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當下的大明,依舊需要陛下掌舵領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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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著朱元璋又要開口反駁,眉頭緊鎖,顯然已經醞釀好了一連串的道理。

  朱元璋當然要反駁,而且他心裡已經想好的理由,一條接一條,多得能把馬皇后繞暈。

  但朱標卻伸手按住了父親的袖子,動作輕而堅定,他轉向馬皇后,順著她的思路,不急不緩地問:

  「那母后覺得,如果沒有皇帝,大明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個問題,讓馬皇后愣了一下。她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微微低下頭,像是在仔細權衡每一個字,片刻後,她才緩緩說道:

  「那肯定會亂。一旦皇帝缺位,立刻會出現巨大的權力真空,各方勢力必然會爭得你死我活。內閣大臣會爭權,皇室藩王會內鬥,武將會趁機割據一方,邊防力量必然被削弱,甚至可能被前元捲土重來……百姓才過了幾天安生日子,怕是又要陷入戰火之中。」

  朱標沒有反駁,而是順著她的話繼續問,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力量:

  「那母后覺得,父皇的開海政策,是為了取消皇帝這個職位嗎?或者會讓皇帝立刻消失嗎?」

  朱元璋忍不住插了嘴,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卻又隱隱透著一絲得意,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妹子,你覺得咱會讓這種事發生嗎?咱又不是不知道一口吃不成個胖子,所以改革得一步步來。開海雖然可能催生人人向前看,但它的好處,遠遠大於壞處。你可知道,為什麼朝廷禁海,民間卻還是有人偷偷去做?」

  「你以為就你聰明?」馬皇后翻了個白眼,勉強解釋,語氣中帶著些許疲憊,「你禁海,讓沿海的百姓吃不上飯,他們當然要去冒險出海,因為海禁本身就是逆著潮流走的!那些人不是天生的賊寇,是活不下去的良民。」

  「哦?」朱元璋像是故意和她抬槓,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爍著挑戰的光芒,「既然你都知道原因了,那你倒說說,這事該怎麼處理?」

  他還真不信馬皇后能說出一套讓他信服的方案。

  在他眼裡,她今天似乎有點鑽牛角尖的執拗,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焦慮攫住了心神。

  然而,接下來馬皇后的話,卻讓他意外得很。

  「我不否認開海的好處,」馬皇后緩緩說道,聲音低沉卻清晰,「但我知道,一旦開海,天下人遲早會意識到,我們這些皇室,其實就是吸血蟲。我們坐擁天下,卻還要與民爭利,甚至倚仗權力攫取海商之利。長此以往,民心離散,國將不國。」

  朱元璋皺了皺眉,隨即笑了,那笑聲中帶著幾分帝王的傲然與不容置疑:

  「妹子啊妹子,你又鑽進去了。開海之後,咱們皇室得到的好處最多,不是嗎?朝廷有了銀子,才能修水利、賑災荒、興科舉、強兵馬,這江山才能坐得穩!」

  馬皇后反問:「你的意思是,開海對咱們好處最大?可沿海的倭患……如今尚且烽火不斷,一旦全面開海,倭寇、海盜豈不更加猖獗?」

  朱元璋擺擺手,顯得有些不耐煩,卻又耐心解釋道:「妹子,你只看到了倭患,卻沒看到每年數千萬兩白銀正從海上源源不斷地流進來!根據咱的推算,全面開海後,每年至少能流入大明近億兩白銀,這不僅相當於朝廷好幾年的田賦總和,還能填補征討前元的軍費虧空!咱要讓其他國家的白銀都流進大明,朝廷還能趁機發行『海商票』,把民間借貸的利率從三分降到一分。朝廷設立官辦錢莊,每年就能賺數百萬,甚至上千萬兩銀子。」

  他頓了頓,眼神越發堅定,仿佛已經看到了那條通往富國強兵的海上之路:

  「而且,咱還有全盤的計劃!你聽好——」

  朱元璋命人取來輿圖,親自展開,指著福建的方向說道:

  「第一,咱已經下了聖旨,命令福建海商開闢了航線,用生絲換白銀,利潤能高達十倍。咱要組建官商船隊,掌握東西洋貿易的主導權!水師也會相應加強,在重要航線上巡防,保護商船,清剿海盜。」

  他又指向蘇州和佛山,手指重重地點在圖上:

  「第二,蘇州的絲織工坊已經僱工上千人,佛山的鐵器坊採用『計件付銀』制度,這比佃農制效率高得多。朝廷可以從中抽稅,還能引進澳門葡萄牙人的佛郎機炮技術,讓咱的火器不弱於其他國家!」

  朱元璋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

  「第三,如果在寧波、廣州增設市舶司,年收入可達百萬兩,足夠支撐接下來的全方面改革!暹羅稻米價只有國內三成,咱可以官方採購,緩解北方饑荒!這樣一來,北地的百姓也能吃上便宜糧食,減少流民之亂。」


