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隨風潛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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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桌上,梁銘聽了半晌,琢磨出一個意思來:大慶的確已經走到了王朝末期。

  天災只是一個火苗,種種問題積重難返,以至於連改革都成了助燃劑,加速把大慶推向毀滅。

  「要我說,整個大慶,恐怕只有等下一位陛下上位,大行推舉新政,才有可能挽回頹勢。」

  馬如風說著說著,嘴上越發沒有個把門的。

  梁銘讓他先打住:

  「你喝的茶又不是酒,怎麼說起酒話來了?

  現在陛下的情況還算好的,誰是新的陛下,不是我們應該討論的事情,小心隔牆有耳,為自己招來麻煩。」

  馬如風搖頭:

  「梁兄,你怎麼如今變得這般膽小怕事了?

  這條街的左右都是耳朵,這件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梁銘還真不知道這件事,看到梁銘一副木然的表情,馬如風愣了一下:

  「你真不知道啊?」

  梁銘點了點頭:

  「你為什麼會覺得我知道?

  我又不是搞情報工作的,我這幾年相當於被架空了,事情都是底下的人在做。」

  聽到這話,馬如風沉默了,又給自己倒了一壺茶,然後一口悶,像是剛剛發生的對話都過去了一般。

  這時候,廚房裡傳來谷風機喳喳作響的聲音,緊隨其後的是油脂炸響的滋滋聲——韓佳雪正在忙活晚上的菜餚。

  梁銘見狀,提起了一個新的話題:

  「弟妹賢惠,你有福啊。」

  「賢惠是賢惠,只是這福大部分時候不是我在享。」

  馬如風這話讓梁銘覺得自己又找了一個不太好的話題,他忘了,馬如風大部分時候都不著家。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不要介意。」

  馬如風看到梁銘沉默下去,乾脆地解釋了一句:

  「要說起來,倒是我對不住她了。

  常年不在家,讓她大部分時間都守著活寡。

  不過今後不會了,今後,我也要在這京城成家立業了。」

  梁銘好奇道:

  「假如太子不允許,你準備怎麼辦?」

  「如果太子不允許的話,我就自己做些小生意唄,扔了這官位。」

  「士農工商,商人可是社會末流,你願意一下子從高層跌到底層?」

  「梁兄真會說笑話,那都是什麼時候的老看法了。

  京城人最是重利輕義,他們對富甲一方的商家的尊崇,早就超過了絕大多數的中下層官員。」

  馬如風說著,侃侃而談起來:

  「就好比說,我認識一個富商,叫做呂志行。

  他原本是東陵人,後來到京城裡娶了一個全家都因為一些變故逃難來的外地世家女。

  當然,在我看來,當時他的行為是有一些趁虛而入的。

  你應該也知道,因為叛軍和各處的天災,有很多外地屹立不倒的世家都被推翻,只能帶著金銀細軟和流民一樣逃亡,其中運氣好的逃到了京城。

  那人的妻子運氣介於好與不好之間,她自己和財產都到了京城,可她的家人卻都死在了路上。

  於是乎,她一個人帶著萬貫家私,可以說比小兒持金過鬧市還要危險。

  呂志行看中了這一點,娶她為妻,對方數代積累的家業,自然也歸了呂志行。

  此後,呂志行在京城大做投資,置辦了許多產業。

  要是在以往,像這樣在本地沒有什麼根底的小富商,發家之後,很快就會被其他世家大族強奪財產。

  但是他卻用金錢開路,打點上下,甚至拉攏了一部分官員和底層結成同盟,硬是連擋下了對方的好幾次進攻,甚至還串聯基層幫派和江湖高手,成功反制對方,讓對方承認了自己在京城的地位。

  這在過去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以前的人們看重仁義禮智信,再次一點也是看重權力和地位,但現在,人們開始以利為重。

  似乎是連年的大災和動盪的大慶,讓人們明白了,在關鍵時候,資源才是一切,而掌控資源的官員,大多時候都是敵人,反而商人做生意講公平、講誠信,是值得依靠的物件。」


  聽著馬如風講述的故事,梁銘皺了皺眉頭,他說:

  「這不是一個好兆頭啊。」

  馬如風點了點頭:

  「你以為壞兆頭只有這一點嗎?

