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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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此刻,草原上,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種比剛才廝殺時更加粘稠、更讓人從骨頭縫裡感到發冷的靜默。

  除了皇帝麾下的人馬,這片跪滿了降卒、橫七豎八躺滿屍體的修羅場上,再也看不見一個能站著的、屬於勃爾只斤部的戰士了。

  烏力罕,就那樣孤零零地站在跪滿了他部眾的血泊和塵土中央。

  他渾身上下都濺滿了心腹的鮮血,像一尊被污血糊住的泥偶,雙眼無神,瞳孔渙散。

  「鏘。」

  站在皇帝馬側的李文忠還刀入鞘的聲音響起,他甚至沒怎麼參與剛才的砍殺。

  這清脆的金屬摩擦聲,像一根針,扎破了烏力罕那早已繃緊到極限的神經。

  「噗通。」

  烏力罕雙膝一軟,整個人從馬背上滾落,重重摔在冰冷而粘膩的血泊和泥地里。

  他那在草原上稱雄半輩子、縱馬馳騁的身軀劇烈地抖著。

  恐懼像無數條毒蛇啃咬著他的五臟六腑,吞掉了他最後一點兇悍。

  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出了一股垂死的力量。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大汗的尊嚴,什麼黃金家族的驕傲,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癩皮狗,匍匐著蹭到了朱元璋的馬蹄前。

  烏力罕的額頭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在皇帝坐騎前那片還沒被血完全浸透的泥地上,發出「砰、砰、砰」的悶響。

  「天可汗!大汗開恩啊!」

  「看在長生天的份上!看在草原各部同出一源的份上啊!」

  他一邊磕頭,一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地哭喊,聲音完全變了調。

  「罪人……罪人願意把勃爾只斤部所有的牛羊、馬匹、財物、女人孩子,全都獻出來,任憑天可汗發落!只求大汗可憐可憐草原上的生靈,饒了罪人這條狗命吧!」

  他聲嘶力竭,把草原共主的身份和長生天的名號當成了最後的救命稻草,這賴以生存的部落,這弱肉強食的法則,成了他臨死前拼命想抓住的最後一根浮木!

  回應他的不是寬恕,也不是雷霆大怒。

  而是一陣低沉的笑聲。

  「呵呵……呵呵呵呵……」

  朱元璋笑了。

  這笑聲,在這死寂得只剩下風聲和血腥味的戰場上,顯得格外清晰。他沒有低頭去看腳底下那攤爛泥一樣的烏力罕,而是緩緩地繼續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鐵鑄的一樣:

  「朕給你親筆信,給你生路的時候……」

  朱元璋微微一頓,笑意更濃,也更冰冷刺骨!

  「你把朕的詔令,當回事了嗎?!」

  最後這句話,不再是平淡的陳述,而是一聲石破天驚的喝問!宛如九天的雷霆,炸響在每個人耳邊,震得腳下的草原似乎都在發抖!

  這聲喝問像一把無形的鐵錘,轟然砸碎了烏力罕心裡最後一絲幻想,也震散了他最後一縷清醒。

  烏力罕的哭嚎猛地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糊滿了血污、塵土和淚痕的臉,不再只是單純的恐懼,更添了一種被絕望逼到極致的瘋狂!

  在他渙散的視線里,不遠處那象徵著部落財富和活路的牛羊圈欄,不再是冰冷的木柵,反而變成了一道通往活路的門。他仿佛看見了長生天的使者,那些在天上盤旋的雄鷹,正要指引他逃離這裡!

  那最後一點求生的本能,催生出了一股瘋魔般的力量!

  「長生天啊——!」

  烏力罕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整個動作完全不像個養尊處優的部落首領,倒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孤狼,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朝著那圈欄的方向沖了過去!

  李文忠目光一寒,厲聲喝道:「拿下!」

  朱元璋只是淡淡抬手,一個簡單的手勢,就讓那些正要撲出去的將士們硬生生定在原地,只用目光封鎖了所有去路。

  風,好像都停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

  不解,驚愕……無數道目光,全都匯聚在那道穩坐馬背、穩如山嶽的身影上。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猜不透這莫測的天威下一步會怎麼做的時候,朱元璋緩緩轉過頭。


  他的目光,落在了侍立在一旁的禁軍將領身上。

  然後,

  皇帝薄薄的嘴唇輕輕開合,用平靜到讓人骨髓發寒的語調,吐出了兩個字:

  「弓來。」

  站在朱元璋身側的李文忠,是離這聲音最近的人。

  這句話像一塊千年寒冰,砸進他的心湖。這位身經百戰、意志早已磨鍊得像北方山岩一樣堅硬的國公,身體竟不自覺地繃緊了一瞬。

  他一生聽過無數命令,從跟著舅父起兵到現在坐鎮一方,從聖旨口諭到軍機密令,他早已習慣了這位開國雄主發出的任何指令,或威嚴如雷霆,或冷峻如冰雪,或深沉如幽谷。

  可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好像剝去了所有屬於「人」的溫度,只剩下純粹的、不容置疑的「天意」本身。

  李文忠的腦子裡瞬間一片清明。

  陛下……要親自用箭?!

  這個念頭,比剛才勃爾只斤部幾百號武士的潰敗,更讓他心神一震。

  自陛下開國登基以來,天子手握乾坤,執掌生殺,是發號施令的人,是統帥,而不是動手的人!君王手裡的箭,象徵著裁決與威嚴,若是親自搭弓,去射一個已經跪地求饒的部落首領,哪怕他罪該萬死,這也不僅僅是處決,這是將帝王自身的無上威儀,化作了最直接、最原始的暴力宣告!

  這是在向整個草原,向所有北疆的勢力宣告,過去那些時打時和、來回拉扯的舊規矩,在洪武皇帝這兒,已經徹底結束了!他既是定規矩的人,也是親手執行的人!

  不過,這一絲震動只在李文忠心間一閃而過。

  當君王的意志已經像雷霆一樣落下時,他要做的,就是成為這意志最堅固、最鋒利的支撐!

  李文忠目光如電,朝一旁肅立的禁軍將領微微一點頭。那將領會意,立刻轉身,從一名親衛手裡拿過一張通體烏黑、弓身上雕著龍紋的硬弓,又從另一名親衛背著的箭袋裡,抽出一支嶄新、箭羽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長箭。

  將領快步上前,單膝跪地,將弓和箭,恭恭敬敬地雙手捧到朱元璋的馬前。

  ……

  此刻,在馬背上的朱元璋眼中,只剩下了三個存在:自己,手裡的弓和箭,以及那個正發瘋般沖向圈欄、像絕望困獸一樣的烏力罕。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張沉甸甸的硬弓。弓臂入手冰涼,帶著金屬的質感,那微微凸起的龍紋,清晰地硌著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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