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一朝頓悟,不是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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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笛先生。

  這個名字蕭鑄聽過。

  兵器譜上不見其名,卻無人敢小覷。

  林仙兒說過,他的武功絕不遜於七大門派的掌門。

  孫小紅道:「我爺爺評過他。說他那根鐵笛,是天下少有的奇門兵器。」

  「可作短棒擊、可作利劍刺、可作點穴橛打。」

  「閒時還能吹一曲《斷腸吟》。」

  「最可怕的是笛中還藏著十三點寒星,追魂奪命,防不勝防。」

  蕭鑄冷笑。

  再奇的兵器,也是人用的。若人不行,兵器再奇,也不過是堆廢鐵。

  孫小紅道:「你的劍法雖詭異,但真正的高手,看過一遍就能想出破解之法。」

  「何況少林的伏魔大陣,更是所有邪派武功的克星。」

  蕭鑄道:「不錯。」

  孫小紅盯著他:「你除了金蛇劍法,還有沒有別的劍招?」

  蕭鑄道:「沒有。」

  孫小紅道:「沒有?」

  蕭鑄的目光仍凝視著爐中火焰,緩緩道:「現在沒有。」

  「現在?」

  孫小紅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漸漸泛起一絲難以置信的光。

  蕭鑄不再說話。

  他的錘又落下。

  火星濺起,映亮他半張冷峻的臉。

  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

  更不代表等下沒有。

  爐火正紅。

  蕭鑄赤膊,立在砧前。

  熱氣蒸騰,汗水從他結實的脊背滾落,卻瞬間被灼人的熱力烤乾。

  他的目光卻很靜。

  靜得像深潭,像古井,像萬年不化的冰。

  然後他動了。

  重錘揚起,攜風雷之勢,猛然砸下!

  砸向那塊玄鐵。

  星火四濺,如驟雨,如流星,更如情人分離時決絕的淚。

  每一錘都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

  那不是打鐵。

  那是在叩問天地,是在與沉睡的金屬對話。

  絕情玉髓融入。

  劍胚陡然泛起一層冷冽青光,空氣中的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分,一股令人心魄微寒的氣息瀰漫開來。

  劍未成,意先至。

  最冷的不是鐵,是絕了的情。

  虛名銅母化入。

  劍身驟然延展,一道隱動的流光在劍體深處遊走,仿佛給這把劍注入了韌性與生命。

  偽星隕沙灑落。

  點點銀芒竟游離不定,發出細微卻清越的錚鳴!周遭所有鐵器竟隨之輕輕顫抖,似朝拜,又似恐懼。

  沉水木心嵌入劍柄。

  那原本躁動不安、幾欲脫困而出的劍勢倏然沉凝,仿佛狂野的巨龍終於找到了駕馭它的韁索。

  最後,西方精金熔鑄劍鋒。

  一抹銳光自刃口流轉開來,亮得無可逼視,冷得刺入魂魄。

  孫小紅屏息立在門邊。

  她看得痴了,眼中儘是迷茫與震撼。

  她見那劍在蕭鑄錘下漸漸成形,竟不似凡鐵死物,反倒像是天地孕育出的生靈。

  每一次鍛打,都似一次呼吸。

  劍若有魂,非天成,乃人予。

  終於。

  最後一錘落下。

  蕭鑄振臂,長劍豁然離砧!

  一道璀璨劍光沖天而起,撕裂鑄廬煙塵,直貫雲霄!

  映得半壁夜空凜然如白晝,星月為之失色。

  劍鳴清越,不絕如縷。

  那不是金屬的嘶鳴,而是龍吟,是來自九霄之上的長吟!

  孫小紅怔怔仰頭望著。

  只覺得那劍氣勢未盡,猶在節節攀升,竟令她雙目刺痛,心膽俱寒,不敢久視。


  興雲莊內。

  空氣突然凝滯。

  那山羊鬍的落魄老書生,手中鐵笛竟不住顫抖。

  不是他在抖。

  是笛在抖。

  其他武林人士,臉色更差。

  手中鐵劍嗡嗡作響,劇烈抖動,幾乎脫手。

  劍,有時比人更先感知到什麼。

  「這…到底怎麼回事?」

  「是啊……」

  無人能答。

  所有目光都寫著驚疑與駭然。

  隨後,

  他們的目光,

  齊齊轉向一個老和尚。

  他看似老態龍鍾,閉目垂眉。

  仿佛早已睡去。

  此刻,

  十八武僧也同時轉向他。

  目光如炬,卻又帶著詢問。

  「心湖大師,」

  「這…究竟是何緣故?」

  心湖大師緩緩睜眼。

  眼中竟無昏聵,唯有沉沉的凝重。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字字千鈞:「有一把劍,出世了。」

  「舉世無雙,鋒芒絕世。」

  剎那間,所有武林人士的眼中,貪婪之火瞬間點燃,壓過了恐懼。

  心湖大師卻合十嘆息:「此劍不祥。」

  「其戾之盛,其鋒之銳,必引江湖浩劫,血流成河。」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陡然堅定:「老衲必須取得此劍。」

  「帶回少林,以佛法鎮壓,以絕江湖上的廝殺,哦彌陀佛,我佛慈悲。」

  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劍本身,而是人心深處的貪與痴。

  聽聞心湖大師此言,眾人臉色各異。

  心中卻轉著同一個念頭:

  少林此番,是真懷慈悲心腸?