  老實說,這三年我在外面各個地方,我看到了種種亂象,說句難聽的,我現在都覺得自己頭腦有些不清醒了。

  常年在那種烏煙瘴氣之下,人也得變成鬼。

  所以如今往後不管是誰來勸我,我都絕不會再繼續做這份工作了,必須要調往京城,安家常住,誰不同意都不行!」

  聽到馬如風的意志這麼堅決,梁銘也沒有再說什麼。

  事實上,他內心是有些高興的:一方面,他希望馬如風能夠過上平靜安穩的生活;另一方面,今後在京城的動盪當中,他也需要一個信得過的本地人來幫助自己。

  更何況,馬如風和宮中的勢力有千絲萬縷的聯絡,這樣一個重要的NPC,甚至可以說是位面主角,是值得自己深交的。

  想到這裡,他又提醒了馬如風一句:

  「你的想法很好,但是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想必你也心中有數。

  上面的那位身體情況每況愈下,改朝換代不遠了。」

  馬如風點了點頭,然後好奇地問了一句:

  「你剛剛不才說隔牆有耳嗎?」

  梁銘呵呵一笑:

  「有耳就有耳,我怕他們做什麼?

  我如果想的話,這一條街的人,我幾分鐘內就可以將他們全部滅口。」

  「哦豁,你說話變得好猖狂啊,梁兄。」

  梁銘點了點頭:

  「這又沒有外人,猖狂一些就猖狂一些,謙卑做人,等我出了這門再說。」

  稍後,馬如風又跟梁銘聊了許多他這些年的見聞。

  在大慶的國土之上,有許多的奇聞異事:這些年,馬如風遇到了隱居山林的仙人,也遇到過遠離世間的外族,在海浪之上見過鮫人,於燭火之中望見過來生幻象,還曾遇到過能預知未來的行腳僧,也斬殺過噬人的惡虎。

  「對了,當初你交給我的東西,我把它物歸原主了。」

  說著說著,馬如風提起了一件往事。

  梁銘思索了一下,想起了自己曾把那枚仙人的遺骸交給馬如風,對方說物歸原主,難不成是遇到了當初的劉老漢一家嗎?

  「那是兩三年前的事情,差不多就是你離開之後不久,我遇到了一夥逃難的難民,其中有位美麗的姑娘。

  她認出了我隨身佩戴的那個小方牌子,說這是她先祖傳下的東西,還以為我就是她父母口中的恩人。

  我聽著她的講述,又想起了你過去曾經在山上斬殺狼妖的往事傳聞,立刻明白了,對方說的恩人就是你。

  於是我把這枚木牌歸還給了她,留給她繼續穿戴。

  那個姑娘要是之後順利的話,如今也在京城,你們說不定還會遇上呢。」

  梁銘點了點頭,他記得那個木牌的任務說明,裡面說的是可能會觸發後續任務,但自己在第二個副本並沒有接到什麼後續的隱藏任務,想來恐怕要在這第三個副本觸發了。

  這時候,韓佳雪端著一個方盒子進來,盒子有好幾層,裡面擺著四菜一湯,冒著騰騰熱氣,這些熱氣伴隨著香氣,很快就充滿了整個大堂。

  「你們倆聊的可真起勁,我在廚房裡聽著你們嘰嘰喳喳的就沒斷過。

  不過再聊也有個頭,這時候該吃飯了,嘗嘗我的手藝。」

  馬如風見狀,趕緊起身接過了韓佳雪手上端的菜盤子。

  梁銘也起身,幫忙把盤子裡的菜擺到桌上。」

  「梁千戶,你是客人,就不勞你費心了。」

  梁銘搖頭:

  「什麼客人不客人的,我跟如風是結義兄弟,你就是我的弟妹,咱們好說歹說也算是一家人,不用分什麼彼此。」

  馬如風接著又說:

  「佳雪,你去把上一次你從宮裡帶出的那瓶酒拿過來,我和梁兄一醉方休。」

  梁銘擺手:

  「那麼珍貴的東西,就不要拿出來了,而且你們忘了嗎?


