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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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8章 離別

  晨光熹微,如同羞澀的少女,用最柔和的光線,一點點撥開雨夜殘留的陰翳。

  幾縷淡金色的光束,穿透破屋殘存的縫隙和屋頂被火燒、打鬥留下的不規則窟窿,斜斜地照射進來,在瀰漫著細微塵埃的空氣里形成一道道光柱,清晰地映出無數懸浮、緩慢舞動的微塵。

  它們驅散了角落的濕冷與深沉黑暗,將屋內狼藉的景象—焦黑的木樑、乾涸發黑的血跡、凌亂的雜物、以及橫七豎八躺臥的人影—都蒙上了一層朦朧而真實的光暈。

  淅淅瀝瀝的雨聲早已徹底停歇,萬籟俱寂中,只偶爾傳來遠處山林間早起的鳥雀幾聲清脆的啼鳴。

  空氣中瀰漫著暴雨洗刷後特有的、沁人心脾的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但這清新之中,卻頑固地混合著木材燃燒後的淡淡焦糊味,以及那股雖被稀釋、卻依舊能隱約嗅到的、令人不安的血腥氣,形成一種奇特的、象徵著一夜混亂終結與新一日開始的氣味。

  王老大最先被透過眼皮的光線喚醒,或者說,他本就睡得不沉,背上傳來的陣陣隱痛時刻提醒著他昨夜的兇險。他呻吟一聲,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屋頂破洞外那片逐漸明亮起來的灰白天穹。

  意識迅速回籠,昨夜那驚心動魄、恍如隔世的一幕幕閃電般掠過腦海。他心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帶著一絲自己也說不清的期盼與敬畏,猛地扭頭望向昨夜那個角落空了。

  那裡只有幾根焦黑的斷木,一些散落的瓦礫,以及被晨光照亮的、空空如也的地面。

  昨夜那位白衣如雪、清冷絕俗的「雲姑娘」,那位恭敬侍立、宛若老僕的「孤鴻劍」謝孤鴻,已然消失無蹤,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仿佛他們從未在此停留過。

  只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不屬於凡俗的冷香,以及牆角地面幾處異常乾淨、連灰塵和血跡都仿佛被無形力量抹去的區域,默默證明著昨夜那不可思議的一切並非幻夢。

  一股難以言喻的悵然若失感,夾雜著深深的敬畏,悄然爬上王老大的心頭。他掙扎著,忍著背傷牽拉的疼痛,緩緩坐起身,開始檢查自己草草包紮過的傷口。

  布條已被滲出的血浸透發硬,但幸運的是,血已止住,傷口雖深,卻未傷及要害筋骨。他又摸了摸懷中貼身收藏的那個小布包,裡面硬物的觸感傳來,正是那枚清香內蘊的培元丹。冰涼的玉質丹體貼著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全感與真實感,徹底驅散了最後一絲夢境般的恍惚。

  「真的————不是夢。」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破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很快,精瘦漢子周通、年輕劍客陸小川也相繼被動靜驚醒,呻吟著醒來。李默因傷勢過重,依舊昏睡,但氣息已比昨夜平穩許多。兩個行商和老樵夫也揉著眼睛坐起,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茫然。

  眾人不約而同地,都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如今空蕩蕩的角落,臉上都流露出了相似的、

  混雜著失落、慶幸與深深敬畏的神情。

  「走了————」周通喃喃道,下意識地伸手入懷,緊緊握住那枚貼身藏好的培元丹,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心神稍定,卻又更添感慨,「當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仙師行事,自然隨心所欲,豈是我等凡夫可以揣度?」王老大已經徹底冷靜下來,一邊小心地活動著酸痛的胳膊,一邊沉聲道,語氣中帶著歷經世事的通透,「能得仙師賜丹,化解死劫,已是天大的造化,幾輩子修不來的福分。昨夜種種,能親眼見證,已是莫大機緣,豈敢再有更多奢望?只盼莫要忘了仙師的恩德與告誡。」

