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吉祥天的蠱惑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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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穿過宿命碑,本以為要進入華胥公所在的羅浮之境,卻見吉祥天忽然駐足,回頭望向剛剛離開的鏡像台。

  「怎麼?」蘇陌疑惑。

  他很好奇為什麼吉祥天不和自己一起追了。

  畢竟在他的感知里,華胥公的位置,就在宿命碑後的世界。

  萬一打草驚蛇,恐怕會增加追蹤的難度。

  吉祥天沉默片刻,緩緩道:「方才在宿命碑前,我忽然感應到一絲氣息。」

  「不是他的氣息,而是他心中那一縷還未徹底熄滅的回家的渴望。」

  蘇陌一怔:「渴望?」

  「他逃得雖快,心中想要回到你們的家鄉地球的渴望卻是實打實的溢出來了。」

  吉祥天目光深邃,「在這羅浮之境他為了回家待了成千上萬年,他榨取了無數希望,自身想要回家的欲望又或者說渴望也被增幅放大了錢貝貝。」

  她頓了頓,輕聲道:「有渴望,有情緒,便有蹤跡。」

  說罷,吉祥天袖袍一拂,由高唐士交易給蘇陌的那枚陽佩忽然從蘇陌的身上飛起懸於頭頂,灑下一道金色的清輝籠罩住兩人。

  吉祥天看著懸浮在兩人頭頂的陽佩,有些滿意的開口。

  「這陽佩帶有一些本質的力量,用起來還真是順手。」

  「不如你直接送給我吧。」

  聽到吉祥天要高唐士送給自己的這塊陽佩,蘇陌想也沒想就答應了下來。

  「好啊!」

  「反正這東西給我我也沒用,還會增加我的遊戲難度。」

  聽到蘇陌這麼說,吉祥天美眸多出了一絲意外。

  「你捨得?」

  蘇陌有些好奇,「這有什麼捨得不捨得的,你是我的女人,老公送你點東西怎麼了?」

  吉祥天抿著嘴唇沒有說話。

  蘇陌分明感覺到,那清輝中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銳意,如利劍出鞘,直指黑暗深處。

  「走。」

  吉祥天轉身,不再朝宿命碑後的世界。

  二人重新回到了鏡像台。

  不過吉祥天並沒有在這裡停留太久,而是拉著蘇陌的手朝著鏡像台的下方,也就是一處無邊的黑暗飛去。

  不知飛了多久。

  前方忽然大放光明。

  那光不是尋常的光,而是從無數面鏡子中反射出來的、層層疊疊的光。

  只見無數鏡子懸浮於虛空中,大小不一,形態各異,有的如掌中圓鏡,有的如城門巨鑒,每一面都在轉動,每一面都在映照。

  鏡子的盡頭,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淵藪。

  淵藪四壁全是鏡面,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密密麻麻,無窮無盡。

  每一面鏡中都映著不同的景象:有人間百態,有天宮盛景,有地獄油鍋,有洪荒戰場。無數鏡像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目光不可及的深處。

  蘇陌看著四周的景象,心中好奇。

  「吉祥天,這是哪裡?」

  「和剛才的鏡像台好像有些不一樣。」

  聽到蘇陌這麼說,吉祥天回憶了一下後,便將自己所知道的告訴給了他。

  太古之初,渾沌未分。

  彼時天地尚未開闢,只有一片鴻蒙。鴻蒙之中,有一面鏡子。

  那鏡子無名無款,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是何人所鑄。

  它靜靜懸浮於混沌之中,無光自明,無風自動。

  鏡面光滑如鏡,卻映不出任何景象。

  那時天地未開,萬物未生,本就沒有任何東西可供映照。

  它便這樣照著,照了不知多少萬年。

  終於有一日,混沌中裂開一道縫隙,透進一縷光。那光照在鏡面上,鏡中第一次映出了東西。

  不是混沌,不是鴻蒙,而是一道若有若無的影子。

  那影子,便是後來被稱為「元始」的存在,在混沌中留下的第一縷痕跡。

  自那以後,鏡子便有了靈性。

  它開始渴望映照。


  映照天地,映照萬物,映照一切可以映照的東西。

  它隨著天地開闢而膨脹,隨著萬物化生而繁衍。

  一面鏡子化作十面,十面化作百面,百面化作千面萬面。

  每一面鏡子,都承載著一部分天地的影像,每一面鏡子,都有了自己微弱的靈識。

  這便是「鏡族」的起源。

  後來天地漸定,萬物漸繁。

  那些鏡子散落四方。

  有的落入凡間,成為帝王將相的照膽之鏡。

  有的飛升天界,成為仙家洞府的鎮府之寶。

  有的沉入幽冥,成為閻羅殿前的照孽之鏡。

  更多的,則飄蕩於虛空之中,聚散無常,自成一界。

  那一界,便是鏡淵的前身。

  萬鏡虛空。

  萬鏡虛空中,無數鏡子日夜轉動,互相映照,互相交織。

  一面鏡中映出另一面鏡,另一面鏡中又映出千百面鏡。層層疊疊,無窮無盡。

  到了後來,鏡與鏡之間的界限漸漸模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成了一片光怪陸離的鏡之海洋。

