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藍玉的義子義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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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福和朱能的上任,遇到了阻力。

  一種無聲、柔軟卻又無處不在的阻力。

  他們被授予「千戶」等實職,足以讓京中許多軍官眼紅,但當他們手持聖旨,意圖整肅部分衛所時,卻發現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同僚對他們陽奉陰違,口稱「大人」眼中卻滿是輕視。原先的衛所將官,對他們視而不見,一切照舊。

  他們都在等。

  等這兩個沒有顯赫背景、驟然擢升的漢子,知難而退。

  他們不相信,這樣的人能觸動盤根錯節的藍玉舊部。

  丘福和朱能感受到了這一切。

  他們沒有去向皇帝訴苦,也沒有濫用權力去懲罰怠慢者。

  他們只是在做一件事。

  探查。

  觀察著軍中與藍玉相關聯的每一個將領,每一支人馬的動向。

  三日後,他們帶著一份密報,再次覲見了朱元璋。

  「陛下,臣等已初步查明,」朱能沉聲稟報,丘福在一旁肅立,面色凝重,「涼國公舊部中,有數十人憑藉其義父聲勢,在地方上為非作歹。有強占民田數千畝者,有私設關卡勒索商旅者,更有甚者,縱容家奴毆斃人命,地方官畏其權勢,竟不敢深究。此風若不遏制,恐損陛下天威,壞朝廷法度!」

  朱元璋正在用一柄小小的玉斧,輕輕敲著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圖的邊框,發出篤篤的輕響,他沒有問他們是怎麼查出來的,甚至頭也不抬地問道:「你二人準備如何做?」

  丘福猛地抱拳,聲音斬釘截鐵:「陛下,俺想殺人!不殺不足以正軍紀!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朱元璋敲擊地圖邊框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就憑你二人?」

  「不。」朱能接過話,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臣這兩日,私下接觸了軍中一些不得志的低階軍官和悍卒。他們與臣等一樣,出身行伍,有膽略,卻苦於沒有門路,常被那些倚仗義父權勢之人欺壓。臣已許諾,只要他們肯為陛下效死,查明實據,軍中便有他們立功晉升之階。高官厚祿臣不敢保證,但陛下賞罰分明,臣等深信不疑。」

  朱元璋終於放下了玉斧,轉過身,目光深邃地看著他們。

  「他們信了?」

  「他們想搏一把。」丘福悶聲道,「搏一個公道!搏一個前程!更搏陛下能給咱們這些只會打仗的老粗,一條為國除害的路!」

  「很好。」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那就讓他們,納個投名狀吧。」

  「朕要讓所有人都看見。看見觸犯國法的下場,也看見……為朕肅清蠹蟲的功勞。」

  ……

  洪武十三年冬,奏疏,如雪片。

  甚至可以說是比雪片更沉重,更密集。

  它們再次堆積在乾清宮的御案一角,形成了另一座小小的山。只是,這一次,山體已然轉向。

  朝野上下,誰也沒有料到,皇上整頓綱紀的第一刀,會如此迅疾、如此狠厲地砍向大明各地的軍營。

  尤其是幾道寫著「清除大明軍營中拉幫結派,認義子義父」詔書,如同驚雷,炸響了看似平靜的湖面。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瘋狂的反撲。

  經常做這些事的勛貴、部舊,從最初的震駭中反應過來。

  他們無法理解皇上為何自斷臂膀,但他們深諳官場自保之道,若不能平息指向自身的雷霆,那便將這雷霆之火,引向他處!

  於是,參劾的奏章以更為洶湧的勢頭,湧入了紫禁城。

  然而,這一次,字字句句,皆指向了另一個鋒芒正盛的名字,燕王朱棣。

  奏疏中言之鑿鑿:燕王自東南沿海推行新政安然返京後,其舊部如朱能、丘福等人,便似得了密令,頻頻插手京營及各地衛所事務,其心叵測!

  他們彈劾燕王「結交外將」、「窺伺軍權」,字裡行間,充滿了對這位燕王勢大的警惕與構陷。

  他們卻不知,朱能、丘福的每一步動作,皆來自於乾清宮。

  朱元璋壓根懶得看。

  他依舊讓內侍將新的奏疏,碼放在那座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的「奏摺山」上。


  他冷眼看著奏摺山一天天增高,這讓他清晰地感覺到,藍玉一系在絕望中的反噬是何其兇猛,而他們尋找「替罪羊」或「擋箭牌」的本能又是何其迅速。

  朱元璋知道,這些上書者正自以為得計,以為將禍水東引至自己那位能征善戰的兒子身上,便可為自己贏得喘息之機。

  他們認為,皇帝必然猜忌手握重兵的親王,此乃帝王心術,古今皆然!

  多麼精明,又多麼……可笑!

  他們不懂,老四的刀再利,此刻刀柄,正握在他朱元璋的手中。

  而他們這番作為,恰恰將更多隱藏的關聯暴露無遺。

  引火燒向朱棣?

  這火,本就是他朱元璋親手點燃,而現在他需要確保這火,只燒向他指定的人!

  朱元璋將目光從那座奏疏山上移開,投向了殿外。

  這座江山,就像殿外落下的大雪一般,看似平靜,實則每一粒,都可能被藍玉那數百「義子義孫」的陰影所籠罩!

  ……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金陵皇城的上空,讓人喘不過氣。

  在靠近校場的一片空地上,上百名被五花大綁的武官和軍吏,跪成一排。

  他們的嘴被麻核塞著,只能發出「嗚嗚」的哀鳴,臉上寫滿了恐懼與不甘。

  這些人,無一例外,臂膀或衣襟內側,都隱約可見代表涼國公門下的私記。

  在他們的對面,站著丘福、朱能,以及他們身後那幾十名眼神決絕、剛從各衛所簡拔出來的青年軍官。

  他們的手,都緊緊握著腰間的刀柄!

  更遠處,許多輪值的軍士、途經的官員,都在遠遠地觀望著,臉上交織著驚恐、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兔死狐悲。

  整個場面,寂靜得可怕,只有北風卷過旗杆,發出的呼嘯之音。

  突然,遠處殿宇的高台上,出現了一個身影。

  一個身穿赤色常服的瘦削身影。

  是朱元璋。

  他沒有帶任何儀仗,孤身一人站在那裡,像一頭審視獵物的蒼老雄獅,冷漠地俯瞰著下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高台上的身影所吸引,校場的空氣仿佛瞬間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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