  名叫陸小川的年輕劍客,此刻也完全清醒了,年輕的臉龐上因激動而泛著紅暈,握著劍柄的手微微發抖,這顫抖既有傷口疼痛的緣故,更多是心潮澎湃、難以自抑。他壓低了聲音,卻難掩興奮:「王老大,周大哥,昨夜————昨夜簡直像話本里的故事!不,話本都不敢這麼寫!謝前輩————不,謝老前輩,就那麼坐著,雲姑娘說了幾句話,他頭頂就冒白氣,然後轟」一下就突破了!感覺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還有雲姑娘她————就那麼隨手一拿,就是好幾粒培元丹,還給了我們每人一粒!這————這說出去誰信啊!」他眼中閃爍著明亮的光芒,那是目睹神話、自身又參與其中的激動與榮耀感。

  周通聞言,也是感慨萬千,他小心地環顧了一下四周,仿佛怕隔牆有耳,才低聲道:「誰說不是呢?咱們這群人,原本是倒了血霉,撞上黑風寨殺人越貨,差點就交代在這破屋裡了。」

  「誰能想到,絕境之中,竟能柳暗花明,不僅死裡逃生,還得遇真仙,獲賜仙緣?這機緣————嘿,真是禍福難料,天道莫測啊。」他搖了搖頭,臉上又是慶幸,又是後怕,還有一絲對命運無常的深刻感觸。


  陸小川聽得入神,連傷口的疼痛都忘了。

  他忍不住問道:「周大哥,你覺得————我們以後還能再見到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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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通苦笑搖頭:「仙凡有別。雲姑娘那樣的人物,恐怕只是路過此地,順手救了我們。就像天上的雲,不會為地上的草木停留。」

  王老大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心中暗自嘆息。

  年輕人總是充滿憧憬,卻不知江湖的殘酷。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像陸小川一樣,對江湖充滿嚮往。

  李默此時也被談話聲和動作驚醒,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眼神比昨夜多了幾分清明,少了些瀕死的絕望與瘋狂。他默默地從懷中摸出雲別塵賜予的那枚培元丹,借著晨光仔細看了看,丹體溫潤,隱有流光,確實是遠超他家傳之物的寶物。

  他小心翼翼地將丹藥重新包好,貼身收藏。然後,他的自光落在另一個沾滿血污、幾乎變形的油布盒子上。

  他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油布上摩挲了片刻,眼神複雜難明有對過往苦難的追憶,有對家族衰落的痛心,有對昨夜殺戮的恐懼,最終,都化作一種近乎麻木的釋然。他沒有再打開盒子,只是將它往懷裡更深處塞了塞,仿佛要將一段充滿血淚的過去徹底掩埋。

  他掙扎著,用未受傷的手臂撐起上半身,聲音沙啞卻清晰地開口:「各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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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目光轉向他。

  李默喘了口氣,繼續道:「李某身負家仇,昨夜又蒙仙師慈悲,賜藥療傷,續我殘命,此恩如同再造。如今李某傷勢稍穩,需得儘快趕回家鄉,處理些未了之事,更要與尚在擔憂的家人報個平安,免得他們————再遭不幸。」

  他說到「家人」時,聲音微微發澀,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痛楚與急迫。「此地不宜久留,李某————就此別過。」

  王老大聞言,抱拳正色道:「李兄弟保重。你傷勢不輕,路上務必小心。江湖路遠,山水有相逢,後會有期。」

  周通和陸小川也紛紛抱拳:「李兄保重!」「後會有期!」

  兩個行商也湊過來,其中一人道:「李————李壯士,你身上有傷,我們這裡還有些金瘡藥和乾淨的布,你帶上吧。」說著,從自己的貨擔里翻出一個小瓷瓶和幾尺白布遞了過去。昨夜同處險境,又共得仙緣,雖只是萍水相逢,卻也生出幾分共患難的情誼。

