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紅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75章 紅塵

  林紅袖緊握劍柄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此刻才緩緩鬆開,掌心已是一片濕冷的汗漬。

  她深吸了幾口氣,壓下心頭那尚未平復的驚悸。目光掃過地上那三具已被草草遮蓋、

  但仍透出慘烈形狀的屍首,定了定神,轉身對依舊神情緊張、臉色發白的鏢師們吩咐道:「收拾一下,幫著掌柜的把這裡清理乾淨。損壞的桌椅,算在我們帳上。」

  「是,鏢頭。」鏢師們劫後餘生,對林紅袖的話自然是言聽計從,連忙應聲,開始動手。雖然手腳還有些發軟,但動作倒還算麻利。

  林紅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帶著複雜難言的情緒,再次投向了那通往二樓的幽暗樓梯方向。

  她有心上樓,親自向那兩位救命恩人道謝。救命之恩,重於泰山,無論如何都該當面致謝,這是江湖規矩,也是為人本分。

  但一想到那青衫人那驚世駭俗、快如鬼魅的一劍之威,以及那白衣女子自始至終超然物外、仿佛不屬於這個塵世的氣度,她又有些躊躇不前,心中忐忑。

  江湖中人,尤其是真正的高人,性情大多古怪,喜靜厭鬧,不喜俗務打擾。自己這般貿然登門拜訪,感謝雖是真心,但萬一對方不喜被人打擾,覺得唐突,反而可能弄巧成拙,甚至觸怒對方,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對方既然沒有主動現身相見,或許便是不願與她們這等凡俗鏢局有過多牽扯。

  猶豫再三,權衡利弊,她最終只能在心底輕嘆一聲,暫時放棄了立刻上樓的念頭。

  只是心中暗自打定主意,明日若有機會,定要尋個合適的由頭,比如請教些江湖見聞,或者借討論離城近日局勢的名義,看能否接近一些,表達謝意。即便不能深交,至少也要讓對方知道紅袖鏢局銘記此恩。

  「鏢頭,這三煞的屍體,如何處理?」一個老成些的鏢師請示道,看著那三具用破席草草捲起的屍首,眉頭微皺。

  林紅袖收回思緒,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幹練:「按老規矩,找個板車,用蓆子裹嚴實了,趁夜拉到城外亂葬崗埋了,做得乾淨些,別留尾巴。最近離城魚龍混雜,官府和皇城司都忙得很,這種江湖仇殺,只要不鬧到明面上,他們睜隻眼閉隻眼,不會深究。」

  「明白了。」鏢師點頭應下。

  在鏢師們的協助下,大堂很快被清理乾淨,潑了幾大桶井水反覆沖刷,濃烈的血腥氣終於淡去不少,只剩下淡淡的潮濕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破碎的桌椅被搬走,地面也大致擦拭過,雖然還有些狼藉,但總算恢復了客棧的模樣。

  胖掌柜這時才敢戰戰兢兢地從高高的櫃檯後面探出身子,抹著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對著林紅袖連連作揖,臉上堆滿了感激和後怕:「多謝林鏢頭仗義援手!多謝多謝!今日若非貴鏢局那位、那位朋友及時出手,震懾宵小,小店怕是難逃一劫,輕則損失慘重,重則。」他打了個寒顫,沒敢說下去。

  林紅袖苦笑著搖頭:「掌柜的客氣了,我們也是被救之人,談不上仗義援手。真要謝,也該謝樓上那兩位。」她頓了頓,環顧四周,壓低聲音道,「那兩位高人居於樓上,想必喜靜。還望掌柜的多費心照應,莫要讓閒雜人等靠近打擾,一應飲食用度,也務必精心些。」

  「自然自然!林鏢頭放心!」掌柜的忙不迭地點頭,拍著胸脯保證,「天字號上房那一片最是清淨,挨著後院,小的親自盯著,絕不讓任何不相干的人上去半步!吃食用度,定揀最好的準備!」

  月上中天,清輝如練,傾瀉在離城鱗次櫛比的屋瓦上。福順客棧內外的喧囂漸漸平息,大部分客房都已熄了燈,只有幾處還透出微弱的光亮,更顯夜的深沉。

  二樓天字號房內,只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一隅。燭火在偶爾從窗縫鑽入的夜風中輕輕搖曳,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雲別塵並未就寢,而是靜靜坐在靠窗的一張紫檀木圈椅上。這椅子木質厚重,雕工簡潔,透著些年月的氣息。