  我這人是不喝酒的。」

  韓佳雪見狀補充道:

  「是啊,梁千戶可是滴酒不沾吶,不貪財不好色,不沾煙。

  不知道多少高門大戶的深閨小姐們聽到他的傳聞後,都想要與之結識呢。」

  梁銘擺了擺手:

  「弟妹,你就不要調笑我了,我在京城也幹了這麼多年,還真沒遇到誰主動跟我打招呼。

  很多時候,他們看到我出現,就跟見了鬼一樣。

  這幾年都做的是文案工作,基本不上前線了,還算好了一些。」

  韓佳雪調笑道:

  「這是當然的了,你們出馬的地方,大多時候都是妖魔出現的地方。

  如今你升了千戶,再到前線去,人家一見就知道是發生了天大的案子,肯定心驚膽戰的。

  人家可不是怕你,相反,你才是人家的救星呢。」

  「好傢夥,這弟妹可真會說話,馬如風,你是個有福的人吶。」

  梁銘被韓佳雪這話給逗笑了,卻注意到馬如風的臉色有些尷尬,像是因為兩人聊得熱烈,把他扔在一邊的緣故。

  不過這種情況沒有持續太久,一行人酒足飯飽之後,拗不過馬如風和韓佳雪的盛情挽留,梁銘答應在這裡過夜。

  很快,韓佳雪就為馬如風和梁銘收拾出了兩間空屋子來。

  這讓梁銘有些好奇:

  「你倆難道不睡在一個房間嗎?」

  這話讓韓佳雪和馬如風都有些尷尬,但馬如風還是搶先一步解釋道:

  「我在外面一個人睡慣了,我家的佳雪心疼我,讓我好過渡一下。」

  梁銘見狀也不再多說,可是他看得清楚:給自己收拾的那間屋子是從零開始鋪好床鋪被褥,馬如風的那間屋子卻是一開始就鋪好了,只是重新整理了一下。

  這代表就算這些年馬如風回家來,也是睡在單獨的房間。

  梁銘沒有就這個問題追根問底,他知道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沒有必要去打破砂鍋問到底。

  當天晚上,他睡下的時候,隱約聽見人的響動,於是派出一名刀鬼遁入影子當中。

  在屋子外面,韓佳雪穿上一身夜行衣,用黑布蒙上臉,只露出眼睛,跳入夜幕當中。

  在她離開沒幾步,一個身影從暗巷的角落出現——是馬如風,他同樣喬裝打扮,追上了離開的韓佳雪,但同時又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沒讓對方發現自己。

  夜晚的京城,華燈初上,街上人流不息,熱鬧與白天無異。

  在這熱鬧之下的陰影當中,馬如風追著韓佳雪來到了最繁華的一條街道,他看到韓佳雪跳到一棟三層小樓上,和守在那裡的人打了個招呼後就走了進去。

  馬如風見有守衛,沒有硬闖,而是埋伏在一旁的高樓上,透過房屋裡的燈光,他能看到屋裡面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像是在商談些什麼。

  隨後,韓佳雪離開了房屋,馬如風想要追,卻又看到那木質板門的後面,男人的影子拿起一壺酒,猛灌幾口——不像是在品嘗,像是要把自己灌醉一般。

  他改變想法,準備去看看自己妻子深夜幽會的男人到底是誰,卻又看到男人急匆匆地離開了門。

  看著可能要離開這家店、又可能是去往別處的男人,又看著逐漸遠去的自己的妻子,他思前想後,還是決定跟上了自己妻子的步伐。

  這些年自己常年不在家,馬如風很清楚這可能會發生什麼,再者,每次回來自己都能聽到很多難聽的流言蜚語。

  儘管自己從不曾與韓佳雪對峙過,但也希望那些流言蜚語都是空穴來風。

  可是今天自己提出想和韓佳雪睡一間屋子,對方卻婉拒了自己,這本身就讓他感覺難以置信。

  於是,他不得不重視起自己和韓佳雪作為一對長期分居的夫妻所存在的種種問題,並且在今天晚上韓佳雪偷偷離開家裡的時候跟了上去。

  他做好了種種最壞的打算,甚至連休書都已經提前準備了一份。

  他知道自己名下也沒多少財物,同時做好了從頭開始的打算,即使韓佳雪真的揹著自己有了其他人,他也不打算追究——他知道自己這些年並不是一個稱職的丈夫,韓佳雪嫁給他也並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殿下的命令。

  但是知道歸知道,可以原諒歸可以原諒,很多事情,他覺得自己都有必要親眼所見,弄個明明白白,到時候才能去談放下和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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