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螢火之光比於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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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嘻嘻……好厲害的泥猴子,居然讓我脖子有些疼,江湖上這樣的劍客,太少了。」

  「你雖瘦了些。」

  「但我家菩薩……日後定能將你養得白白胖胖。」

  胖女人扛起阿飛。

  如扛起一袋輕飄飄的米。

  風在耳邊嘶吼。

  兩個龐大的身軀,竟比夜風更輕、更靈、更悄無聲息。

  輕功,本就不是看身材的。

  而是看心。

  心輕,身自輕。

  終於來到一處地方。

  門開。

  香氣撲面而來。

  炸雞滿桌。

  金黃酥脆,油光誘人。

  是凡人難抵的誘惑。

  阿飛卻想吐。

  因為屋內皆是胖女人。

  正中央的那一個——

  已不是人。

  是一座山。

  肉山。

  那座肉山之上的眼與頸,早已湮沒在層層肥膩之中。

  只余兩道縫隙,透出厲光。

  如刀。

  聲音隆隆滾來:

  「林仙兒呢?」

  「沒找著,不過我們把她男人給抓回來啦!」胖女人說著,隨手將阿飛一扔,

  阿飛被拋出。

  如一片落葉,墜入柔軟的肉山之中。

  他被吞沒。

  被溫暖、油膩、幾乎令人窒息的柔軟緊緊包裹。

  肉山的一隻巨手撫上他的臉。

  抹去污穢。

  動作竟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柔。

  「模樣真好……」

  「我會好好疼你。」

  「這是你的福氣。」

  阿飛想掙扎。

  卻無力。

  角落。

  陰影中。

  有人低頭。

  但他的眼睛卻未低垂。

  那是一雙充滿同情的眼睛。

  正注視著阿飛。

  他是游龍生。

  自從興雲莊一別,他就在尋找一個人。

  林仙兒。

  他找遍了天涯,卻找不到那抹魂牽夢縈的影子。

  找不到想找的人,卻遇上了不想遇的人。

  這就是命運。

  命運總是喜歡開這種殘酷的玩笑。

  於是,他到了這裡。

  從一個名震江湖的少莊主,變成了一個不見天日的玩物。

  游龍生。

  這個名字曾代表尊榮。

  他的家,是游龍山莊。

  他的父親,是藏龍老人。

  朋友遍天下,聲名動八方。

  他的師父,是天下第一劍——

  雪鷹子。

  但現在。

  剩下的只有屈辱。

  高貴的頭顱,不得不低下。

  驕傲的脊樑,不得不彎曲。

  誰能想到,堂堂游龍山莊的公子,竟淪為了大歡喜女菩薩的男寵。

  「這種福氣,只怕他還消受不起!」

  一人踏入。

  腳步沉穩。

  眼角已有皺紋。

  歲月刻下了痕跡,卻帶不走他的魅力。

  一種奇特的魅力。

  成熟的魅力。

  他就是李尋歡。

  江湖中總有流言。


  他聽說林仙兒走了。

  所以他來了。

  朋友有難,他怎能不來?

  李尋歡從來不會放棄朋友。

  永遠不會。

  他站定。

  目光如刀。

  卻沉穩。

  「你就是大歡喜女菩薩?」

  肉山在笑。

  笑聲起時,還很平常。

  但忽然間——

  她全身的肥肉開始震動。

  如波濤。

  如海嘯。

  阿飛被震飛。

  像一片落葉,落入另一個胖女人懷中。

  被緊緊摟住。

  如孩童。

  整間屋子都在晃。

  杯盤碰撞,叮噹作響。

  如地震。

  地震過後。

  肉山開口,聲如悶雷:

  「你既知是我,卻不逃。」

  「夠義氣。」

  「我喜歡。」

  「你若肯陪我兩三天……」

  「我就放了他。」

  「我從未見過……」

  「一個中年人,能如你這般英俊。」

  李尋歡笑了。

  苦笑。

  「你若能瘦三四百斤……」

  「陪你玩玩也無妨。」

  「但現在?」

  他緩緩搖頭。

  「我的胃口沒那麼好。」

  笑容消失。

  怒氣在積聚。

  大歡喜女菩薩的臉已沉下。

  「敬酒不吃……」

  「吃罰酒!」

  手一揮。

  幾個胖女人圍上。

  嬉笑著,如貓捉老鼠。

  李尋歡的手也已探入袖中。

  大歡喜菩薩仍坐著。

  如山。

  脖子上的肉疊成丘陵,如盾牌。

  無人知道這肉山有多強。

  但李尋歡知道。

  他必須全力應對。

  必須。

  刀光一閃!

