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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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僕從

  破屋內一片近乎凝固的寂靜,仿佛連時間都屏住了呼吸。屋外,暴雨依舊不知疲倦地沖刷著山林萬物,發出單調而宏大的嘩啦聲,如同亘古不變的背景音。

  屋內,幾處未熄的火焰頑強地舔舐著焦黑的木料,發出細碎的、令人不安的啪聲響,偶爾炸開一朵微弱的火星,在瀰漫的濃煙與血腥氣中短暫閃爍,旋即湮滅。

  所有的目光,無論是震撼的、茫然的、渴望的、恐懼的,此刻都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死死地、一瞬不瞬地聚焦在那個靜坐於角落的白衣身影——雲別塵身上。

  空氣黏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緊繃的神經。決定命運的時刻,似乎就懸在她那雙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眸開闔之間。

  雲別塵清冷的目光緩緩掃過,最終落在了依舊跪伏在地、額頭緊貼污穢地面、姿態卑微虔誠到了極致的謝孤鴻身上。

  她心中並無太大波瀾,念頭的轉動,也如清風拂過無波古井,只漾起極細微的漣漪。

  此次下山,既要體悟紅塵演化,也需暗中查探天魔門蹤跡。自己雖修為遠超凡人,但於這凡俗世情的細微處、江湖門道的錯綜複雜處,未必能盡知。

  若有一個熟悉此間規則、且有一定能力的「地頭蛇」從旁協助,確能省去不少麻煩。

  這謝孤鴻武功已達凡俗巔峰,見識閱歷應是不差,更難得的是這份求道之心甚堅,觀其氣息,也並非奸惡之徒。

  收下一個凡俗僕從,於我而言並無損失,反而可能有所助益。處理瑣事、打探消息、

  應對凡間交際,皆可交由他去辦。我只需把握方向,專注修行與查探即可。

  思緒流轉,不過剎那之間。

  屋外又是一道驚雷炸響,慘白的電光瞬間照亮破屋,將每個人臉上驚惶、期待、恐懼、敬畏的神色照得纖毫畢現。雷聲滾滾而過,震得屋頂簌簌落下塵土。

  就在這雷聲餘韻中,雲別塵緩緩開口。

  「可。」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風雨之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那語調平淡無波,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謝孤鴻的身體,猛地一顫。

  「我此番下山遊歷,確需一人處理些許俗務。」雲別塵繼續道,目光並未在謝孤鴻身上多作停留,轉而投向那跳躍的火焰,「你既有心,便隨我左右吧。」

  「謝————謝仙師成全!」

  謝孤鴻猛地抬起頭,瞬間縱橫老淚。巨大的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數十年來築起的心防!那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枯木逢春,絕境之中驟然洞開一線天光!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聲音因極致的激動而哽咽嘶啞:「晚輩————不,老僕謝孤鴻,願為仙師效犬馬之勞,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他又重重地叩首下去,額頭撞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這一叩,心悅誠服。

  角落裡,王老大、精瘦漢子、年輕劍客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神複雜地看著這一幕。震驚、羨慕、難以置信————種種情緒交織。名動江湖的「孤鴻劍」,竟然真的甘願為仆!而那位「雲姑娘」,竟然真的答應了!

  仙凡之隔,竟如此輕易就能跨越?還是說,這謝孤鴻的機緣,本就非同尋常?

