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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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3章 來客

  踏入離城,仿佛瞬間從寂靜郊野跨入了沸騰的海洋。

  喧囂的聲浪混雜著各種氣味撲面而來,讓人猝不及防。寬闊的主街上車水馬龍,轎子、馬車、牛車、行人摩肩接踵;

  兩側店鋪幅旗招展,燈籠已經開始次第點亮,將漸暗的街道照得一片通明。

  賣熱氣騰騰包子麵條的食肆、掛滿各色綢緞布匹的布莊、叮噹作響的鐵匠鋪、飄出濃郁藥草香的醫館藥鋪。

  各種喝聲、攬客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笑聲、車馬軲轆聲混雜在一起,沸反盈天,充滿了最鮮活也最嘈雜的市井生命力。

  行人熙熙攘攘,有衣著華貴、綾羅滿身、由丫鬟小廝簇擁著悠閒踱步的富商及其家眷;有粗布短打、肩扛手提沉重貨物、步履匆匆的腳夫苦力;也有明顯江湖打扮、三五成群、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武人,他們腰間或背上顯眼的兵器,在燈火下偶爾反射出寒光。

  謝孤鴻跟在雲別塵身後半步,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座聞名南疆的繁華都城,心中卻暗自提高了警惕。他能感覺到,街上行走的江湖人中,有不少氣息沉凝綿長,太陽穴微凸,顯然內力不弱。

  甚至有幾道隱晦而凌厲的視線,曾如同探針般短暫而迅速地掃過他和雲別塵,在觸及雲別塵時似乎滯澀了一瞬,又如同觸電般迅速移開,帶著某種驚疑不定的意味。這座城,果然不簡單。

  雲別塵卻似對周遭震耳欲聾的熱鬧充耳不聞,對那一道道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也視而不見。她緩步走在熙攘的人流中,白衣飄飄,身法看似尋常,卻在擁擠的人潮中滑如游魚,竟無一人能碰觸到她一片衣角。

  她微閉雙眸,似在養神,實則靈覺早已如水銀瀉地般無聲鋪開,如同最精細的梳子,細細梳理、感知著空氣中那股無處不在、卻又常人難察的陰冷血腥氣。

  這氣息的分布極其古怪,透著一股精心布置的邪異。

  它並非如尋常邪祟巢穴般集中於某一處陰暗角落,也非如戰場遺蹟般殘留於特定區域。而是如同蛛網般遍布全城,幾乎無處不在。從最繁華、燈火最盛的朱雀大街,到最偏僻、污水橫流的背街小巷;

  從高門大戶、庭院深深的官宦富商宅邸,到低矮破舊、擠滿貧苦百姓的棚戶區;甚至,當她靈覺嘗試延伸向那座位於城中央、燈火輝煌、守衛明顯森嚴許多的皇宮大內方向時,竟也隱隱感知到同樣性質的、雖然淡薄卻本質如一的氣息絲絲縷縷地滲出。

  仿佛整座離城,從核心到邊緣,從天上到地下,都被一張無形的、浸透了陳年污血與怨念的巨網嚴密地籠罩著、滲透著、滋養著。

  這張網與百萬生民的生機、城市的煙火氣形成了一種詭異而脆弱的共生平衡,若非她靈覺敏銳遠超同階,且親身接觸過血骷子這等源頭,恐怕也會被這表面極致繁華、活力四射的都市表象所迷惑,難以覺察其下暗涌的污濁。

  「源頭,在哪裡?」雲別塵喃喃自語,清冷的眉宇間第一次露出些許凝重。

  她嘗試追溯這瀰漫氣息中最濃烈、最核心的波動源頭,卻發現這血腥氣如同活物般在城內流動、變化,並非靜止。

  時而城東某處波動驟然增強,時而城西氣息又變得濃郁,時而城南有隱晦的牽引,時而又在城北感應到匯聚的跡象,根本難以捉摸其固定核心。更麻煩的是,這氣息與城中百姓的生氣、地脈的流轉、甚至城市自身積累的龐雜念力交織在一起,相互影響干擾,使得追溯變得異常困難。

