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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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想到「剝奪爵位、圈禁終身」這個最嚇人的後果,之前所有的猶豫和算計,全都變得沒用了。

  那些藏在帳本夾層里的貓膩,那些托關係走門路攢下的人情,那些在朝堂上左右逢源的算計,在這八個字面前,都脆得像一戳就破的窗紙。

  這個消息,就像一支塗了毒的火箭,一下扎進了京城那些勛貴們的圈子裡。

  那地方早就跟堆滿了乾柴似的,本來就因皇上近期清查貪腐、收回兵權的動作而人心惶惶,危機四伏。

  多少人家夜裡鎖著門清點田產契書,多少父子在密室里爭論該不該向皇上表忠心,多少夫人們私下串聯打探消息,這些暗涌早就在底下翻湧,就等一個火星子。

  它根本不用風吹,順著勛貴們之間盤根錯節的姻親、同僚、師生關係網,就把一道道燒得人失去理智的火頭,飛快地蔓延開了。

  各地鎮守武將留在京里的質子府最先有了動靜,畢竟他們的父兄手握兵權,本就是皇上重點盯防的對象;

  緊接著,那些靠著軍功世襲爵位的家族也坐不住了,用命打下來的基業哪能說丟就丟;

  就連幾個一向謹慎、跟皇室沾親帶故的勛貴府第,也開始連夜遣人聯絡。火頭燒到哪兒,哪兒的府門就得在大半夜被人急促地砸響,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那一聲聲打破深夜寂靜的敲門聲,就跟軍營里一座座糧草垛被火把扔中後,「轟」地一下燒起來的聲音一模一樣,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也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啥?要奪爵?還要圈禁?」

  「消息靠譜嗎?!是哪個渠道傳出來的?沒聽錯吧!」

  「瘋了吧!咱們這些人哪一個不是跟著皇上出生入死的?皇上這是要自己拆了自家的長城啊?」

  「管它靠不靠譜!前兒個戶部清查田產的人都摸到咱們莊子門口了!皇上對咱們不滿,這總也是真的吧!沒風哪兒來的浪!再不動手,等官府的人上門拿人,咱們就真成砧板上的肉,等著被剁了!」

  那些一開始還半信半疑,覺得皇上念及祖輩功勳,不至於這麼絕情,想再等等看風向的勛貴子弟,等他們瞧見越來越多平時交好或者有親戚關係的家族都開始調遣家丁、聯絡舊部,心裡那點可憐的僥倖,瞬間就被「要同進退」的浪潮給淹沒了。

  沒人願意被排擠在圈子外頭,成為第一個被開刀的靶子;

  沒人願意在這生死關頭,被人罵成貪生怕死的軟蛋,斷了自家子弟將來在軍中的前程;

  更沒人願意因為一時的猶豫,落個雙重倒霉的下場。

  那可是個深不見底的坑:一邊是家族基業全毀了,自己還得蹲大牢受辱;另一邊則是錯過了這危難時刻站出來的機會,說不定能把局勢扭過來,逼皇上收回成命,到時候既能重振家族聲望,甚至還能借著「定策之功」再往上爬一步,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唯一機會啊!

  就這麼著,大火徹底燒起來了,從一個個勛貴府第蔓延開,織成了一張籠罩京城的大網。

  ……

  丑時快結束的時候,各方勢力都動起來了!

  街巷裡多了些步履匆匆的身影,馬廄里傳出馬匹不安的嘶鳴,整條長街都透著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陳文遠的府門前,掛著兩盞防風燈,燈芯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昏黃的光把門前的台階照得一片淒涼,連石縫裡的青苔都透著股蕭瑟。

  陳文遠穿著武官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披風,已經在門口靜靜等著了。他的盔甲穿得整整齊齊,甲葉之間的縫隙都用絲帶束緊,一絲不亂,整個人看著精神繃得緊緊的,跟幾天前那副被追討舊帳逼得愁眉苦臉的樣子完全是兩個人。

  他沒焦躁地來回踱步,就扶著腰上的佩刀站著,刀柄上的纏繩被他攥得發熱,眼睛死死盯著長街的盡頭,仿佛要穿透那片黑暗。

  他平時那雙透著精明算計的眼睛裡,這會兒不光沒有了半分害怕,反倒閃著一絲豁出去的興奮和期待,像是久旱逢甘霖的莊稼人,終於等到了一場酣暢淋漓的暴雨。

  「嗒、嗒、嗒——」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到近,打破了長街的寂靜,幾名腰佩彎刀的護衛護著一個身影,在府門前不遠處勒住馬韁,馬蹄蹭著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同樣穿著軍裝的李茂才利落地從馬上跳下來,玄色的披風在夜風中掃過地面,他快步走到跟前,還不忘回頭叮囑護衛們在暗處警戒。

  他的臉色不像陳文遠那麼激動,但也比前幾天少了些左右搖擺的猶豫,眉峰擰成一團,多了股豁出去拼一把的決絕。

  「文遠兄,你倒是挺急的,比約定的時辰早了一刻鐘。」李茂才走到跟前,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夜間趕路的沙啞,目光飛快地掃過陳文遠身後的府門,隱約能看到裡面站著十幾個精壯的家丁,都背著弓箭提著刀。

  陳文遠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帶著股孤注一擲的狠勁,眼角的皺紋都繃得緊緊的:「茂才兄,今天這事兒,關係到咱們的身家性命,關係到府里老小的安危,甚至整個勛貴集團的死活,能怠慢嗎?晚一步,說不定就成了刀下鬼!」

  他頓了頓,朝皇城方向努了努嘴,「你看那方向,連巡夜的燈籠都少了,這可是最好的時機。」

  兩人並肩站著,沒急著走,像是在攢著面對風暴的勇氣,又像是在最後確認彼此的決心。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葉子,打在盔甲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李茂才看了一眼那黑夜裡像頭蟄伏巨獸似的皇城方向,宮牆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終究還是沒忍住,壓低聲音問:「文遠,那邊……東宮或者信國公府,有啥動靜沒?咱們孤注一擲,別成了別人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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