  「起來說話。」雲別塵淡淡道,似乎對謝孤鴻的激動並無太多感觸。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凡間行走,不喜招搖。「仙師」之稱不必再提,喚我雲姑娘」即可。」

  「是————是!雲姑娘!」謝孤鴻連忙應道,這才恭恭敬敬地起身。

  他不敢完全站直,微微弓著身,雙手垂在身側,姿態謙卑無比,仿佛年輕學子在面對嚴師,又像是忠誠的老僕在等候主人的吩咐。先前那孤高冷傲、劍氣逼人的「孤鴻劍」氣度,此刻已蕩然無存。

  「不知————雲姑娘接下來有何吩咐?老僕可否先處理了此間雜務?」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那些黑風寨馬匪。

  劉彪等人被這目光一掃,頓時如墜冰窖,臉色慘白,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刀柄,卻又不敢妄動。

  雲別塵卻並未立刻回應謝孤鴻關於處理馬匪的請示。她的目光掃過屋內,視線落在了牆角李默懷中那個已經被鮮血浸透、卻依舊被死死抱著的油布盒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她的目光移回謝孤鴻身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語氣:「你方才,是為這培元丹」而來?」她問道,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謝孤鴻心中一緊,背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在仙師面前,他不敢有絲毫隱瞞,連忙再次躬身,聲音帶著敬畏:「不敢欺瞞雲姑娘,老僕————確為此丹而來。卡在當前境界已近十載,氣血漸衰,若無機緣,此生恐難再進一步。聽聞此丹有固本培元、貫通經脈之效,故心生妄念,前來追尋。」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但既已追隨姑娘,此丹於老僕而言,已不重要。老僕一切,皆聽姑娘安排。」

  「不必如此。」雲別塵卻打斷了他,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此物於我無用。你既然需要,拿去便是。」

  說著,她素手在腰間那看似普通的素白錦囊上輕輕一抹,實則自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溫潤如玉的白瓷小瓶。

  她拔開瓶塞,倒出三粒龍眼大小、色澤溫潤、散發著淡淡清香的丹藥,正是培元丹。

  頓時,一股濃郁、純淨清新的異香瀰漫開來,瞬間沖淡了屋內的血腥和焦糊味。眾人只覺精神一振,連身上的傷痛和疲憊都似乎減輕了幾分。

  這正是培元丹,而且成色、品相,遠比李默懷中油布包裹的那枚要好得多!

  「這————這是————」謝孤鴻眼睛都直了,他畢生所求不過一枚,如今眼前竟有三枚,而且還是仙師親賜!

  「謝姑娘賜丹。

  「你困於當前境界已久。」雲別塵看了他一眼,隨口道來,卻字字如劍,直指要害,「氣血雖旺,內息運轉卻仍有滯澀之處,尤在手少陽三焦經」與足厥陰肝經」交匯之地,真氣淤塞,如河道壅堵,難以貫通。強行沖關,反而易傷及經脈根本。」

  謝孤鴻聽得渾身劇震!這正是他多年來的癥結所在!他拜訪過不少名醫和武林名宿,無人能說得如此精準透徹!仙師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洞若觀火!

  「培元丹於你,藥效尚可,能補充元氣,潤滑經脈。」雲別塵繼續道,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但更需理清內息,順勢而為。此刻靜心凝神,按照你平日行功路線,於期門穴」存想一絲涼意,引氣過章門」,歸于丹田,再試。」

  她的話語仿佛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字字清晰,直入謝孤鴻心底。

  謝孤鴻聞言,沒有絲毫猶豫,也顧不得場合是否合適,立刻依言盤膝坐下,就坐在潮濕冰冷的地面上。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激動與雜念,心神沉入體內,按照雲別塵所言,嘗試調動那身雄渾的內力。

  他本就卡在這個關口多年,日思夜想,苦無良法,幾乎成了心魔。此刻被仙師一語點明關鍵,又有仙師在側護持,心神前所未有地集中、安定。

  屋內一片寂靜,只有屋外漸瀝的雨聲和篝火偶爾爆出的啪聲。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不轉睛地看著盤坐的謝孤鴻。

  只見謝孤鴻臉色先是微微泛紅,頭頂百會穴處,竟隱隱有淡白色的霧氣升騰而起,凝聚不散!那是內力運轉到極致、精氣外顯的表現!王老大等練武之人見狀,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這得是何等深厚精純的內力,才能達到如此境界?

