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難難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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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吧,鼎臣。你回去告訴他們,這『歸庫』之事,咱不定數目。讓他們……自己斟酌著辦,看看各家願意將多少份丹書鐵券、世襲誥券,送還回來,以表對朝廷法度的尊崇。」

  「是啊,」朱元璋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湯和解釋,「誰家深受國恩,當傾誠以報;誰家或有些難處,需暫留一二以安人心,他們自己心裡有桿秤。誰是真心實意,擁護咱整肅朝綱、強化法度,願意率先垂範;誰又是陽奉陰違,只想拿些無關緊要的來搪塞咱,妄圖矇混過關……」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在空氣中點了點,目光如炬,直透人心。

  「這鐵券一交回來,咱,也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這一刻,一股徹骨的寒意從湯和的尾椎骨直衝頭頂!

  這哪裡是讓勛貴們表忠心,這分明是一場最殘酷的試探和站隊!

  這道自己決定交還多少的選擇題,本身就是一道催命符!

  交得多了,或許能表忠心,但也可能自斷臂膀;可若是交得極少,甚至找藉口不交……那便是自絕於陛下,自絕於朝廷!

  臨了,朱元璋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卻也帶著一絲對湯和這位老兄弟特有的、卻更令人心悸的「信任」:

  「鼎臣,咱信你,但咱不信他們每一個人。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讓咱看清楚,誰才是真正跟咱一條心,要共建這大明萬世基業的人。咱倒要看看,這滿朝的勛貴舊臣里,到底有幾個是明白人,又有幾個……是糊塗到自尋死路的!」

  湯和帶著一身淋漓的冷汗,如蒙大赦又如履薄冰地退出了武英殿。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去的,只覺得每一步都踩在燒紅的烙鐵上。

  他必須馬上回去,將皇帝這番「體恤臣下」、「尊重臣工自決」的「恩旨」,傳遞給那些還在僥倖、不安與恐懼中搖擺的勛貴故舊。

  這,絕對是最後一次懸崖勒馬的機會了!

  ……

  湯和前腳剛剛踏出殿門,朱元璋臉上那副刻意營造的溫和便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冷硬。

  他對著陰影處,一字一頓地說道:

  「傳丘福、朱能!」

  不到半個時辰,身上還帶著風塵與肅殺之氣的軍隊糾察丘福和朱能,出現在御前。

  朱元璋看都沒看他們,只是將桌上那份,軍隊糾察調查了許久的、關於部分勛貴逾制、不法及可能隱匿財產的密報拿起來,又重重地扔在他們面前。

  「丘福,朱能,這份東西,」朱元璋的聲音平直得像一塊生鐵,「不夠透!」

  丘福和朱能猛地單膝跪地,頭深深低下。

  「咱要你們給咱一份更清楚的名錄!」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咱要他們的底細都擺在明處!哪一家占了多少不該占的田土,哪一家在地方上還有多少說不清道不明的產業,哪一家的子弟有哪些不法行徑被包庇了下來……咱,要一份能對得上號的帳!」

  朱元璋緩緩站起身,走到丘福和朱能面前,俯視著他們,眼中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寒光。

  「咱倒是想親眼看一看,他們『自願』交還鐵券所表示的『忠心』,和他們實際占有的、可能僭越本分的東西,到底能差多少!」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的線條如同刀刻。

  「他們捨不得交出來的,或是想靠著幾塊鐵牌子保下來的,咱都會用他們的爵位,他們的腦袋,親自收回來!」

  丘福和朱能的身軀同時一震,他們猛然抬頭,眼神中閃過凜然與決絕。陛下的意志已經清晰無比,任何遲疑都是對皇權的褻瀆。

  皇帝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

  ……

  城南一座不甚起眼的宅院書房內,將那幾件半舊的家什,以及圍坐在其中的幾個身影,都染上了一抹壓抑的色調。

  與京城那些頂級勛貴府邸里此刻可能存在的慌亂不同,這裡的氣氛更為複雜。在座的幾人,雖也頂著勛戚之後的名頭,但多是些蔭襲的低階武職或閒散官職,屬於勛貴集團中不那麼顯赫的一群。

  這裡,非常安靜。一種夾雜著失落、憤懣和些許僥倖的靜氣,沉凝在空氣之中。

  主位上是一位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的中年人,名叫陳文遠,身上是個從五品的虛銜。他身旁是李茂才,還有個叫趙德明的,都是些五六品的微末官職。他們算是同一個不大得志的圈子。

  他們在這裡低聲交談,議論的是他們眼中足以讓所有人前途未卜的「大事」。在他們看來,這並非密謀,而是一次同病相憐的宣洩和無奈的觀望。

  「上位推行新政以來,這風向變得也太急了點。」李茂才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不滿,「如今這京城,真是一日比一日讓人透不過氣來。」

  趙德明接口道:「誰說不是呢!咱們這些人家,雖說比上不足,但好歹也是跟著上位打過天下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如今倒好,動不動就是查田畝、核舊帳,仿佛咱們掙下的這點家業,都成了罪過似的。上位這心思,真是越來越難猜了。」

  他們的聲音里,聽不到太多為國為民的大道理,更多的是對自身處境和家族未來的擔憂。他們一方面對皇帝的雷厲手段感到恐懼,另一方面又心存一絲僥倖,畢竟自家根基不深,或許能躲過風頭。

  沒想到,恐懼並未遠離他們這些小角色。

  「聽說沒有?」陳文遠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壓低聲音說,「宮裡傳出風聲,各家都要『表示表示』,而且……是讓咱們自己看著辦。」

  這道無形的壓力,比明確的聖旨更讓人心驚肉跳。它像一張正在緩緩落下的網,雖然網眼似乎很大,但誰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是那條被卡住的魚。

  它甚至剝奪了人們觀望和拖延的幻想。

  你必須立刻做出選擇,而這個選擇,可能直接關係到家族的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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