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陛下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們這些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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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天殿裡,香爐飄著淡淡的青煙,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上。

  這時,禮部尚書鄭九成手裡握著笏板,從官員隊列里走了出來,眉頭緊緊皺著,一看就是有煩心事要稟報。

  鄭九成彎下腰,恭敬地對朱元璋說:「陛下,攤役入畝這個政策,確實是能改變舊制度、推行新辦法的好舉措,絕不是只停留在紙面上的空話。可這政策推行起來,臣心裡實在是又擔心又著急。」

  朱元璋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詳細說說。」

  鄭九成回答:「第一點,執行政策的人是決定成敗的關鍵。如果派到各個布政使司的官員,不是能力強、能辦事的人,那肯定會被地方上的勢力架空。地方上的豪強地主根基深厚,關係盤根錯節,只要觸動了他們原來的利益,他們肯定會聯合起來阻撓,到時候整個官場的體系都會受到影響,變得不穩定。」

  朱元璋聽了,嗯了一聲,接著說:「咱們大明朝不缺有能力辦事的官員,缺的是敢放開手腳做事的膽量。那第二點呢?」

  鄭九成繼續說:「第二點,政策的詳細規則很難做到全國統一。各地的田地,有的肥沃、有的貧瘠,南方和北方的情況也不一樣,沒辦法用一套標準在全國推行。更麻煩的是,把徭役的銀子折算後攤到田賦里,這筆錢『實際上』會落到誰頭上?地主會不會通過提高租金,把稅負轉嫁給租種他們田地的佃戶?

  另外,之前享有減免賦稅待遇的皇室成員、藩王、有功勞的國公,侯爺,伯爺以及他們名下的官田,和普通地主的私人田地,是不是要按照同樣的標準收稅?這裡面的尺度要是沒把握好,恐怕會引發新的混亂。」

  朱元璋的神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他說:「這可是問到了問題的根本上。你接著說。」

  鄭九成又說:「第三點,最先提出並推行這個新政的官員隊伍,他們的心思是不是純粹為了國家和百姓,他們的意志是不是堅定?要是這裡面有人和地方豪強暗中勾結、串通一氣,那新政恐怕還沒走出京城,就已經走了樣,偏離原來的方向了。」

  「第四點,每年各地要上繳的稅額核定,爭議會非常大。如果攤派的稅額太重,老百姓承受不了;可要是太輕,國家的財政開支又會不夠。這中間的尺度,風險實在太大了。」

  朱元璋接著問:「那監督檢查這方面,又該怎麼處理?」

  鄭九成連忙說:「陛下英明。對民間的監督,確實需要用法律來保障。比如說,如果有豪強地主違抗稅額攤派,應該允許老百姓舉報,而且舉報後能得到獎賞,但必須制定嚴格的法律,確保舉報的人不會遭到豪強的報復和傷害。不然的話,沒人敢站出來說話,那法律就成了一紙空文,沒什麼用了。」

  鄭九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總結著說:「陛下,這些問題看起來好像都是小事,但只要有一個處理不當,輕的話會讓辦理這件事的官員丟了官職、甚至丟了性命。」

  「臣不是要阻撓新政,實在是……心裡太擔心了啊!」

  聽完鄭九成冷靜的分析,阮畯沉默了許久,堅持說道:「臣覺得這個政策,根本推不動!」

  范敏也附和道:「陛下,這兩個政策一旦全面推行,肯定會引起巨大騷亂,甚至影響國運!還望陛下三思啊!」

  「你們不想做?」朱元璋回過頭來,語氣冷漠地問道。

  三人齊刷刷地拜道:「臣等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照辦。」

  朱元璋的語氣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毅:「咱一定要推行,直到此法徹底落地。」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威嚴:「這件事沒得商量!」

  三位尚書頓時噤聲。

  鄭九成心中暗道:「難怪之前突然放開海禁,把大家的目光都引到航海通商上,原來陛下真正在意的,是攤丁入畝與士紳一體當差納糧。這恐怕只是個開始。陛下真是天命所歸,連這種得罪大批地主利益的狠招都敢下,還能穩穩拿捏。」

  他輕輕嘆息,心中暗道:以陛下如今的手段,恐怕已到「通天徹地」的地步。

  這樣的攤役入畝之策,也只有在朱元璋的鐵腕推動下才能落實。

  本就靠民心贏得天下,如今再經這些新政,日後陛下的權勢只會更高,再無人可擋。

  真正的千古一帝!