  老樵夫也笨拙地拱了拱手,用沙啞的嗓音道:「保重。」

  李默沒有推辭,接過藥和布,低聲道了句「多謝」。

  經過昨夜同生共死,又共得仙緣,這群原本萍水相逢、甚至可能因利益衝突的陌生人,竟生出幾分難得的惺惺相惜之感。

  王老大看著眾人收拾行裝,心中湧起一陣酸楚。江湖人常說「相逢即是有緣「,可世間最苦的,莫過於有緣無分。

  「諸位,「王老大神色鄭重地看向眾人,在晨光中他的獨眼顯得格外深邃,「昨夜之事,關乎仙師,更關乎我等手中這————丹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大家都懂。老夫提議,今日一別,各自守口如瓶,絕不對外泄露半字關於仙師和丹藥之事。否則,消息走漏,不僅我等自身難保,恐還會牽連仙師清譽,更可能引來無盡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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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聞言,皆神色一凜。王老大說得在理,若江湖上知道他們得了仙丹,恐怕從此不得安寧。更可怕的是,若惹怒了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他們這些小魚小蝦恐怕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王老大說得對!「周通肅然道,「咱們誰都有丹藥,說出去對誰都沒好處。我周通在此立誓,絕不泄露昨夜之事半句,否則天打雷劈!「他說著,舉起右手,三指朝天,神情莊重。

  陸小川也急忙道:「我也發誓!若有半句泄露,願受萬箭穿心之苦!「他年輕氣盛,誓言也格外激烈。

  李默和行商、樵夫也各自鄭重承諾。李默更是跪地發誓:「蒼天在上,李默若泄露半字,願永世不得超生,死後魂魄永受煎熬!」

  在這危機四伏的江湖,共同的秘密和共同獲得的「重寶「,反而成了將他們短暫聯繫在一起的脆弱紐帶。

  王老大看著眾人,心中明白,這個秘密將成為他們之間永遠的默契,也將成為他們各自背負的沉重負擔。

  一番簡單的收拾和互道珍重後,眾人帶著複雜的心情,各自踏上了不同的道路。


  李默獨身一人將東西收好,又看了眾人一眼,尤其是王老大三人,點了點頭,然後咬著牙,忍著劇痛,拄著一根撿來的木棍,一步一步,艱難卻堅定地挪出了破屋,消失在晨光籠罩的山道盡頭。

  接著,兩個行商也收拾好所剩不多的貨物,其中大部分藥材已被作業的雨水和馬匪毀壞,向王老大三人告辭。

  他們臉上既有失去貨物的沮喪,也有獲得培元丹的興奮與忐忑,心情複雜地準備去最近的城鎮,看看能否挽回些損失。

  老樵夫也背起他那小小的柴捆,向三人憨厚地笑了笑,佝僂著身子,沿著熟悉的山路回家了。

  轉眼間,破屋前只剩下王老大、周通和陸小川三人。清晨的山風帶著涼意吹過,四周一片靜謐,唯有鳥鳴啁啾。

  「王老大,」陸小川看著李默離去的方向,又摸了摸自己懷中的丹藥,有些不確定地問道,「咱們————接下來怎麼辦?還去付家莊嗎?」

  他既嚮往著付家莊可能有的熱鬧場面和傳說中的好酒好菜,又對昨夜周通提到的「鬧鬼」之事心有餘悸。經歷了昨晚的生死恐怖,他對「鬼怪」這種東西的敬畏感更深了。

  王老大沒有立刻回答,他摸了摸下巴上硬扎扎的胡茬,眯起眼睛,望著付家莊大致的方向,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去!為什麼不去?」

  他看向兩個同伴,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計算和隱隱的底氣:「第一,咱們帖子接了,人也到了這附近,若因一點鬧鬼」傳聞就退縮不去,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江湖人,信譽為先。第二,」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藏丹的位置,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咱們現在,可不是昨夜那窮途末路、只能拼命的倒霉蛋了。懷裡揣著仙師賜的丹藥,就算自己暫時不吃,這心裡頭也踏實不少。萬一那付家莊真有什麼邪門玩意兒,咱們就算幫不上大忙,關鍵時刻亮出點手段,或者————嗯,說不定還能混個更好的人情,以後在江湖上也好說話。」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豪氣:「再說了,經過昨夜那陣仗,連黑風寨的悍匪和謝孤鴻前輩那樣的高手都見過了,仙師的手段也領教了,區區鬧鬼」?嘿,老子現在還真有點想見識見識,到底是什麼魑魅魍魎,敢在這光天化日之下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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