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詢問
江南豪富被連根拔起，山東孔府的某一支脈也被嚴厲懲戒。
皇上動用新軍這等直屬天子的力量，以犁庭掃穴之勢將其清除，其目的絕非簡單的斂財或立威，而是要剷除任何可能動搖國本的因素，將地方牢牢掌控在中央手中。
這份決絕，讓藍玉意識到，皇上要的是一個高度集權、如臂使指的帝國，容不得任何不受控制的勢力存在。
第三子，便是如今這「請君入甕」，是對他藍玉，乃至整個淮西勛貴集團的最終考驗。
皇上在此時將他從圈禁中「請」出，絕非心血來潮。
朝廷需要能打硬仗的帥才，需要敢打敢拼不要命的將領，他藍玉無疑是最好的人選之一。但皇上絕不會輕易啟用一個可能尾大不掉、難以駕馭的「悍將」。
這次的召見，就是一次面對面的審視，一次最終的裁決。皇上要看的，是他藍玉是否已被磨平了稜角，是否認清了現實，是否願意徹底放下過往的驕矜，成為一把完全聽話、指哪打哪的「天子之劍」。
藍玉悚然驚覺，皇上的布局環環相扣。
先以雷霆手段肅清內部潛在的威脅，再以鐵血政策穩固地方根基，同時不斷敲打、削弱功臣集團的驕氣，這一切，都是為了最終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對外用兵！
每一步都看似掀起腥風血雨，實則都精準地服務於這個最終的戰略目的。
復盤至此，藍玉心中那因長久圈禁而產生的鬱結和不安，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有對帝王心術的凜然，有對自身處境的清醒，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重返沙場、一展抱負的灼熱期待！
皇上需要的是利劍，而他藍玉，自信仍是那把最鋒利的劍！
這位開創大明的洪武皇帝是一個目標明確、意志如鐵、為達目的不惜採用任何手段的戰略家！
這一刻，藍玉再次確認，皇上召見他，絕不是為了敘舊或者單純的原諒。
這是一次考核，一次給予最後機會的攤牌。
自己，能通過這次考核嗎？
自己這身歷經百戰的軍事才能，這腔掃蕩漠北的未酬壯志，能夠為皇上所用，在這幅即將展開的北伐宏圖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並最終得以善終嗎？
宮門，就在眼前。
……
「永昌侯？」
一聲恭敬的招呼，把藍玉從自己的思緒里拽了出來。
他抬頭一看，是個穿著太監衣服的小內侍，正恭恭敬敬站在他面前，臉上堆著宮裡下人那種小心翼翼的笑。
「皇上傳話，」小內侍彎著腰，聲音不高但很清楚，「說今天正式的朝會已經散了，就不在大殿上見面了。請侯爺挪步到大本堂，皇上正在那兒等著，想跟侯爺您單獨說說話。」
「大本堂？……單獨說話？」
藍玉一聽，整個人愣了一下，心裡咯噔一聲，翻騰起來。
大本堂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皇上看書、跟最親近的大臣討論學問的地方，不是心腹根本進不去！
就算是他這樣立過大功的侯爺，以前沒皇上特准也去不了。現在皇上居然要在那兒跟他單獨見面？
這已經完全不是普通的君臣見面了。
這份突如其來、近乎掏心窩子的信任，讓藍玉那顆在戰場上拼殺過、在朝廷起伏中磨硬了的心，像被一股熱浪猛地撞了一下，又暖又驚，一時竟有點回不過神來。
緊接著，那些因為被猜忌、被閒置而憋在心裡的鬱悶和氣惱，好像被這句話掃掉了一大半。在府里待了這麼多年，看似平靜的外表下，那個當年在沙場上拼殺的將軍的心，又呼呼地燒了起來。
藍玉深深吸了口氣，不自覺地挺直了總是像槍一樣筆直的腰背。那雙曾經傲視沙場、後來又因為沉寂而顯得更深沉的眼睛裡，一下子迸發出藏了很久的光，像一把收在鞘里多年的寶刀，突然閃出了鋒芒！
他對著傳話的內侍點了點頭，聲音沉穩，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勁兒：
「臣藍玉，遵旨。」
說完，他不再有半點猶豫，抬腳就走。
……
大本堂里，椅子上坐著的，是大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
朱元璋沒馬上說話，自己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一口喝完了。
茶杯放回托盤那一聲清脆的響聲，在這安靜得過分的環境裡顯得特別響，讓藍玉的後背繃得更緊了。
他保持著最恭敬的姿勢，一動不敢動。
朱元璋放下杯子，眼光像刀子一樣落在藍玉身上，慢慢開口問了一個讓藍玉心都快跳出來的問題：
「藍玉，你知道咱為什麼殺你那些乾兒子干孫子，撤了你的職，把你關在家裡這麼多年嗎？」