  她微微側首,望著窗外離城的夜景。目力所及,萬家燈火如同倒懸的星河,熠熠生輝,勾勒出街道的輪廓與建築的層次。

  更遠處,皇宮方向更是燈火通明,幾座高聳的殿宇在夜色中顯出巍峨的剪影,隱隱有絲竹管弦之聲隨風飄來,斷續而渺茫,襯得那一派盛世繁華、歌舞昇平的景象。

  但她的自光卻仿佛穿透了這層璀璨奪自的表象,落在了那些燈火輝煌之下的陰影里、


  街巷的轉角處、屋檐的背光面。

  那裡,白日裡感知到的陰冷血腥氣,如同擁有生命的細密蛛絲,正無聲無息地蔓延、

  交織,與這浮華的表象形成詭異而令人不安的對比。

  「咚咚咚。」

  輕輕的、帶著明顯小心翼翼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進。」雲別塵並未回頭,聲音清冷平淡。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胖掌柜那張堆滿討好笑容的圓臉先探了進來,確認無誤後,才端著一個小巧的紅木托盤,躡手躡腳地進來。

  托盤上蓋著防塵的紗罩,隱約可見下面碗碟的輪廓。「二位貴客,打攪了。小店粗茶淡飯,手藝粗陋,不成敬意,特意讓廚下備了幾樣小菜和熱湯,給二位宵夜,還望、還望莫要嫌棄。」

  幾樣簡單的菜餚香氣飄散開來:一尾清蒸鱸魚,魚身劃著名整齊的刀花,鋪著蔥絲薑片,淋著清亮的醬油汁;一碗紅燒蹄膀,色澤紅亮油潤,肉質看起來酥爛;兩碟清炒時蔬,碧綠鮮嫩:還有一盅菌菇湯,熱氣裊裊,鮮香撲鼻。旁邊配著一壺顯然溫過的黃酒,兩個白瓷酒杯。

  雖非山珍海味,但在這深夜的客棧里,也算得上用心和豐盛了。

  謝孤鴻看向雲別塵,以目光請示。

  雲別塵目光在那幾樣菜餚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

  謝孤鴻這才上前,接過托盤,對掌柜的道:「有勞掌柜費心。」

  「不敢當!不敢當!」掌柜的連連擺手,腰彎得更低,「今日多虧二位解圍,否則小店怕是要遭大殃。二位慢用,慢用!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

  說著,又躬著身,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帶上了房門,生怕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謝孤鴻將幾樣小菜一一擺在桌上,碗筷擺放得整齊利落,動作恭敬而細緻,如同侍奉師長。

  雲別塵這才起身,緩步走到桌邊坐下。昏黃的燭光映照著她清絕的側臉,神情依舊淡然。

  她伸出素白如玉的手,執起一雙乾淨的竹筷,遲疑了那麼一剎那。然後,她夾起一小塊雪白的清蒸鱸魚肉,送入口中。

  魚肉異常鮮嫩,幾乎入口即化,只有簡單的蔥姜醬油調味,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魚本身的鮮甜滋味,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