  「姑娘,可有所獲?」謝孤鴻見她神色有異,腳步微頓,低聲問道。他雖感知不到那血腥氣,卻能看出雲別塵的專注與凝肅。

  雲別塵搖了搖頭,睜開眼,眸光在街道兩側明明滅滅的燈火映照下顯得越發深邃:「氣息遍布全城,如霧如網,流動不定,難以追蹤確切源頭。」

  謝孤鴻眉頭微皺:「可需屬下暗中打探?或許江湖市井之中,能有關於近期異常之事的傳聞。」

  「不急。」雲別塵抬眼看了看天色,夕陽最後一抹餘暉已沉入西山,深藍色的天幕上開始浮現稀疏的星子,城內燈火愈發明亮,「先尋住處落腳。」

  「是。」

  兩人不再多言,沿著朱雀大街繼續前行,謝孤鴻留意著兩側客棧的幌子和招牌。離城作為商旅重鎮,客棧業極為發達,從奢靡華麗、專接待達官顯貴的「悅來樓」、「四海居」,到乾淨實惠、供尋常商旅歇腳的「平安客棧」、「順風旅舍」,本不該難尋住處。

  然而,現實卻出乎意料。一連問了七八家規模不等的客棧,得到的答覆竟出奇地一致,「客官抱歉,實在不巧,小店客滿了。」


  「真對不住,最後幾間房,半柱香前剛被幾位鏢爺定下了。」

  「二位客官,這幾日城裡人多,各家客棧怕是都難有空房了,您二位若不嫌遠,去城南那片兒碰碰運氣?那邊客棧多些,或許還有空餘。」

  掌柜和小二們態度大多客氣,臉上堆著歉意的笑容,眼中卻隱有掩飾不住的無奈與一絲疲憊。

  謝孤鴻仔細觀察,發現這些客棧大堂內確實聚集了不少江湖客打扮的人,或圍坐一桌高聲飲酒、吹牛談笑,或獨自踞坐角落默默吃喝,刀劍弓弩等兵刃隨處可見,印證了店家「人多」的說法。空氣里瀰漫著酒氣、汗味和一種隱隱的躁動不安。

  又走過兩條街,拐入一條略窄些但依舊熱鬧的街道,來到一家門面中等、掛著「福順客棧」幌子的客棧前。燈籠已經點亮,昏黃的光暈映照著門口進出的客人。

  還未進門,便聽得裡面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譁吵鬧,夾雜著女子冷厲卻隱隱發顫的呵斥、男子猥瑣下流的鬨笑、杯盤被撞倒的碎裂聲,以及一種緊張的、

  一觸即發的對峙氣氛。

  謝孤鴻看向雲別塵,見她神色依舊平靜,並無繞道之意,便先行一步,伸手撩開厚重的棉布門帘,踏入客棧大堂。

  溫熱的、混雜著酒菜氣味、汗味和一絲血腥氣的空氣撲面而來。大堂內景象映入眼帘,約莫十五六名穿著統一褐色短打、身上大多帶傷、神情緊張憤怒的江湖客聚在一處,背靠背圍成半圓,人人刀劍出鞘,如臨大敵地護著中間一名紅衣女子。

  那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身姿高挑,容貌姣好,一雙柳眉斜飛入鬢,眉宇間英氣逼人,此刻卻緊蹙著,手中一柄精鋼長劍緊握,劍尖因用力而微微顫動,臉色有些發白,嘴唇緊抿,眼神里交織著憤怒、屈辱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急。

  對面只有三人,皆作尋常江湖勁裝打扮,但氣息陰冷滑膩,眼神淫邪放肆,正呈三角之勢隱隱包圍著那十餘人,如同三頭戲耍獵物的惡狼。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左頰一道猙獰刀疤的魁梧漢子,正搓著一雙骨節粗大的手,嘿嘿笑著,目光如同黏膩的舌頭在那紅衣女子身上舔舐:「林鏢頭,咱們爺幾個的耐心可是有限的。陪我們兄弟一晚,換你鏢局這些弟兄平安離開離城,這買賣,你不虧吧?嗯?」聲音粗嘎,帶著毫不掩飾的欲望。

  旁邊一個瘦高個,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如同癆病鬼,此刻卻咧著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陰惻惻地接口:「大哥說得在理。南離三煞」的名頭,林鏢頭你在南疆走鏢,應該如雷貫耳吧?真要動起手來,就憑你手下這幾個殘兵敗將,夠看嗎?」他說話慢條斯理,卻字字帶著寒意。