聲音挺平靜，聽不出生氣，但像一把冰涼的刀子，一下子頂住了藍玉的喉嚨。
藍玉沉默了一下，喉嚨動了動，才慢慢抬起頭，第一次迎著皇帝那深不見底的目光，聲音有點啞但很清楚：
「回皇上，罪臣……明白。」
他深吸一口氣，好像每個字都特別重：
「罪臣以前……仗著有功勞就翹尾巴，拉幫結派，亂收乾兒子，放縱手下……已經犯了皇上的大忌。皇上您這麼做，是懲罰罪臣不知道天高地厚，是敲打我們這些人……要時刻記住，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這軍隊，是皇上的軍隊。皇上沒下旨殺我，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
說到這兒，他的聲音有點不易察覺的發抖，是後怕，也是真的想明白了。
但他沒停住，臉上閃過掙扎的表情，好像在下決心說一句特別危險的話，最後還是咬著牙低聲補了一句：
「罪臣被關在家裡這些日子……也想明白皇上您這次……也是……磨刀的意思。刀用鈍了，得在磨刀石上磨一磨，才能更鋒利……等需要的時候好用。」
說完這句話，他好像用完了所有力氣。
藍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這最後一句猜測是說到皇上心坎里了，還是會引來更大的麻煩。
「哼……」
朱元璋發出一個聽不出意思的短促聲音，慢慢站起來，明黃色的龍袍下擺垂下來。他走到藍玉面前，靴子尖停在藍玉低垂的視線里。
「站起來說話。」
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允許反駁的威嚴，藍玉心裡一緊，趕緊站起來，還是微微彎著腰。
「朝廷里那幫人，」朱元璋語氣冷淡，「恨咱的，罵咱刻薄狠心，我倒覺得痛快；捧咱的，夸咱英明偉大，多半是嘴上說說。」
他的目光好像能穿透牆壁，看到很遠的地方。
「他們只看見咱罷了誰的官，殺了誰的頭，卻從來不想想，咱為什麼要這麼做。」
話頭一轉，朱元璋的眼光又釘在藍玉身上。
「你過來。」
說完，他轉身朝大殿一邊走去。
藍玉定了定神，趕緊快步跟上。
大殿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大明地圖。
朱元璋的手指，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地戳在了地圖北邊那片廣闊的草原和沙漠上。
皇上動用新軍這等直屬天子的力量，以犁庭掃穴之勢將其清除，其目的絕非簡單的斂財或立威，而是要剷除任何可能動搖國本的因素，將地方牢牢掌控在中央手中。
這份決絕，讓藍玉意識到，皇上要的是一個高度集權、如臂使指的帝國，容不得任何不受控制的勢力存在。
第三子，便是如今這「請君入甕」，是對他藍玉，乃至整個淮西勛貴集團的最終考驗。
皇上在此時將他從圈禁中「請」出，絕非心血來潮。
朝廷需要能打硬仗的帥才，需要敢打敢拼不要命的將領，他藍玉無疑是最好的人選之一。但皇上絕不會輕易啟用一個可能尾大不掉、難以駕馭的「悍將」。
這次的召見，就是一次面對面的審視，一次最終的裁決。皇上要看的，是他藍玉是否已被磨平了稜角，是否認清了現實，是否願意徹底放下過往的驕矜，成為一把完全聽話、指哪打哪的「天子之劍」。
藍玉悚然驚覺，皇上的布局環環相扣。
先以雷霆手段肅清內部潛在的威脅，再以鐵血政策穩固地方根基，同時不斷敲打、削弱功臣集團的驕氣，這一切，都是為了最終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對外用兵！
每一步都看似掀起腥風血雨，實則都精準地服務於這個最終的戰略目的。
復盤至此，藍玉心中那因長久圈禁而產生的鬱結和不安，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有對帝王心術的凜然，有對自身處境的清醒，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重返沙場、一展抱負的灼熱期待！
皇上需要的是利劍，而他藍玉，自信仍是那把最鋒利的劍！
這位開創大明的洪武皇帝是一個目標明確、意志如鐵、為達目的不惜採用任何手段的戰略家！
這一刻，藍玉再次確認，皇上召見他，絕不是為了敘舊或者單純的原諒。
這是一次考核，一次給予最後機會的攤牌。
自己，能通過這次考核嗎？
自己這身歷經百戰的軍事才能，這腔掃蕩漠北的未酬壯志，能夠為皇上所用，在這幅即將展開的北伐宏圖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並最終得以善終嗎？
宮門，就在眼前。
……
「永昌侯？」
一聲恭敬的招呼，把藍玉從自己的思緒里拽了出來。
他抬頭一看，是個穿著太監衣服的小內侍，正恭恭敬敬站在他面前，臉上堆著宮裡下人那種小心翼翼的笑。