  這便是最初的鏡淵。

  然而真正讓鏡淵成為淵的,是一位不知名的上古修士。

  那修士道行極高,已臻大羅金仙之上之境。

  他一生追求洞徹一切,想要看清天地萬物、過去未來、所有可能的真相。

  為此他窮盡畢生心血,煉製了一面空前絕後的法寶。

  此法寶名為太虛鑒。

  太虛鑒能映照一切。

  不僅能映照眼前之物,更能映照過去未來、因果宿命、萬般可能。

  那位修士手持此鑒,遍游三界,將所見所聞盡數錄入鑒中。

  他覺得還不夠,便又煉製了第二面、第三面……直到後來,他煉製的鏡子已經多到數不清,他便將這些鏡子全部投入萬鏡虛空,讓它們與原有的鏡族融為一體。

  他以為,這樣便能洞徹一切

  可他錯了。

  鏡子越多,映照出的「可能」越多;可能的越多,便越讓人迷惑。

  他開始分不清哪一個是真實,哪一個是鏡像;分不清自己是在鏡外看鏡,還是鏡中的人在看他。

  終於有一天,他走入鏡淵深處,再也沒有出來。

  有人說他迷失在無數鏡像之中,化作了一縷殘魂;有人說他勘破了最後的迷障,證得了無上大道;還有人說,他其實一直都在鏡淵深處,靜靜地坐著,看著無數面鏡子,看著無數個「可能」的自己,等待著有人來將他喚醒。

  那位修士是誰,早已不可考。

  但他留下的那些鏡子,就是蘇陌在鏡像台所見的、能映照出無數「可能」的那些鏡子。

  時光流轉,鏡淵漸漸成了羅浮之境中極為神秘的一處所在。

  它不在願心海中,不在執念淵中,不在任何已知的夢境區域之內。

  它獨立於一切之外,又連通著一切。

  因為任何人的任何「可能」,都可能在鏡淵中顯化。

  有人誤入鏡淵,被無數鏡像迷惑,再也找不到歸途,便成了鏡淵中的一縷遊魂;有人刻意尋來,想要窺見自己的未來,看過之後卻更加迷茫,終老於鏡淵之中。

  也有人如那位上古修士一般,想要勘破一切,最終卻迷失於一切。

  到了後來,鏡淵有了一個別名。

  大迷之境。

  入此境者,無有不迷。

  迷於過去。

  迷於未來。

  迷於無數個「可能」的自己。

  能從此境走出者,萬中無一。

  能走出且不迷者,更是鳳毛麟角。

  蘇陌之所以能夠輕鬆的從之前的鏡像台走出,完全是因為有吉祥天在那裡保駕護航。

  不然的話,一萬年能夠出來都是他運氣好的。

  聽完關於鏡淵的來歷,蘇陌心中頗為驚訝。


  就是不知道是這個鏡淵的歷史長,還是紅霧遊戲的歷史長。

  此時鏡淵淵藪的最深處,有一點微光。

  那光極微弱,卻極堅韌。微光中,一個葛衣老者盤膝而坐,周身纏繞著無數細若遊絲的鏡光。

  那些鏡光從四面八方的鏡子中射出,刺入他的身體,又從他身體中穿出,連著更深處的鏡子。

  他閉著眼,面色平靜,仿佛已經入定。

  「華胥公?」

  蘇陌有些驚訝。

  此時的華胥公居然就在那裡照著自己,對外界沒有絲毫防備。

  如果他願意,可以隨時將其困住。

  「他在照鏡。」

  吉祥天緩緩道。

  「照這鏡淵中無窮無盡的鏡子。每一面鏡中都映著一個可能的他。」

  「這裡有他未入夢前的模樣。」

  「有他剛穿越求生世界的模樣。」

  「有他開始榨取希望時的模樣。」

  「有他初見你時的模樣。」

  「他想從這無數個可能中,找到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不過我很好奇,他究竟有沒有去宿命碑看一眼。」

