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錦衣衛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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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裡,燭光搖搖晃晃。

  他剛批完一批關於屯田和漕運的例行奏摺,臉上帶著些疲倦。

  這時候,殿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穿著飛魚服、腰掛繡春刀的錦衣衛頭領毛驤,悄悄跪在皇帝的書案前,雙手高高捧起一個密封的奏摺盒子。

  「陛下,北鎮撫司送來的緊急密報。」毛驤的聲音很低,沒有什麼情緒。

  朱元璋頭都沒抬,只是喉嚨里「嗯」了一聲。

  站在旁邊的老太監輕步上前,接過盒子,檢查了封口完好,才用小刀小心地打開,取出裡面幾張紙,鋪在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掃了一眼紙上的內容——那是錦衣衛特有的筆跡,記錄著全國各地正在發生的各種事情。

  密報里說了三件事,第一件是關於海上的事。

  「泉州市舶司的準備工作都在按計劃進行,沒有拖延。」

  朱元璋心裡默念著。報告詳細說了瓷器、絲綢的挑選和登記,「安濟」號和「撫遠」號兩艘大船的改裝和武器裝備,水手和翻譯的招募和審查,所有事情都在朝廷的督促下,緊張而有序地進行著。

  看到「一切都準備好了,請皇上批准前往琉球」這句話時,朱元璋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幾天前,太子朱標送來那份寫得很周密的奏章時,自己只批了一個「可」字。更早之前,他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手指划過計劃中通往琉球的航線時,心裡那種既期待又謹慎的複雜心情。

  朱元璋的手指在「安濟」、「撫遠」這四個字上輕輕敲了兩下。這一步,總算走出去了,但結果如何,是福是禍,還說不準。

  他的目光向下移,落到密報的第二件事上。

  這一部分,讓他的眼神一下子變得鋒利起來。

  「呂本、范敏兩個犯人,都已經招供了。」

  報告寫得很簡短,但每個字都讓人心驚。呂本,那個看起來恭順的太子側妃的父親,錦衣衛的刑具讓他開口了,證實他確實心懷不軌,目標是東宮正妃的位置,想憑藉外戚的身份掌握更大權力。而那個在朝廷上跳得最厲害、拼命阻止新政的戶部侍郎范敏,背後果然是盤根錯節的浙東勢力。報告上寫得很清楚,浙東的豪紳們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給范敏許諾重金,送了大量金銀田產,讓他在朝廷里當急先鋒,不惜一切代價阻止損害他們利益的新政。

  「好,很好。」

  朱元璋聲音不大,卻嚇得殿裡的毛驤跪在地上,頭垂得更低,連呼吸都放輕了。

  老太監更是屏住呼吸,恨不得把自己藏進陰影里。

  最讓朱元璋額頭青筋直跳的,是後面關於太子側妃呂氏的一條簡短記錄。

  上面說,呂氏現在還在東宮照顧太子妃常氏去世後留下的幼子,但是,「根據觀察,皇孫朱允熥最近看起來胃口不好,身子比同齡的皇子要瘦小一些,發育好像有點慢。」

  「砰!」

  朱元璋猛地一巴掌拍在書案上,胸口劇烈起伏,眼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擾亂朝廷!心腸歹毒!」

  他低聲吼道,聲音因為生氣而沙啞。

  呂本貪圖權位,范敏貪污違法,浙東集團結黨營私,這些蠹蟲,啃食他的江山,他尚可從容布局,一一剷除。

  但把手伸向他的孫兒,伸向他朱家的根基?這是剜心之痛,是絕不能容忍的背叛!

  呂氏那個女人,她父親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她待在允熥身邊,是真的用心照顧,還是另有打算?

  孩子所謂的「發育有點慢」,是天生體質弱,還是……

  朱元璋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深深吸了幾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他此刻的頭腦卻異常清醒。

  海上的船隊既然已經準備出發,是福是禍還需要時間驗證;但朝廷里的這些蛀蟲,這些敢打他朱家血脈主意的混蛋,是時候徹底清算了。

  必須清算,但要穩、要准、要狠,要連根拔起,不留後患。

  海上的棋已經落下,陸上的網,也該收了。

  朱元璋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他看著還跪在地上的毛驤,下令道:

  「繼續盯緊市舶司船隊的消息,一有回報,馬上送來。」

  「另外給船隊發一道聖旨:告訴他們,朕不在乎那些國家死多少人,只要紅薯和玉米的種子,還有之前告訴他們要帶回來的東西!」


  「至於呂本、范敏和他們一夥的人……」他停頓了一下,每個字都帶著恨意,「給朕細細地查,不急著定案。凡是與彼等有過從者,無論京官、外僚,無論品級高低,言行舉止,都給朕記錄在案。特別是……與東宮有牽絆的。」

  「咱要的,不只是兩個人的供詞,而是一張能將整個潛在威脅一網打盡的羅網!」

  「臣遵旨!」毛驤磕頭接令,身影很快退出了大殿。

  毛驤退出殿外,乾清宮裡頓時死寂,只聽得見蠟燭芯偶爾「噼啪」一下的輕響。

  朱元璋手指一下下掐著發脹的太陽穴。

  「皇爺,夜深了,歇歇吧。」老太監試探著湊近,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醒了什麼。

  「傳咱口諭,」朱元璋語速平緩,字字卻重若千鈞,「讓太醫院院使,明日一早,以請平安脈為由,去東宮一趟。著重看看允熥的飲食起居,脈象如何。要仔細,明白嗎?」

  老太監心頭一凜,頭垂得更低:「老奴明白。」

  他深知,這「仔細」二字,含義深遠,絕非尋常問診,不敢有絲毫怠慢,悄無聲息地退下傳令。

  允熥……

  想起那孩子單薄的身子,朱元璋心裡一揪。

  他得做點什麼,不能幹等著,或者……乾脆找個藉口,先把允熥挪出東宮?

  各種念頭在他腦子裡翻騰,直到窗外傳來馬皇后的聲音。

  「重八,重八……」

  ……

  這時候,毛驤已回到北鎮撫司。

  值夜的同知迎上來,低聲道:「指揮使,呂本和范敏還分開關著,您看是不是……」

  毛驤臉上沒什麼表情,一邊解下披風一邊說:「皇上要的是『細水長流』,不急。把咱們之前查到的那些線索,所有和呂本、范敏,乃至浙東那邊有過銀子、人情往來的,名單都理出來。審,慢慢審,撬開他們的嘴,但供詞先壓著。」

  同知猶豫一下,低聲道:「指揮使,若是牽扯太廣……」

  毛驤瞥了他一眼,目光陰冷:「皇上要的,就是牽連。水渾了,才好摸魚。按旨意辦,特別是東宮那邊,所有能接觸到皇孫的,哪怕是個粗使宮女,底細都要摸清。」

  「是!」同知心中一寒,領命而去。

  毛驤走到刑房外,聽著裡面隱約傳來的痛苦慘叫,面無表情。

  他深知,皇上這次是要借題發揮,徹底清洗一波了。

  這差事他得辦得嚴絲合縫,既要快,又要穩。

  接下來這京城裡,少不了要有人腦袋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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