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挾恩圖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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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徒府。

  王允悠然自得地批閱一卷縑帛。

  聽著下人的匯報,臉上露出一切盡在掌握的微妙笑容。

  「呂布啊呂布,勇則勇矣,終究是不解我士族風骨。」

  他喃喃自語,仿佛在點評一盤精彩的棋局。

  「蔡伯喈何等人物?一生清譽重於性命。

  你救他性命,卻令他蒙此奇恥大辱,比殺了他更甚。」

  「如今的蔡邕,不過是一具失了魂的軀殼罷了。

  呵呵呵……伯喈兄,莫要怪我,要怪,就怪那呂奉先手段太過武斷。」

  說罷,他用硃筆,在縑帛上蔡邕的姓名上,劃上一個猩紅的叉。

  長秋宮。

  何太后憑欄而立,一身玄色深衣襯得她身姿愈發挺拔冷峻。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宮牆,落在了西園之處。

  「呂布……」她朱唇輕啟,聲音冷清,

  「你費盡心機,到底還是對那蔡琰念念不忘麼?」

  「終究是武夫心性,見獵心喜。

  你可知道,有些東西,看得,碰不得。」

  「蔡琰乃士林清流之象徵,豈是那尋常女子?

  你若真納她為妾為婢,便是將天下士人的臉面踩在腳下踐踏。

  他們用刀槍劍戟奈何不了你,卻能用筆、用口、用千載史書,將你釘死在『有辱斯文』的恥辱柱上,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她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期待。

  「朕,倒真想看看,你這頭虓虎,要如何吞下這枚帶刺的禁果?」

  左將軍府。

  陳宮面帶欣慰,率先開口,言辭懇切:

  「溫侯此舉,救蔡邕於水火,實乃大善!

  蔡伯喈乃海內文宗,曾奉旨勘定熹平石經,天下儒生莫不景仰。

  溫侯今日種此善因,博得一個『親士族、護清流』的美名,他日招賢納士,必能事半功倍,望風而歸者眾矣!」

  高順語氣沉毅,補充道:

  「宮台先生所言極是。

  且蔡公乃陳留名士,在兗州士林中威望極高。

  溫侯此次恩情,便是與整個陳留士族結下善緣。

  他日若我軍行至兗州,有此一層關係,諸多事宜必能順暢無阻。」

  李儒則在一旁露出慣有的陰鷙笑容,悠悠道:

  「二位所言,自是正理。

  然則,依儒之見,那蔡琰血書為證,誓言鑿鑿,願入府為奴為婢。

  此乃天賜良機,溫侯順勢將其納入房中,一則得此才貌雙全之佳人,二則亦全其孝義信諾,豈不也是一段風流佳話?

  儒,恭喜溫侯,可謂名利雙收,更兼抱得美人歸矣!」

  「溫侯,此舉萬萬不可!」

  陳宮聞言,臉色驟變,厲聲打斷李儒。

  「納蔡琰為妾,看似得利,實乃取禍之道!

  蔡琰非尋常女子,乃士林清流之象徵。

  溫侯若行此途,外界只會認為溫侯救人是假,貪圖美色是真!

  此前所積攢的聲望將頃刻盡毀,更會徹底激怒天下士人,謂溫侯辱及斯文!

  此絕非名利,實為鴆毒!」

  高順亦眉頭緊鎖,向呂布拱手。

  「順乃武人,亦知大義所在。

  溫侯救蔡公,是為公道。

  若挾恩圖報,占其女為妾室,豈不是趁人之危?

  豈不令天下義士心寒?

  望溫侯三思。

  莫要為一女子,失了大義!」

  呂布坐於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眉頭緊鎖。

  陳宮之言,通往天下士人之心,可謂王道。

  高順之語,守護公道與信念,可謂忠臣之道。

  李儒之策,滿足最直接、最原始的誘惑,可遂一時之欲,可謂霸道。


  名義、美人。

  兩條路清晰地擺在面前。

  選陳宮、高順則得名義,天下賢才或將景從來投,團隊凝聚力必將更強。

  選李儒,則得美色,能立刻滿足一種征服感和占有欲。

  呂布的目光在三名心腹臉上緩緩掃過,心中波瀾起伏。

  太難了。

  他思索良久,終於道:

  「你們出去吧,我想靜一靜。」

  陳宮、高順、李儒三人領命退下。

  呂布獨自一人坐在空闊的大廳中,臉上寫滿疲憊與掙扎。

  他廢了如此大的周章,說服王允,擔下人情,不就是為了蔡琰嗎?

  清麗絕倫的容顏,剛烈決絕的性子,冠絕天下的才情……

  如今血書為證,名正言順,他只需點點頭,便可將其納入房中。

  為何要放棄?

  況且,一座更沉重的大山壓在他的心頭。

  無後。

  前世,嚴氏只生玲綺一女,貂蟬無所出。

  他呂布縱橫天下,卻連一個繼承血脈的兒子都沒有!

  今生,若再無後,打下龐大的基業,又要交給誰?

  蔡琰是天下第一等的才女!

  他是天下一等一的武將!

  若兩人結合,所誕下的子嗣,該是何等的文武雙全、驚才絕艷?

  這個誘惑,太大了。

  大到他心頭髮熱,血液奔涌。

  可是……

  陳宮和高順的聲音如同冰冷的警鐘,在他耳邊反覆迴響。

  他太知道名聲和道義的重要性了!

  前世,他就是輸在了這上面!

  刺殺丁原,背棄董卓,縱然有萬般理由,在天下人眼中,他始終是個「三姓家奴」,是無信無義之徒!

  沒有哪個真正的豪傑願意真心歸附,沒有哪個士族大家願意鼎力支持。

  他空有虓虎之勇,卻如無根浮萍,只能輾轉依附,最終眾叛親離。

  白門樓身死時,連以仁義聞名天下的劉備都不為他求情!

  若沒有名聲道義,強如董卓又如何?

  權勢熏天,廢立皇帝,毒殺太后,最後不也落得個點天燈、滿門誅絕的下場!

  若真到了那一步……

  沒有兒子,反而是一種仁慈。

  至少不會拖累兒子一同赴死。

  蔡琰,他所欲也。

  名望與道義,亦他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

  ……

  高順與陳宮並肩走出左將軍府,兩人一路沉默,皆是心事重重。

  高順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議事廳中那高大孤寂的身影。

  他濃眉緊鎖,憂聲道:「公台先生,溫侯他……該不會真的選蔡琰吧?」

  陳宮亦停下腳步,目光深邃,緩緩道:「伯平所慮,亦是宮所慮。此抉擇,難如登天。」

  此時,走在前面的李儒,回過頭來。

  他耳力極佳,顯然聽到了二人的對話,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譏誚笑容,接口道:

  「高將軍何必多此一問?

  溫侯是男人,當然想選蔡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二人,語氣帶著一種赤裸裸的真實,

  「豈止是溫侯?

  是個男人都想選蔡琰。

  才貌雙絕,孝義剛烈,得此女子,夫復何求?

  誰若說不想,非是不想,而是……他沒有這個機會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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