  而在他身側,原本負責此事的范敏,忽然發現自己已無權插話。

  洪武皇帝已擺明要推行新政,若再阻攔,便是自尋死路,甚至可能牽連九族。


  范敏嘆息一聲,拱手道:「臣願遵皇命。」

  阮畯則沉默不語,神色平靜,絲毫沒有朱元璋預想中的震驚。

  這是朱元璋第一次感到,這些年來一直與他明爭暗鬥、維護士紳利益的官員們,竟突然變得順從起來。

  這種變化,讓他有些不習慣。

  「還有奏摺嗎?」朱元璋心中微悶,揮手道,「沒有就退朝,趕緊把新政推行下去。」

  群臣相視片刻,最終齊聲恭送陛下,緩緩退出大殿。

  ……

  宮門口。

  此時已天光大亮,深秋的微風漸漸夾雜了幾許冷意。

  來到了各自馬車之前的時候,阮畯、范敏、鄭九成幾乎同時停下腳步。

  最先開口的,是浙東派領袖的范敏,而此刻他的態度也最為憤慨,瞬間就讓三人的不滿全然發泄出來。

  「陛下到底是何居心,是想造反嗎?」范敏怒斥,「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當差一體納糧,如果落實下去,江浙一帶士紳本來就過得不容易,全靠賺一點小錢養家餬口艱難度日,哪裡比得上北方那群人有田地能種,至少養家餬口不成問題!!」

  「終究是利國利民的。」鄭九成反倒說了句公道話,「陛下能提出這種對策,真真是世所罕見的大才,只可惜,哎……」

  范敏激烈道:「陛下此舉,與奪人衣食何異?江浙士紳世代優免,一旦一體當差納糧,家產將縮水過半!若官府催逼過急,恐激起民變!」

  鄭九成道:「利國利民之策,往往最難推行。推行攤丁入畝,地方官陽奉陰違,豪強隱匿田畝,甚至串通胥吏篡改冊籍,絕對會讓新政成一紙空文。除非雷厲風行,嚴懲不貸,否則絕對半途而廢。」

  范敏冷笑:「今日陛下雖有雷霆手段,但士紳盤根錯節,非一朝一夕可撼動。若處置不當,恐重蹈覆轍,甚至激起更大變亂!」

  鄭九成低聲道:「更可怕者,若地方官借新政之名橫徵暴斂,將攤派之銀裝入私囊,最終百姓受苦,陛下蒙怨,新政毀於一旦。」

  「國將不國。」范敏冷笑道:「終究是一個沒見識的窮要飯的和尚出身,自己考不上功名,便嫉妒能考得上的。若是士紳也要跟庶民一樣交代替服徭役的錢,那大傢伙還辛苦寒窗十幾載考什麼功名?我呸!」

  范敏心頭氣結,竟是看向皇城大殿的方向,狠狠罵了一句,「天天只知道殺人,發聖旨!黑活髒活全讓我們士大夫來做,這天下,究竟是朱家的,還是我們士大夫的!」

  鄭九成見狀微微蹙眉,范敏卻視若無睹,反而愈發憤憤然。

  「陛下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們這些讀書人?」

  「大明朝一京十五省,是在我們這些士大夫的肩上擔著!」

  「攪吧!攪吧!就讓他亂攪合吧!」

  「攪得北邊邊疆戰事不斷,軍隊不穩,攪得東南大亂,把大明朝搞亡了!老子無非陪著它一起亡命就是!」

  「范尚書!」鄭九成呵斥道,「你要是想死,別拉著我們啊!」

  「我承認陛下才學世所罕見」,范敏無奈道,「可這個陛下,真意識不到自己像那位臭名昭著的漢武嗎?便是漢武,為鞏固統治,屢興大獄、刑罰嚴峻,不也落得個先死妻,再死兒,最終落得個孤身一人的下場?」

  話趕話說到這,鄭九成聽了范敏的牢騷,竟然鬼使神差地答道。

  「陛下和漢武,誰的智慧更高不好說,但今上的殺人手段,可與漢武別無二致啊!」

  此言一出,現場竟是一時愕然,旋即沉默。

  三位聰明人都意識到,一場對地主階層來說有著切膚之痛的風暴,可能真的要從陛下這位最尊貴的人身上開始,繼而席捲整個大明。

  ……

  看著三位身著紅袍官員遠去的身影,宮門後傳來了一聲悠悠嘆息。

  朱標看著身旁的朱元璋臉上面無表情,全無往日的暴躁易怒,反而心生奇怪。

  「父皇往日遇到這種事情,往往會奮起殺人,為何今日在面對這三位六部官員背後非議時,卻突然平靜了呢?」

  「因為咱看待問題的角度不一樣。」

  朱元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便欲拉著他走回大本堂,開口教育道:

  「人,是永遠殺不完的。」


  「即便要殺,也要等人家把事情做完,看看成果如何再殺。」

  「現在把人殺了,誰來給咱干髒話背黑鍋?」

  「對於皇帝來說,不要理會他們怎麼想,怎麼說,只要他們能聽話做事即可。」

  「做成事情是目的,其他都不過耳邊微風。」

  朱標站在原地沒動,朱元璋疑惑轉頭,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太子。

  「父皇,兒臣突然看懂了臣子們身上的官袍。」

  「你看出了什麼?」朱元璋微笑來問。

  「文官袍服上繡的是禽,武官袍服上繡的是獸,哪個不是衣冠禽獸?」

  朱標先是有些苦笑,復又振奮言道,

  「某些整日嘴裡念著「百姓」的是衣冠禽獸,真正心繫百姓的,反倒是被他們譏為苛暴的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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