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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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番話,代表了不少官員的想法。

  在他們看來,集中精力於內政,鞏固既有防線才是穩妥之道。

  歷經戰亂的大明剛從廢墟中站起,百廢待興,百姓需要休養生息,國庫也經不起連年征戰的消耗。

  大明有關牆萬里,東起山海關,西至嘉峪關,城高壕深,布防嚴密;九邊重鎮屯駐著數十萬精銳邊軍,甲冑鮮明,火器精良。

  而殘元早已是敗軍之將,退出中原後四分五裂,各部互相攻伐,不過是苟延殘喘,未必能掀起多大風浪。

  「陛下,此事關係重大,牽涉甚廣,是否……再從長計議?」

  又一位大臣出列,躬身拱手,語氣委婉地補充道。

  他是戶部左侍郎,深知國庫空虛,每一筆軍餉糧草都需精打細算,實在不願再添戰事負擔。

  好一個從長計議。

  這四字有時能將急務拖成懸案,將隱患釀成大禍。

  多少本該當機立斷的決策,就在這「從長計議」中消磨殆盡,等到事到臨頭,早已錯失先機。

  朱元璋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絲毫喜怒。他端坐於御座之上,目光掃過階下群臣,他知道,坐在這金碧輝煌的廟堂之上,要讓這些久居京城、養尊處優的臣子們,真切感受到塞外的風沙刺骨和草原上潛在的威脅,是何其困難。

  臣子們習慣於用固有的經驗和帳冊上的數字來衡量一切。

  帳冊上的邊軍數額可觀,糧草儲備尚可支撐,便覺得萬事大吉;

  憑藉過往對殘元的認知,便斷定其無力回天。

  他們看不見那漠北草原上,殘元貴族仍在暗中聯絡各部,看不見散落的部落正逐漸聚攏,更看不清那表面平靜下,正涌動著足以顛覆太平的殺機。

  「湯和。」朱元璋忽然開口,點了湯和的名字。

  這位跟隨他出生入死的老將,此刻聞聲立刻應聲。

  「臣在。」湯和大步出列,甲冑碰撞發出清脆聲響,他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卻不失武將的剛毅。

  「咱問你,若見鄰家失火,是待火勢蔓延至屋檐下再救,還是趁其初起即斷其火路?」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傳遍大殿。

  湯和沉吟片刻,抬眼迎上皇帝的目光,如實回答:「自然是防患於未然。火勢初起時撲救,事半功倍;若等蔓延開來,縱然大費周章,也未必能保全自家,甚至可能殃及鄰里。」

  「好。」朱元璋點了點頭,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那朕再問你們,如果殘元勢力整合了草原各部,不再正面強攻我們的關隘,他們知道硬拼不過我們的堅城利炮,而是繞到邊牆防守薄弱的地方,如宣大以西的荒僻山口,或是遼東以北的密林地帶,不斷地騷擾侵襲,劫掠邊民,燒毀屯堡,甚至一路南下,威脅到京城的安全。到那個時候,我們的關牆成了擺設,邊軍疲於奔命,國庫被戰事拖垮,我們又該怎麼應對?」

  這番話一出,大殿內的氣氛愈發沉重,仿佛被無形的壓力籠罩。

  一些久經沙場的將領面露思索,他們深知草原騎兵的機動性,明白皇帝所言並非危言聳聽;而不少文臣臉上仍寫滿了懷疑,他們更相信眼前的太平景象,不願相信殘元能有死灰復燃之力。

  「陛下,這……這恐怕是隔著宮牆想像邊塞的風雪,說得太玄了吧?」一位素來謹慎的翰林學士忍不住反駁道,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安。

  「隔著宮牆想像邊塞的風雪?」

  朱元璋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緩緩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有失望,有譏諷,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心,「好一個『隔著宮牆想像邊塞的風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面露疑色的臣子,沉聲道:「你們只看到帳冊上的數字,卻沒見過邊民被劫掠後的慘狀;只知道殘元戰敗,卻不知草原之上,強者為尊,只要有一人振臂一呼,潰散的部眾便會重新聚攏。朕派往草原的細作,三番五次傳回急報,殘元暗中聯絡了二十餘部,兵力日漸壯大,若再放任,不出三年,必成心腹大患!」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朱元璋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開國帝王獨有的威嚴與不容置疑的決斷,「具體細節可以再商議,但對塞外動用兵戈之策,必須推行!」

  他目光轉向戶部尚書和兵部尚書,語氣嚴厲:「戶部、兵部,立刻抽調精幹官員,共同商議擬定具體的施行條陳,包括兵力抽調、糧草籌備、軍械補給等事宜,三日內必須上奏,不得延誤!」


  這是最終的決斷,不容置喙。

  大殿內,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落針可聞。

  方才出言反對的御史中丞,見皇帝態度堅決,猶豫片刻,終究還是躬身道:「陛下深謀遠慮,目光長遠,或許不是我們這些臣子所能完全體會的。不過……不過國庫確實十分艱難,各項花銷已耗去大半存銀,如今再興戰事,恐怕百姓負擔過重,希望陛下能體諒下情,用兵的規模還是要適當控制才好。」

  他身後,幾位掌管民政、財政的官員也跟著點頭表示同意,說話的口氣已不像剛才那般強硬,更多的是一種無奈的懇請。

  朱元璋看著台階下的臣子們,心裡清清楚楚。

  這算不上真正的認同,更多的,只是對皇帝權威的服從。

  他們或許仍覺得他是小題大做,仍在顧慮眼前的財政壓力,卻看不到長遠的隱患。

  他明白,在這早朝上,有時候光講大道理是沒有用的。臣子們各有立場,或顧念民生,或畏懼戰事,或固守成規,最終需要的,是乾綱獨斷的魄力,和足以推行自身意志的絕對實力。

  他們也許不能完全領會這一戰略的全部意圖,但他們必須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要不打折扣地執行皇帝的決定!

  ……

  散朝之後,乾清宮內,燭火輕輕晃動,將皇帝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顯得格外高大。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軍報,指尖划過「女真各部已暗中歸順納哈出」的字句,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意。殘元勢力果然在加速整合,若再遲疑,後果不堪設想。

  「毛鑲,道衍。」

  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力,讓身前侍立的兩人精神大震。

  「臣在。」

  「貧僧在。」

  毛鑲立刻單膝跪下,雙手抱拳,頭顱微垂。

  而被稱為「道衍和尚」的姚廣孝,則雙手合十,微微躬身,平靜的面容上看不出什麼波動,唯有眼神十分沉穩,透著幾分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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