  雲別塵細細咀嚼著,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回味。

  她修道多年,自入天人之境後,便已近乎辟穀,平日多以天地靈氣滋養己身,偶爾服用精煉的丹藥補充元氣,早已忘卻了凡間煙火食物的具體滋味。

  記憶中對食物的印象,多是幼年尚未入道時模糊的片段,或是在宗門偶爾的節慶宴席上淺嘗輒止的清淡靈膳。

  這簡單至極的凡俗菜餚,其滋味的豐富層次、口感的變化、以及食物本身所帶的「溫度」,竟比她殘留的記憶中要鮮明、生動得多,帶著一種樸素的、直抵腸胃的慰藉。

  她又依次嘗了嘗紅燒蹄膀,肉質果然酥爛入味,肥而不膩,醬汁咸香中帶著一絲微甜;時蔬清脆爽口,帶著田間剛採摘的生機;菌菇湯鮮美醇厚,一口下去,暖意從喉間直達胃腹。

  每一道菜,都仿佛帶著人間特有的、鮮活滾燙的煙火氣,與她平日所食的冰冷丹藥、

  所飲的清淡靈泉截然不同。

  「滋味不錯。」她放下竹筷,淡淡評價了四個字,聽不出太多情緒,但以她的性子,能說出這四個字,已是非同尋常的認可。

  謝孤鴻侍立在一旁,時刻關注著雲別塵細微的神情變化,見她似乎並不排斥,甚至略有欣賞之意,眼中不禁閃過一絲輕鬆與淡淡的笑意。

  雲姑娘能接受這凡俗飲食,總好過終日不食人間煙火。「姑娘喜歡便好。這掌柜的倒是用了心。」

  雲別塵又執起那個小巧的白瓷酒杯,湊到唇邊,淺淺飲了一口溫熱的黃酒。

  酒液順滑,帶著穀物發酵後特有的淡淡甜香與一絲恰到好處的微醺感,順著喉嚨滑下,一股暖意漸漸在胸腹間擴散開來,驅散了夜的一絲涼意。

  這感覺很新奇,甚至有些陌生。

  或許,這也正是師父所言「紅塵歷練」、體悟「演化」真意的一部分?

  在萬丈紅塵中,感受眾生百態,品味七情六慾,方能更透徹地理解天地運轉、萬物生滅之道?她心中若有所思。


  她並未多用,每樣只是淺嘗輒止,體會過那份滋味便放下了碗筷,仿佛完成了一次小小的、新奇的探索。

  「撤了吧。」她起身,重新走回窗邊那張紫檀木椅坐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是。」謝孤鴻利落地將碗碟收拾回托盤,桌椅擦拭乾淨,不留一絲痕跡。然後躬身道:「姑娘早些歇息,屬下就在隔壁,若有任何吩咐,隨時喚我。」

  雲別塵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謝孤鴻不再多言,端起托盤,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仔細帶好了房門。

  。。。

  夜漸深,萬籟俱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打更梆子聲,悠長而空洞。

  雲別塵並未入睡,甚至連外衣都未寬解。

  她於榻上盤膝而坐,五心朝天,閉目調息。識海之中,那枚晶瑩剔透的「天演棋局」神通種子正以玄妙的軌跡緩緩旋轉,周身繚繞著如夢似幻的星光,無數細微的規則線條在其中生滅流轉。

  她嘗試以心念催動神通,將白日裡感知到的、籠罩全城的龐雜血腥氣息,在識海中抽象、推演,試圖將其化作無數有跡可循的「絲線」,逆向追溯其最核心、最原始的波動源頭。

  然而,那股氣息太過龐雜混亂,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層層疊疊,相互干擾。

  其中明顯有高明的陣法之力在遮掩、混淆,更似乎有一股隱晦而強大的力量在幕後刻意攪動、引導,使得這些「氣息絲線」如同陷入迷霧的亂麻,一時之間竟難以理清頭緒,更別提鎖定確切的源頭位置。

  她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這離城暗藏的布置,比她預想的還要周密隱蔽。

  就在她凝神推演、心神沉入那一片由氣息構成的混沌迷霧之際。

  「鏘!」

  一聲尖銳刺耳、如同金鐵被巨力猛然撞擊的爆鳴,驟然撕裂了離城深夜的寧靜!

  緊接著,「鐺鐺鐺!」一連串急促而密集的金屬碰撞聲,如同爆豆般在街道上炸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得極遠,清晰無比!

  聲音的來源就在客棧外不遠處的大街上,距離如此之近,顯然正有人在進行激烈無比、毫無保留的生死搏殺!而且交手雙方功力都不弱,兵刃碰撞才能發出如此驚人的聲響。

  雲別塵長長的睫毛微顫,緩緩睜開雙眸,眸中星光隱現,推演暫時中止。

  與此同時,隔壁房間臨街的窗戶發出「吱呀」一聲輕響,被人迅速而輕巧地推開一道縫隙。

  謝孤鴻立於窗後陰影中,目光如冷電,瞬間穿透夜色,精準地射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作為經驗豐富的劍客,他對這種搏殺聲異常敏感。

  只見清冷的月光下,客棧斜對面那條寬闊的長街中央,兩道身影正以快得令人眼花的速度交錯、騰挪、碰撞!他們的動作帶起道道殘影,勁風呼嘯,捲起街面上的塵土落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