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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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的咆哮聲在乾清宮內迴蕩著。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整個奉天殿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朱樉抑制不住的、因極度恐懼而發出的細微嗚咽。

  朱元璋俯視著腳下抖成一團的兒子,眼睛裡翻湧著怒其不爭的怒火,還有一抹難以言說的、屬於一個父親的鈍痛。

  他猛地轉過身,走回御階之上,卻沒有立刻坐下,只是背對著朱樉,許久之後他發出一聲極沉、極緩的嘆息。

  「你心裡,是不是在怨咱?」

  朱元璋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不再咆哮,卻比方才更讓人心頭髮冷,「怨咱偏心,只疼愛你大哥,對你苛責?」

  朱樉猛地抬頭,臉上淚血模糊,想要分辨,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你是咱的兒子,是皇子!咱對你苛責,是望你成器!」

  朱元璋霍然轉身,目光如電,再次刺向朱樉,「可你呢?你自甘墮落,與奸佞為伍,被婦人蠱惑,竟生出戕害儲君的禍心!」

  「你讓咱……讓咱如何向這天下臣民交代!」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那是憤怒到極致,也是失望到極處的表現。

  「咱起於微末,提著頭顱打下這片江山,是為了讓你們這些孽子來糟蹋的嗎?啊?!」

  他一步踏前,手指幾乎要戳到朱樉的鼻尖,

  「你看看你大哥,他身子弱,可他一心為公,勤勉克己,這才是儲君該有的樣子!」

  「你再看看你弟弟老四,他喜歡帶病打仗,咱就讓他跟著徐大去東南沿海清繳賊寇,這才是皇子該有的樣子!」

  「你呢?鎮守一方,卻成了地方一害!」

  朱樉癱在地上,父皇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鈍刀子,捅向他的心口,以往的那點殘存的不甘和怨氣,在這赤裸裸的對比和斥責下,碎成了齏粉。

  「父皇……兒臣……兒臣鬼迷心竅……兒臣罪該萬死……」

  他只剩下機械地重複,意識已近模糊。

  朱元璋死死盯著他,眼神複雜地變幻著,有殺意,有痛惜,更有一種深沉的、屬於政治家的權衡。

  殺了這個兒子,固然簡單,但引發的朝局動盪,對皇室聲譽的打擊,尤其是對妹子和太子造成的壓力……他不能不顧忌。

  殿內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初冬的夕陽透過高窗,斜斜地射入幾縷蒼白的光線,恰好落在朱元璋半邊臉上,明暗交錯,更顯其神色莫測。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冷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朱樉。」

  簡單的兩個字,讓地上的朱樉渾身一顫。

  「咱感到哀痛,這是父子之間的私情;但處置你,必須依照天下的公義。」

  「當初咱分封諸子,因為你年紀最長,第一個封為秦王,希望你能永保福祿地位,作為守護皇室的屏障。可你怎麼會品行不端?」

  「自從你就藩到封地,沒做過什麼值得稱道的好事。反而親近小人,沉迷酒色,在封國內殘暴施虐,連上天都對你發怒。我多次教導責備,你卻始終不知悔改,以致送掉性命。」

  「你的罪過,罄竹難書,死不足惜,天下都看得清清楚楚。」

  朱樉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

  「但……」朱元璋話鋒一轉,每一個字都像是權衡了千鈞重量,「念在父子之情,念在你母后平日為你憂心……咱,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朱樉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望向龍椅,眼中迸發出一絲絕處逢生的希冀。

  「死罪可免,活罪難饒!」

  朱元璋的聲音冰冷如鐵,「剝去你親王袞服,削去王爵,廢為庶人!即日起,投入宗人府高牆之內!」

  「沒有咱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包括皇后!」

  「非死,不得出!」

  「轟隆」一聲,如同驚雷在朱樉腦海中炸開。

  廢為庶人!圈禁終身!這比殺了他,或許更殘忍!

  他將在那暗無天日的高牆內,像一隻螻蟻般,了此殘生!

  他還想乞求,卻見朱元璋已疲憊地揮了揮手,仿佛連看他一眼都覺得厭倦。


  「帶下去。」

  話音不重,卻像一塊鐵,沉沉落下。

  兩名錦衣衛應聲進殿,一左一右,將那癱軟如泥的朱樉從地上架起,拖了出去。

  朱樉竟不再哭喊,只睜著一雙空洞的眼,死死望著御座上那越來越模糊的身影,直至殿門緩緩合攏,將他與外界最後一點光亮徹底隔絕。

  大殿空了下來。朱元璋獨自立在中央,夕陽將他的影子在金磚上拉得老長。他慢慢踱回龍椅,卻不坐下,只伸手,一遍遍撫過那冰涼堅硬的扶手。

  毛鑲不知何時已候在殿門口,躬身聽命。

  靜了許久,上方才傳來低沉沙啞的聲音:

  「擬旨。秦王朱樉,行為不端,屢教不改,更懷異心。著即削去王爵,廢為庶人,押送宗人府,終身禁錮。其家眷……一併遷去,嚴加看管。」

  「是。」毛鑲領命,稍一遲疑,又低聲問:「陛下,那鄧氏全族……」

  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閃,無半分猶豫:「側妃鄧氏既已顯戮,其族黨猶存,蠹政害民,罪難逭恕。

  其祖輩雖歿,追削封贈;現存父兄子侄,無論長幼,盡棄市曹;妻妾女眷,沒入教坊;家產籍沒,田宅充公;門生故舊,凡有交通者,流三千里,永錮邊陲。」

  「遵旨。」

  毛鑲退下,奉天殿內死寂一片。

  朱元璋緩緩坐在龍椅上,帶著滿身的疲憊。

  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一尊塑像。

  直到案頭那點炭火徹底熄滅,最後一絲微光隱去,完全的黑暗將他吞沒。

  「掌燈。」

  沙啞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藏不住的倦意。

  殿外候著的小內監們如同驚雀,趕緊輕手輕腳魚貫而入,點亮四周宮燈。

  朱元璋抬手揉了揉發紅的眼角,目光落在御案一側那堆積如山的奏章上。

  那裡有邊關軍情,有四方民瘼,有朝臣諫言,或許……也還藏著更多關於他那些兒子的、他不願看卻又不得不看的消息。

  他伸出手,指尖在一份奏章上停了片刻,最終卻越了過去,拾起旁邊一份關於北元殘部動向的軍報。

  他需要這些具體、冷硬、關乎江山社稷的事務,來壓住心底那份屬於父親的、不合時宜的軟弱的躁動。

  這時,殿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和低語,隨即,掌印太監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躬身細氣地說:

  「皇爺,太子殿下在外頭候著,說是有要事稟奏。」

  朱元璋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標兒……他這時候來。

  「叫他進來。」聲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太子朱標邁步進殿,他身形清瘦,面帶倦容,步履卻沉穩,氣質溫潤,他一絲不苟地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吧。」朱元璋放下筆,目光落在長子身上。

  相較於方才對朱樉的震怒,此刻他眼神里多了些難以言喻的複雜,有關切,更有深沉的期望,「這麼晚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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