  還是也動了貪念,想將那寶劍據為己有?

  無人說破。

  此刻,大師所言確在理,字字擲地有聲,叫人不好反駁。

  心湖大師言罷,不再多看一眼。

  徑直起身,朝著一個方向便走。

  步伐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其他人面面相覷,立刻快步跟上。

  各懷鬼胎,各自算計。

  都想著能否在這變故中,覓得一絲機緣。

  人總是這樣,明知前方可能是火坑,也為那一點虛無縹緲的可能,甘願跳下去。

  龍嘯雲落在最後,滿心鬱悶。

  本是他請來護興雲莊的高手,此刻卻一心只惦記著別處的劍。

  將他這正主,晾在了一邊。

  直到一行人穿過巷弄,來到一片空地。

  鑄劍樓赫然矗立。

  爐火正紅。

  一人赤膊立於樓前。

  龍嘯雲一眼便認出了蕭鑄。

  心中先是一驚,隨即陡然一喜。

  他與蕭鑄並不相熟。

  但僅那一面之緣,他便深知:

  這人,絕不是他人一開口,就會乖乖交劍的人。

  這世上有些人,你越是想逼他低頭,他越是要挺直脊樑,哪怕折斷也在所不惜。

  龍嘯雲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

  衝突,已在所難免。

  這局面,正中他下懷。

  龍嘯雲忽然搶步上前,手指猛地指向樓前。

  聲音又急又響,仿佛生怕旁人聽不見:「大師!就是他!秦孝儀、趙正義、田七、公孫摩雲四位大俠,皆是死於此人之手!」

  心湖大師瞳孔驟然一縮。

  他目光掃過蕭鑄,又落於那柄新鑄之劍上。


  心中雪亮:

  如此凶劍,若落於此等兇徒之手,江湖豈有寧日?

  有時出手不是為了仇恨,而是為了秩序。而秩序,往往建立在鮮血之上。

  他指間古銅佛珠倏然握緊。

  一聲低吼,作佛門獅子吼震人耳聵:

  「阿彌陀佛!」

  「老衲少林心湖。」

  「你就是那自稱梅花盜,連殺四位俠士之人?」

  就在此時。

  蕭鑄手中之劍,恰成!

  劍光沖霄而起,映得半空驟亮。

  可他眼中,唯有喜悅。

  因為他「看」見了。

  與劍相系的因果之中,確實有黃裳。

  他毫不猶豫。

  心神一動,擇定了那黃裳的九陰真經修為。

  霎時間,一股淵深似海、圓融通達的氣息,自他周身瀰漫開來。

  心湖大師話音戛然而止。

  瞳孔再次猛縮。

  他難以置信。

  眼前這人……

  為何竟在轉瞬之間,氣度發生如此天翻地覆的蛻變?

  方才還是鋒芒畢露的鑄劍人。

  此刻,竟已隱有一派宗師般的沉靜。

  如深潭,如古井。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最可怕的不是修為的提升,而是境界的頓悟。

  有些人,一朝得道,便不再是凡人。

  心湖大師手中的佛珠,捏得更緊了。

  心湖大師目光一凝,

  他沉聲道:「檀越,還未回答老衲的話。」

  蕭鑄道:「我說我是梅花盜,我便真是梅花盜了?」

  心湖大師道:「若不是你為何不否認?」

  蕭鑄道:「只因他們堅稱我是。」

  心湖大師道:「如此,你便已有三分嫌疑。」

  蕭鑄道:「嫌疑?」

  蕭鑄像是聽到了天下最可笑之事。

  心湖大師道:「不錯。」

  蕭鑄道:「也罷。既然已有嫌疑,那就當我是梅花盜吧。」

  心湖大師道:「何為『就當』?是便是,不是便不是!」

  蕭鑄目光如劍,掃過眾人:「你們來此,其一為梅花盜,其二……」

  他舉起手中倚天劍,寒光流瀉。

  「便是為此劍。」

  心湖大師合十道:「阿彌陀佛,不錯。老衲欲請此劍,及檀越身旁另外二劍,同歸少林。以佛法淨其凶戾,化其怨氣,免江湖再起紛爭,血流成河。」

  他早已看見。

  淚痕劍倚壁而立,如承無盡詛咒;

  金蛇劍盤踞在地,邪異之氣森然;

  再加上這新鑄的倚天劍……

  三劍同現,天下必亂。

  有時候,慈悲,也是一種殘酷的決斷。

  蕭鑄道:「這劍,是我的。」

  心湖大師道:「是。」

  蕭鑄道:「我有權帶著它們。」

  心湖大師道:「沒錯。」

  蕭鑄道:「既如此你還想強奪?」

  心湖大師垂眸,聲卻堅決:「為蒼生計,老衲……不得不如此。」

  蕭鑄眼中最後一絲溫度褪盡。

  他緩緩抬頭,一字字道:

  「你們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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