  最後一個矮胖子,腆著滾圓的肚子,滿臉油光,一雙小眼眯成縫,目光在紅衣女子起伏的胸脯和纖細的腰肢上肆無忌憚地掃視,咧嘴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牙齒,聲音油膩:「就是就是,大哥二哥,跟這娘們廢什麼話!依我看,直接拿下便是!嘖嘖,這身段,這臉蛋兒,可比窯子裡的頭牌夠味多了!哥哥我都有點等不及了。」說著,還伸出舌頭舔了舔肥厚的嘴唇。

  客棧內其餘客人早已躲到角落,或縮在桌子底下,或貼著牆根,大氣不敢出。

  掌柜是個胖胖的中年人,和兩個小夥計一起縮在高高的櫃檯後面,面色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看著被砸壞的幾張桌椅和地上的狼藉,心疼又不敢言。

  幾個同樣江湖打扮、但明顯不想惹事的客人躲在粗大的木柱後,探出半個腦袋,低聲議論著,聲音壓得極低:「是南離三煞」!毒手」孫屠、鬼影」李魑、肥龍」朱彪!這三個煞星怎麼混進城裡來了?守城的都是瞎子嗎?」

  「噓!小聲點!別被聽見!那紅衣女子是紅袖鏢局」的副總鏢頭林紅袖,在南邊道上也有些名頭,聽說接了趟來離城的重鏢,一路不太平,折了不少人手,沒想到剛進城落腳,就被這三煞盯上了!」

  「這三煞出了名的好色殘忍,專挑獨行的美貌女子或小股商隊下手,落到他們手裡的女子,唉,慘不忍睹。林鏢頭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也不一定,紅袖鏢局總鏢頭林震南一手追風刀」威震南疆,林紅袖得他真傳,武功不弱,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不弱?你可知那毒手」孫屠,三年前曾在蒼梧山獨戰青城派」的青城雙劍」兩位成名高手,激鬥百招而不敗?林鏢頭再強,能強過青城派的名宿?

  何況她手下鏢師個個帶傷,士氣已沮。」

  議論聲中,那疤臉漢子孫屠又朝前踏了一步,逼近了半圓防線,身上的煞氣撲面而來,幾個受傷的鏢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防線出現了瞬間的鬆動。孫屠眼中得意之色更濃:「林鏢頭,考慮得如何?爺數到三,若再不識抬舉,就別怪兄弟們不懂憐香惜玉,動起手來,拳腳刀劍可沒長眼睛,萬一在你如花似玉的小臉蛋上劃幾道,或者折了哪位兄弟的手腳,那多可惜?一。」

  林紅袖氣得渾身發抖,貝齒幾乎要將下唇咬破,手中長劍一振,發出一聲清鳴:「孫屠!我紅袖鏢局與你南離三煞往日無冤,近日無讎!你若執意為難,我鏢局上下即便今日全部戰死於此,也要咬下你幾塊肉來!我父林震南,也絕不會放過你們!」

  「拼死?」那瘦高個李魍,也就是「鬼影」,嗤笑一聲,身形如鬼魅般微微晃了晃,帶起幾道殘影,「就憑你們這些殘兵敗將?林鏢頭,識時務者為俊傑,陪我們兄弟樂呵樂呵,總比丟了性命、連帶這些弟兄一起陪你送死強,你說是不是?二。」他幫著孫屠數起了數。

  那矮胖朱彪,「肥龍」,早已按捺不住,搓著手,肥臉上泛起興奮的紅光:「大哥,二哥,跟這娘們廢什麼話!拿下了,咱們兄弟一起快活!我都等不及要嘗嘗這帶刺玫瑰的滋味了!」說著,竟迫不及待地也向前挪了一步。

  三人言語越發不堪,步步緊逼,包圍圈進一步縮小。林紅袖身後的鏢師們又驚又怒,握兵器的手心全是冷汗,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掙扎。

  南離三煞凶名太盛,手段殘忍,他們這一路護送鏢貨遭遇數次劫殺,折損了近半人手,此刻人人帶傷,筋疲力盡,真氣不濟,真要動起手來,勝算渺茫,恐怕真是全軍覆沒的下場。可要他們眼睜睜看著副總鏢頭受辱,又是萬萬不能!

  就在這劍拔弩張、孫屠的「三」字即將出口,林紅袖眼中閃過決絕、準備拼死一搏的剎那,客棧門口厚棉布門帘被再次掀開,外面的涼風與喧器聲趁機湧入,讓室內凝滯燥熱的空氣為之一盪。

  門帘處透入的燈火光線微微一暗。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不疾不徐地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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