「皇上傳話，」小內侍彎著腰，聲音不高但很清楚，「說今天正式的朝會已經散了，就不在大殿上見面了。請侯爺挪步到大本堂，皇上正在那兒等著，想跟侯爺您單獨說說話。」
「大本堂？……單獨說話？」
藍玉一聽，整個人愣了一下，心裡咯噔一聲，翻騰起來。
大本堂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皇上看書、跟最親近的大臣討論學問的地方，不是心腹根本進不去！
就算是他這樣立過大功的侯爺，以前沒皇上特准也去不了。現在皇上居然要在那兒跟他單獨見面？
這已經完全不是普通的君臣見面了。
這份突如其來、近乎掏心窩子的信任，讓藍玉那顆在戰場上拼殺過、在朝廷起伏中磨硬了的心，像被一股熱浪猛地撞了一下，又暖又驚，一時竟有點回不過神來。
緊接著，那些因為被猜忌、被閒置而憋在心裡的鬱悶和氣惱，好像被這句話掃掉了一大半。在府里待了這麼多年，看似平靜的外表下，那個當年在沙場上拼殺的將軍的心，又呼呼地燒了起來。
藍玉深深吸了口氣，不自覺地挺直了總是像槍一樣筆直的腰背。那雙曾經傲視沙場、後來又因為沉寂而顯得更深沉的眼睛裡，一下子迸發出藏了很久的光，像一把收在鞘里多年的寶刀，突然閃出了鋒芒！
他對著傳話的內侍點了點頭，聲音沉穩，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勁兒：
「臣藍玉，遵旨。」
說完，他不再有半點猶豫，抬腳就走。
……
大本堂里，椅子上坐著的，是大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
朱元璋沒馬上說話，自己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一口喝完了。
茶杯放回托盤那一聲清脆的響聲，在這安靜得過分的環境裡顯得特別響，讓藍玉的後背繃得更緊了。
他保持著最恭敬的姿勢，一動不敢動。
朱元璋放下杯子，眼光像刀子一樣落在藍玉身上，慢慢開口問了一個讓藍玉心都快跳出來的問題：
「藍玉，你知道咱為什麼殺你那些乾兒子干孫子，撤了你的職，把你關在家裡這麼多年嗎？」
聲音挺平靜，聽不出生氣，但像一把冰涼的刀子，一下子頂住了藍玉的喉嚨。
藍玉沉默了一下，喉嚨動了動，才慢慢抬起頭，第一次迎著皇帝那深不見底的目光，聲音有點啞但很清楚：
「回皇上，罪臣……明白。」
他深吸一口氣，好像每個字都特別重：
「罪臣以前……仗著有功勞就翹尾巴，拉幫結派，亂收乾兒子，放縱手下……已經犯了皇上的大忌。皇上您這麼做，是懲罰罪臣不知道天高地厚，是敲打我們這些人……要時刻記住，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這軍隊，是皇上的軍隊。皇上沒下旨殺我，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
說到這兒，他的聲音有點不易察覺的發抖，是後怕，也是真的想明白了。
但他沒停住，臉上閃過掙扎的表情，好像在下決心說一句特別危險的話，最後還是咬著牙低聲補了一句：
「罪臣被關在家裡這些日子……也想明白皇上您這次……也是……磨刀的意思。刀用鈍了，得在磨刀石上磨一磨，才能更鋒利……等需要的時候好用。」
說完這句話，他好像用完了所有力氣。
藍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這最後一句猜測是說到皇上心坎里了，還是會引來更大的麻煩。
「哼……」
朱元璋發出一個聽不出意思的短促聲音，慢慢站起來，明黃色的龍袍下擺垂下來。他走到藍玉面前，靴子尖停在藍玉低垂的視線里。
「站起來說話。」
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允許反駁的威嚴，藍玉心裡一緊，趕緊站起來，還是微微彎著腰。
「朝廷里那幫人，」朱元璋語氣冷淡，「恨咱的，罵咱刻薄狠心，我倒覺得痛快；捧咱的，夸咱英明偉大，多半是嘴上說說。」
他的目光好像能穿透牆壁，看到很遠的地方。
「他們只看見咱罷了誰的官，殺了誰的頭，卻從來不想想，咱為什麼要這麼做。」
話頭一轉，朱元璋的眼光又釘在藍玉身上。
「你過來。」
說完，他轉身朝大殿一邊走去。
藍玉定了定神，趕緊快步跟上。
大殿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大明地圖。
朱元璋的手指，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地戳在了地圖北邊那片廣闊的草原和沙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