  飛刀已出手!

  阿飛看見了。

  游龍生也看見了。

  那一瞬間的光華。

  他們歡喜。

  他們知道小李飛刀!

  例無虛發!

  沒有人能看清這一刀。

  沒有人能躲過這一刀。

  李尋歡有信心。

  這一刀必中。

  最終中了。

  但——

  刀刺中的不是咽喉。

  是肉。

  厚厚的肥肉。

  飛刀陷入其中。

  如泥牛入海。

  無力地停滯。

  大歡喜菩薩竟毫髮無傷。

  反而輕蔑一笑。

  咬住飛刀。

  嚼碎。

  「咯吱——」

  刀已出手。

  果然例不虛發!

  事情也是如此,飛刀的確命中。

  精準無誤。

  但——

  小李飛刀從來致命的不是它的精準。

  而是它的穿透。

  可大歡喜菩薩的肥肉。

  不是肉。

  是甲冑。

  天地間最厚的甲冑。

  飛刀快。

  快過閃電。

  快過目光。

  無人能看清它是如何發出的。

  正如無人能躲開它的到來。

  但這一次——

  速度依舊。

  準度依舊。

  力卻不足。

  不是刀不利。

  是內力不及。

  李尋歡的內功從來不是某個天下無雙的內功。

  他靠的是心。

  是神。

  是例不虛發的信念。

  可信念有時……

  刺不穿真正的血肉長城。

  但是現在,李尋歡的手中已有了第二把刀。

  飛刀。

  只要是人,就有弱點。

  李尋歡深信這一點。

  眼睛。

  永遠是人體最脆弱的部分。

  沒有人能把眼珠練成鋼鐵。

  如果不能中眼——

  那就入口。

  穿喉。

  李尋歡的目光如炬。

  盯住。

  計算。

  手中的刀在微顫。

  不是在怕。

  是在等。

  等一個必殺的時刻。

  但就在這時——

  「李探花不妨先等等。」

  人隨聲至。

  蕭鑄。

  和林鈴鈴。

  林鈴鈴看見那座肉山。

  臉瞬間慘白。

  胃在抽搐。

  她幾乎要吐出來。

  大歡喜女菩薩突然問:「李探花?哪個李探花?」

  蕭鑄笑答:「自然是小李飛刀,李尋歡。」

  忽然間——

  滿屋子的眼睛都亮了。

  小李飛刀!

  這名字本身就是一種光芒。

  一種十年不墜的傳奇。

  大歡喜女菩薩的目光再次落在李尋歡身上。

  仔細地。

  從頭到腳。

  「剛才那一刀……」

  「有點疼。」

  「很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

  「原來你就是李尋歡。」

  「果然厲害。」

  「模樣也俊。」

  突然——

  她的目光轉向蕭鑄。

  年輕。

  瀟灑。

  氣質不凡。

  竟不遜於李尋歡。

  「你又是誰?」

  蕭鑄在笑。

  淡淡地笑。

  笑得平靜。

  笑得冷。

  蕭鑄道:「蕭鑄。」

  「林仙兒應已送信給你。」

  「信上說,有人殺了你乾兒子,五毒童子。」

  「你來找她,是為了問兇手。」

  「現在不必問了。」

  「兇手就是我。」

  李尋歡看著蕭鑄。

  眼神複雜。

  李尋歡道:「你本不必來的。」


  蕭鑄道:「不必來的是你!」

  蕭鑄踏前一步。

  目光如劍。

  直刺大歡喜女菩薩。

  蕭鑄道:「你知道我為何殺五毒童子?」

  大歡喜菩薩道:「為何?」

  蕭鑄道:「第一,他該死。」

  大歡喜菩薩道:「這麼說,有第二個原因?」

  蕭鑄道:「第二,就是為了引你過來。」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

  大歡喜菩薩笑聲爆發。

  狂笑。

  震得屋瓦簌簌作響。

  大歡喜菩薩道:「引我過來?」

  蕭鑄道:「是。」

  大歡喜菩薩道:「你難道不怕我?」

  怕?

  這個字似乎從未存在於蕭鑄眼中。

  游龍生在一旁看著。

  他看著這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

  面對如山如魔的大歡喜菩薩。

  竟能如此鎮定。

  如此從容。

  他突然微微一顫。

  以往那些對他奉承,那些對他誇讚。

  此刻顯得何等虛假,何等可笑。

  同一代人中,他游龍生——

  又算得了什麼?

  江湖中永遠有人比你更狠。

  比你更絕。

  在蕭鑄面前,游龍生他此刻才知何為螢火之光比於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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