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是,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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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疫情爆發的第十五天,下馬石村的生產生活重回正軌。

  典樂覺得自己沒必要繼續呆下去了,婉拒了村委會非要給他辦的歡送會。

  在天剛亮的時候,他像來時一樣,悄悄地騎上已經被村里修車師傅拾掇好的自行車,準備返回學校。

  車鏈子上了油,騎起來不響了,感覺順滑了不少。

  可他剛騎到村口,就被人攔住了。

  王德華和趙柱站在路中間,身後,是黑壓壓的幾十個村民。

  典樂捏住剎車,有點頭疼:想不到都這麼躲著也會被抓。

  趙柱一揮手,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就沖了上來,把一筐筐的東西往典樂的車上掛。

  土豆,大蔥,臘肉……

  很快,那輛二八大槓就變成了一座小山,車把上都掛滿了東西。

  典樂哭笑不得,這車能騎走就怪了。

  「各位叔叔嬸子,心意我領了,但這玩意兒我真帶不走啊!」

  他廢了半天勁拉扯,最後只從趙柱媳婦手裡,留下了一大袋地瓜干。

  王德華走到他面前,滿臉的鄭重。

  他緊緊握住典樂的手。

  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筆記本,遞了過來。

  本子很舊,封面都快磨沒了。

  「小師傅。」王德華的聲音有點哽。

  「我那點本事,在你面前不夠看,這裡面是我幹了三十年獸醫攢下的經驗,亂七八糟的,治豬牛羊的土方子也有,你別嫌棄,或許以後能用上。」

  典樂接過本子,上面記錄著各種牲畜的常見病症,以及對應的治療方法,很多都是他聞所未聞的土方子。

  「給牛治脹氣,用菸葉水灌服。」

  「豬崽拉稀,取灶心土炒熱,拌在飼料里。」

  「羊口瘡,用燒過的蜂巢灰末塗抹。」

  典樂拿著這個筆記本,突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他能想像,一個鄉村獸醫,在無數個日夜裡,是如何一點點摸索,一點點記錄,才積攢下這本經驗之談。

  這裡面,可能有很多是不科學的,甚至是錯誤的。

  但這份真心,比金子還貴。

  他鄭重地把筆記本收進自己的背包里,對著王德華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師傅,謝謝您。」

  王德華擺了擺手,眼圈卻有些發紅。

  「走吧,再不走,天就熱了。」

  他跨上自行車,對著眾人揮了揮手。

  ……

  回到黃城市區,典樂沒有直接回宿舍。

  剛想起來,已經放假了,學校的澡堂關門了。

  於是他決定先去獸醫站報個到,順便借那的員工浴室洗個澡。

  可當他推開獸醫站大門的時候,卻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寬敞的大廳里,竟然擠滿了人。

  全是些年輕人,一個個懷裡都抱著貓。

  布偶,英短,美短,甚至還有幾隻看起來就很貴的無毛貓。

  典樂滿頭問號。

  這是獸醫站,不是專門的寵物醫院啊。

  黃城農大獸醫站,主要業務是服務周邊鄉鎮的養殖戶,給豬牛羊看病才是主業。

  平時別說貓了,連狗都很少見。

  今天這是怎麼了?貓咪集體開大會?

  他擠進人群,仔細看了看那些貓。

  一隻只都蔫頭耷腦的,沒什麼精神,也不哈氣。

  印琪和幾個醫生正在隔間裡忙得腳不沾地。

  她看到典樂,剛準備打招呼,但隨即又被面前的問診纏住。

  她抽空對典樂喊了一聲:「潘老師在院長辦公室等你!」

  然後又低下頭,對面前一個焦急的年輕女人說:「就是普通的腸胃炎,問題不大,回去注意飲食就行。」

  典樂點點頭,穿過人群,走向了辦公區。

  潘永福的院長辦公室里,老爺子正坐在木椅上,悠閒地喝著茶。


  看到典樂推門進來,他眼皮都沒抬,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還知道回來?沒死在村里?」

  這噎死人不償命的風格,典樂已經習慣了。

  他把背包放在地上,從裡面掏出潘永福塞給他的那個存摺,還有祁衛華給的那個牛皮紙信封,一併放在了桌上。

  「潘老師,這是您的錢,還有祁師兄給的見面禮。」

  潘永福瞥了一眼,伸手把那個信封拿了過去,卻把存摺推了回來。

  「我送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來的道理,拿著。」

  他把信封里的錢拿出來點了點,又塞了回去。

  「這次下馬石村的事,你算是給他祁衛華幫了個大忙,這錢你拿著,就當是辛苦費。」

  典樂心中吐槽這老爺子怎麼這麼有霸總跡象,然後聽到這話一愣:「我幫他?啥時候的事?」

  潘永福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滑到典樂面前。

  是一份檢測報告,抬頭是省疾控中心的紅頭文件。

  典樂拿起來一看,瞳孔縮了一下。

  【樣本來源:下馬石村。檢測結果:H5N1亞型高致病性禽流感病毒,陽性。】

  潘永福看著典樂的表情,慢悠悠地開口。

  「我回來後,就讓實驗室的學生把這些年所有關於禽流感的資料都翻了出來,我仔細看了看,這病以前都是在國外鬧,國內沒怎麼聽說過。」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吹了口氣。

  「而趙柱家的雞,就是吃了你那個大師兄廠里的飼料,才發病的。」

  典樂楞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打電話詐祁衛華時,對方那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那如果是演技的話,真是絕了。

  潘永福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繼續說道。

  「越南那邊,現在正在鬧禽流感,你那個好師兄的廠子,為了降低成本,從越南進口了一批病雞,打成肉粉做飼料。」

  典樂猛地問:「那豈不是說,別的地方也可能有疫情?」

  「那倒沒有。」潘永福擺擺手,「他以前的飼料都是做給豬牛羊的,感染不了,這批雞飼料是他們廠的新產品,下馬石村是第一個供貨點,我回來後,已經讓他把後續的庫存全部銷毀了。」

  見典樂臉色還是不好看,潘永福又安慰道。

  「你也不用太擔心,這玩意兒傳給人的概率極低,從發現到現在,全世界感染的人數加起來都超不過一百個,比喝水嗆死的人都少。」

  典樂嘴角抽了下,我當然知道,可你這比喻是不是怪了點,

  「不過,」潘永福的表情又變得嚴肅起來,「還是要小心,人得病的確實少,可這雞要是病起來,那是一死一大片,到時候,喝農藥自殺的養殖戶,可就不是少數了。」

  典樂神情嚴肅了起來,鄭重地點頭:「我明白了。」

  潘永福從另一個抽屜里又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推了過來。

  典樂定睛一看,正是自己寫給祁衛華那張二十萬的借條,上面還有自己的簽名和手印。

  「你小子是幫他解決麻煩,他怎麼好意思讓你打借條,」潘永福語氣平淡,「這玩意兒,還有用沒?沒用我撕了。」

  典樂看著那張借條,有些恍惚,這可是二十萬啊,後世也不是一筆小錢,說不要就不要了?

  「沒……用了。」

  潘永福點點頭,拿起借條,兩三下就撕成了碎片。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典樂。

  「快過年了,放假吧,年後見了,記得去買輛好點的自行車,以後咱們下鄉用。」

  典樂怔在原地。

  他看著潘永福,看著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後對著潘永福,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是,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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