  他繼續滔滔不絕,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第四,只要有了銀子,朝廷就全方位資助寒門子弟科舉,這股新勢力能平衡士紳!番薯、玉米在福建山地畝產比稻米高五成,全面推廣就能養活更多人!」

  朱元璋的聲音越發激昂:

  「第五,咱可以用商業手段制衡外國!西班牙人為了生絲願意幫咱剿海盜,咱還能提前布局台灣,阻止荷蘭人北上!水師已在澎湖增設要塞,水陸並進,絕不讓外夷占據要衝。」

  「妹子你咋就不明白呢?市通則寇轉而為商,市禁則商轉而為寇。如今的倭寇,十之七八原本就是沿海的商民!如果允許他們合法貿易,他們反而會成為海上的屏障。」

  「至於商人坐大……」他指向地圖上的幾個港口,「實行『船引制』,只有納稅登記的商船才能出海,徵收水餉、陸餉、加增餉三重稅。水師戰船與商隊混編,既護航又監督商人!水師提督可直接呈報海事,不受地方節制。」

  馬皇后挑了挑眉,依舊不放心:「但如果大家都不種地,而是去做生意……」

  朱元璋打斷她,語氣堅決:「妹子擔心的是僱工剝削吧?只要銀錢流通起來,工坊的織工,收入會是佃農的三倍,自願簽契約的人絡繹不絕。朝廷接下來制定《工坊律》,規定最低工錢和工時,反而能改善民生。」

  「況且……」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馬皇后一眼,聲音低沉下來,「總比逼民為盜,賣兒賣女要好得多!」

  戴思恭一直靜靜聽著,此刻忽然輕笑一聲,捋了捋鬍鬚,緩緩開口:「臣雖不懂經濟,卻知道氣血通則人健。海上貿易就像活血化瘀,淤塞則生癰疽。娘娘若擔心人人向錢看,何不學漢代的鹽鐵專營?對絲綢、瓷器、茶葉實行『官督商辦』,利潤三七分成。朝廷控制大宗,放開小宗,既可獲利,又不至於全然失控。」

  馬皇后目光銳利,追問道:「如果開海後白銀大量湧入,導致物價飛漲,就像元末鈔法崩壞那樣怎麼辦?百姓手中銅錢貶值,豈不又是大亂之兆?」

  朱元璋胸有成竹,顯然早已深思熟慮:「當然是建立銀本位制啊!將流入的白銀鑄成『洪武通寶銀元』,規定一兩銀兌千文銅錢。同時用白銀徵收商稅,回籠貨幣!戶部設立平準庫,調節銀錢比價,穩定民生。」

  「關於這一點,咱之後會跟標兒再商討商討細節!」

  「另外,」他繼續補充,細節清晰,「派翰林院編纂《西洋風物誌》,收集各國情報;工部設立『格物院』翻譯西方書籍;皇店可以參股商船隊,分潤利潤以供內帑。」

  最後,他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但有三條鐵律:一不得私通倭國,二不得販賣兵鐵,三不得役使良民超過三成。著錦衣衛在各大港口設立千戶所,凡有違令者——」

  他眼中寒光一閃,語氣驟然冰冷:

  「皆以通敵論處!」

  聽到這裡,馬皇后沉默了。

  她坐在那裡,臉上的怒氣漸漸褪去。

  良久,她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那嘆息里滿是疲憊,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或許,你說得是對的。江山代有才人出,每個朝代都有自己的氣數,咱一個女人也不能強求。只是……重八,我每每想起元末亂世,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的景象,就夜不能寐。我怕……怕咱們大明有一天也會走到那一步。」

  她抬起頭,眼中多了幾分疲憊,卻依舊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但是重八,希望你活著一天,就要儘自己所能,減緩大明江山滅亡的速度,讓百姓的日子好過一些。能多讓一戶百姓吃飽飯,能多讓一個孩子有書讀,至於後世之事,就由後世之人自己去解決吧,你管不了那麼多,也管不了那麼遠。」

  戴思恭見兩人的爭論暫時停歇,氣氛緩和了許多,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而睿智:「陛下聖明。皇后娘娘所想,或許是幾十年甚至幾百年後的景象,但當下的大明,依舊需要陛下掌舵領航。」

  「這就如同醫者治病,需對症下藥一般,病人得了風寒,就該用驅寒的藥;得了熱病,就該用清熱的藥,不同的時期,就該有不同的治國之道,切不可一概而論,用未來的標準來要求現在的大明。」

  「如今的大明,猶如久病初愈,需溫補調理,而非驟用虎狼之藥。開海貿易,便是這樣一劑溫補之方,若能循序漸進,輔以律法約束,或可強壯國本,惠及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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