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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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叫周旋。

  跟周圍那些要麼面色倨傲、鼻孔朝天,要麼愁眉苦臉、憂心忡忡的勛貴子弟比起來,周旋的模樣透著股明顯的不一樣。

  皮膚是日曬雨淋後的黝黑,臉上帶著幾道淺淺的疤痕,那是行伍之人特有的剛毅,甚至有些粗糲。

  他不怎麼主動開口,只是靠在牆角,手裡把玩著一枚磨損嚴重的銅錢,偶爾抬眼掃過人群,眼神里總比旁人多了一份深沉的憂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仿佛他肩上扛著的,是比這些人抱怨的瑣事沉重得多的特殊使命。

  在這群人里,他早就把自己的來歷交代得明明白白:邊鎮軍將的遠親,早年家裡因為牽連進一樁軍餉案,被削了功名,家道中落。

  這次入京,一來是想找門路為家族討個公道,二來也是實在看不慣朝廷近來這雷厲風行、牽連甚廣的舉措,心裡憋得慌,想找些志同道合的人說道說道。

  這番說辭,在眼下勛貴圈子人人自危、對皇帝的清查舉措滿是怨氣的節骨眼上,簡直太容易讓人產生共鳴了。

  再加上他為人看似豪爽,每次來都能帶來些京城裡最新的風聲,什麼「某國公被陛下訓斥」「某侯府連夜轉移財物」,說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親眼所見;言辭又總能切中要害,幾句話就能說到眾人的心坎里,把那些憋在心裡不敢說的怨氣,順順噹噹給引了出來。

  沒用多久,周旋便以一種令人側目的速度,在這群鬱郁不得志的勛貴子弟中站穩了腳跟,甚至成了個頗有分量的角色。

  有人遇事想不開,會主動找他商量;有人想發泄怨氣,也願意跟他傾訴。

  大家都覺得,這個從邊鎮來的周旋,跟他們一樣恨朝廷的「不公」,是真正能抱團取暖的自己人。

  可沒人知道,他們口中的「自己人」,真實身份遠比他們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更沒人知道,周旋這個名字,他那套無懈可擊的邊鎮遠親身份,連同他臉上的疤痕、說話的語氣、甚至走路的姿態,都是錦衣衛指揮使毛驤親自從浩如煙海的檔案和遍布天下的線人中,精挑細選、嚴格訓練出來的。

  毛驤要的不是一個只會打探消息的探子,而是一把能深入敵營、伺機而動的尖刀。

  他翻遍了所有罪臣之後、軍籍旁支的檔案,最終選中了這個原本就在邊軍服役、因作戰勇猛被提拔、卻又因一次「過失」被除名的年輕人。接下來的三個月里,毛驤親自調教,教他模仿勛貴子弟的言談舉止,熟悉京中各家勛貴的底細,記住那些編造的「家族往事」,甚至專門讓他學習如何煽動情緒、如何拿捏人心。

  當關於這個備選暗子的密報,連同幾個擬定的代號一起呈送到武英殿的御案前時,朱元璋只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便提筆圈定了「周旋」二字。

  周旋,周旋於虎狼之間,周旋於怨氣之中。

  他是皇帝親自核准布下的,藏在勛貴圈子最深處的一枚暗子。

  他的任務,從來都不是搜集那些流於表面的抱怨和牢騷。

  那些話,錦衣衛的密探隨便在酒館茶肆里坐一坐就能聽到。

  他真正的使命,是像一塊燧石,悄悄潛入這片早已充滿易燃易爆怨氣的圈子內部,蟄伏、觀察、聚攏人心,然後在皇帝指定的那一刻,精準地擦出火花,點燃這堆早已干透的柴薪。

  此刻,周旋聽著身邊越來越激烈的抱怨,甚至有人開始隱晦地提及「逼急了就魚死網破」,他嘴角不易察覺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手裡的銅錢轉得更快了些。

  夜色更濃,大堂里的喧囂還在繼續,而那枚藏在暗處的火種,已然悄然就位。

  ……

  此刻,這枚暗子身邊,正坐著他在這場棋局中最重要的那枚「棋子」。

  周旋的「莫逆之交」,張世傑。

  張世傑的一切,都精準踩在人們對「勛貴嫡系」的所有想像上:家世顯赫,自幼在功勳堆里長大;一身墨綠色織錦箭袖,領口繡著暗金色的纏枝蓮紋,華貴卻不失英武,腰間懸著一柄鯊魚皮鞘的彎刀,是父皇御賜的珍品;武藝更是沒話說,弓馬騎射樣樣精通,少年時就跟著父親在邊關歷練,臉上自帶一股沙場磨出來的煞氣,是京中無數高門貴女眼裡最頂尖的乘龍快婿。

  可偏偏,這位將門虎子有著個致命弱點:性情太過耿介,眼裡容不得沙子。

  他常年待在軍營,對朝堂上的詭譎算計知之甚少,心裡秉持著一套近乎固執的忠義觀念,覺得跟著陛下打天下的功臣就該受優待,朝堂就該賞罰分明,容不得半點徇私舞弊。

  也正因為這份純粹的剛直,他極易被情緒煽動,很容易為一腔熱血所驅使,看不清背後的彎彎繞繞。

  這些日子,周旋早就跟張世傑處成了異姓兄弟。

  兩人在酒肆偶遇,一聊之下發現「志同道合」,都是看不慣朝堂上的歪風邪氣,一來二去便成了無話不談的莫逆之交。

  周旋從不當面勸他什麼,也不直接灌輸怨懟,只是在喝酒聊天時,不經意間提起自己「家道中落、被貪官污吏迫害」的悲情往事,說起邊鎮將士的辛苦,說起那些「朝中蠹蟲」如何中飽私囊、禍害忠良,眼裡燃燒著看似與張世傑同頻的、真誠的怒火。

  「張賢弟,」他不止一次拍著張世傑結實的臂膀,聲音鏗鏘有力,「你出身將門,忠肝義膽,這是我周旋最敬佩你的地方!可你常年在軍營,不懂這朝堂之暗,遠比戰場的明刀明槍更傷人!那些盤踞高位的蠹蟲,他們啃食起江山根基來,比草原上的韃子更狠!」

  「賢弟,你為人太過剛正,這是好事,卻也是禍根!」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痛心疾首,「在這波譎雲詭的時局裡,過剛易折啊!它會讓你分辨不出誰是真正的忠臣,誰才是蝕空國本的巨蠹,到最後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些話,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張世傑的心思。

  對於一個在軍營長大、崇尚快意恩仇的年輕武將來說,最聽不得的就是「忠良受辱」「奸佞當道」,周旋的話如同澆在火上的熱油,讓他本就對朝堂某些現象的不滿,燒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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