  話音落處,華胥公忽然睜開眼。

  三人相對。

  華胥公望著立於淵口的二人,面上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極深極沉的疲憊。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如千年枯木:

  「還是追來了。」

  吉祥天和硃砂墨立於淵口,並未下去。她只是靜靜望著對方。

  兩人在吉祥天是見過面的,如果不是他和南柯子,吉祥天恐怕直到現在還沒有辦法脫離吉祥天。

  也就無從談起和蘇陌糾纏出一段姻緣了。

  許久,才道:「可曾找到?」

  華胥公一怔,隨即苦笑:「找到什麼?」

  「你想要的結局。」

  華胥公沉默。

  他低頭看著自己周身的鏡光,那些光仍在不斷刺入、穿出,帶著無數個可能的畫面。

  良久,他輕聲道:

  「找過了。三千年,每一個『可能』都看過了。」

  「有的結局裡,老夫脫困而出,在地球逍遙千年,最終死於天劫。」

  「有的結局裡,老夫未能脫困,在此淵中坐化,化作鏡中一抹殘影。」

  「有的結局裡,老夫遇到點化之人,放下執念,以功德贖罪……」

  他抬起頭,望著吉祥天,眼中滿是茫然:

  「可老夫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的。或者說,哪一個可能,才是老夫該走的路。」

  吉祥天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步下淵口,一步步走向對方。

  這位天女渾身祥光大方,周圍那亘古不消的黑暗都被逼退了不少。

  蘇陌看著這一幕站在淵口,屏息觀望。

  在沒有確定華胥公有沒有危險之前,還是讓吉祥天這位天女打一下頭陣吧。

  萬一自己在夢境之中出了什麼事情,就算是現實里自己有四次復活的機會也不管用。

  吉祥天行至老者面前三丈處,駐足。頭頂太極陽佩緩緩轉動,灑下的清輝與四周的鏡光交織在一起,映照出無數可能。

  「道友看過無數個可能,可曾想過一個問題?」吉祥天緩緩道。

  華胥公抬頭。

  「那些可能中的你,無論結局如何,都是你。」

  「可你此刻坐在這裡,看著它們,想著哪一個才是真的。」

  「這個看著它們的你,又是誰?」

  華胥公怔住。

  「這個看著的你,不在任何一面鏡子中。」

  吉祥天繼續道,「它能看遍所有可能,卻不被任何可能所困。」

  「因為它本就不屬於可能。」

  「它是能看本身,是能選擇本身,是你困於此地,卻始終未曾泯滅的那一點真靈。」


  華胥公渾身一震。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枯瘦的手上,纏滿了鏡光。可鏡光再怎麼纏繞,也無法穿透掌心——那裡,有一團極微弱的光,始終亮著。

  那是他榨取希望時,偶爾也會閃過的一絲不忍。

  那是他每一次看見希望之果被轉換撤欲望之果時,心頭掠過的一縷愧疚。

  那是他初見蘇陌時,雖然動了殺心,卻始終沒有真正下手的那一絲猶豫。

  「那是……」

  華胥公有些迷茫了。

  「那是你的本願。」

  吉祥天輕聲道。

  「不是想脫困的願,不是想活命的願,而是最初最初、你尚未在此地時,曾經有過的那一點善念。它被壓到現在,卻始終沒有熄滅。」

  華胥公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他低下頭,望著掌心那一點微光,眼中竟有淚光閃爍。

  他看遍了無數面鏡子,找遍了無數個可能,卻從未低頭看過自己的掌心。

  蘇陌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神色卻變得極為古怪。

  因為他能夠看到吉祥天身上散發的那種祥光,正無孔不入的侵蝕著華胥公。

  就像是在度化一樣。

  幸好吉祥天沒有對自己施展這樣的手段,不然他還真不能確定,自己究竟能不能抗住她的「度化」。

  就在這時。

  吉祥天緩緩伸出右手,「你若願意,可以將那一點本願交予貧僧。」

  華胥公抬頭,眼中滿是警惕:「交予你?做什麼?」

  吉祥天見狀,籠罩他頭頂的度化之光頓時變得更盛。

  「不是交予貧僧。」

  吉祥天搖頭,「是交予你自己。貧道不過是個引子。」

  「引你走出這鏡淵,回到那希望之島,回到那株你親手栽種、又親手摧殘的玉樹之前。」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溫和,愈發充滿蠱惑。

  「你種過希望,也毀過希望。如今,可願回去,重新守護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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