足以與西門吹雪、葉孤城這等絕世劍客一較高下。
可剛才蕭鑄那一劍，竟讓她落得狼狽境地，這讓他無論如何也難以相信，只當是自己方才未曾防備周全。
公孫大娘再度施展劍舞，兩柄短劍在他手中忽左忽右，光華璀璨依舊。
森然劍光流轉，仿佛連漫天星子在這幽藍鋒芒下都失了光彩，遠不及他手中雙劍明亮。
蕭鑄反手一劍，倚天劍勢催至極致，揮出時帶起瑟瑟風聲。
「鏘！」一聲銳響，公孫大娘的雙劍與倚天劍轟然相撞，一股浩瀚無匹的巨力順著劍身傳來，
她只覺虎口瞬間裂開，鮮血淋漓，雙劍再也握持不住，脫手飛出，「鏘鏘」兩聲釘入一旁的城牆。那城牆本就堅硬，短劍竟直沒至柄。
公孫大娘面露驚色，心知自己絕非對手，二話不說，身形凌空而起，先取回城牆上的雙劍，腳下一點，長裙翻飛間，隱約可見一雙紅鞋。
下一刻，她已躍出數丈之外，顯然是要抽身逃走。
但蕭鑄怎會輕易放這女人離去？
身形一動，化作九道殘影，已朝著公孫大娘的身影追去。
公孫大娘的輕功出乎意料地高明，這卻在蕭鑄意料之中……畢竟有些劍客，尤其是劍法快的，除了出手迅捷、眼光銳利，輕功也必然不慢。
公孫大娘對自己的輕功向來自信，可此刻卻快不過蕭鑄。
只見蕭鑄一手抱著上官雪兒，仍緊追不捨。
四周亭台樓閣飛速從公孫大娘腳下倒退，
她的輕功即便不及脫網之魚、司空摘星，也已相去不遠。
可她發現，無論如何都甩不掉身後之人，蕭鑄帶著一個人，竟還能跟得這般緊。
眼看雙方距離越來越近，公孫大娘不由得心急。
更讓她氣悶的是，蕭鑄的輕功顯然還遊刃有餘，目光中帶著幾分戲弄，仿佛貓捉老鼠，非要等老鼠精疲力竭，才肯徹底出手。
公孫大娘心中動怒，覺得自己絕非任人戲耍的老鼠。
她衣袖一揚，漫天暗器驟然射出，刷刷聲響中，暗器破空而來，周遭房檐屋頂的瓦片也被卷得飛濺，劈頭蓋臉地打向蕭鑄。
蕭鑄並未出手，只將內力化作保護罩，穩穩護住自己與上官雪兒。
那些暗器與瓦片撞上防護罩，盡數碎裂開來，未能傷及二人分毫。
此時此刻，公孫大娘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
她猛地折身飛入一條熱鬧街道，這裡酒館茶樓錯落，沿街擺滿各式攤子……有賣針線花粉的，有吆喝著生魚粥的，還有剛出爐的烤鵝香氣飄得老遠。
公孫大娘「噗通」落在地上，隨即拔高了嗓門喊起來，聲音又急又尖：「救命啊！有人非禮啊！快來人啊！」
她這一喊，瞬間就把街上行人的目光全吸引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