  片刻後,他眉頭微蹙,似乎遇到了阻礙。但緊接著,他按照雲別塵的指點,在「期門穴」凝聚心神,想像一縷清涼氣息————奇蹟般地,那滯澀多年、如同鐵板一塊的關隘,竟然微微一松!

  「轟!」

  一股遠比以往精純、凝實、活潑的內力,如同積蓄已久的山洪終於找到了突破口,又像是冰封的河道在春日暖陽下驟然崩解!那股新生的力量沛然莫御,瞬間貫通了那條糾結纏繞、讓他痛苦多年的經脈!洶湧的內力如長江大河,奔流不息,在拓寬的經脈中歡暢運行!

  謝孤鴻周身氣息陡然攀升!一股無形的氣勁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吹得地面塵土微揚,篝火火焰猛地一矮!他原本就精光內蘊的雙目,此刻即便閉著,也讓人感到一種逼人的神采。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不少,花白的頭髮無風自動,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拔高了一截,仿佛一下子年輕了十歲!

  他並未服用培元丹,僅僅是在雲別塵三言兩語的指點下,便一舉突破了困擾他近十年的武學瓶頸,內力大進,踏入了一個全新的境界!

  「嗬————」謝孤鴻喉嚨里發出一聲悠長的吐氣聲,如同龍吟輕嘯。他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神光湛然,銳利如劍,卻又比之前多了幾分圓融深邃。

  他難以置信地感受著體內那澎湃流轉、圓融如意、仿佛無窮無盡的新生力量,經脈暢通無阻,內力運轉速度比之前快了數倍!那種輕鬆、強大、掌控一切的感覺,是他數十年來夢寐以求的!


  狂喜!震撼!感激!種種情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發!

  他「噗通」一聲,再次跪倒,這次是真正心悅誠服的五體投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哽咽:「雲姑娘點撥之恩,如同再造!謝孤鴻————永世不忘!此身此命,盡付姑娘驅使,絕無二心!」

  旁邊的王老大、精瘦漢子、年輕劍客、重傷的李默,乃至縮在角落、幾平被遺忘的兩個行商和老樵夫,此刻全都看傻了!一個個如同泥塑木雕,眼珠子瞪得幾乎要奪眶而出,嘴巴張大到能塞進一個雞蛋,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極致的驚駭、茫然與荒謬之中!

  他們看到了什麼?

  「孤鴻劍」謝孤鴻,這位他們需要仰望的頂尖高手,在仙師幾句輕描淡寫的話指導下,當場——突破了?!沒有服藥,沒有運功打坐很久,就是那麼一會兒?而且看起來突破的效果驚人,整個人都煥然一新?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對「武功」、「指點」的認知範疇!這簡直是傳說中的「仙人點化」,「一言成法」!仙師的手段,竟然恐怖如斯?!不,是比他們想像中最離譜的情形,還要離譜千百倍!

  仙師的手段,竟然恐怖如斯?!那仙師本身的境界,又該是何等不可思議?!

  眾人心中翻江倒海,看向雲別塵的目光,充滿了無與倫比的敬畏、崇拜,甚至是一絲面對未知神聖的恐懼。

  只覺得這位白衣翩翩的「雲姑娘」,在搖曳的火光映照下,身影顯得無比高大、神秘、深邃,仿佛與這破敗的凡俗世界隔著無法逾越的天塹。

  雲別塵對於謝孤鴻的再次跪拜與激動誓言,以及周圍眾人那幾乎要凝固的震驚目光,並無太多表示。仿佛指點一個凡俗武者突破小小的瓶頸,與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微塵,並無本質區別。她甚至連眉頭都未曾動一下。

  她目光平靜地掠過屋內倖存的其他人。

  王老大肩頭傷口還在滲血,精瘦漢子腿上被砍了一刀,年輕劍客手臂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李默更是胸口染紅,氣息微弱,面如金紙,全靠一股意志強撐著。

  兩個行商和那老樵夫雖未受傷,但臉色慘白,眼神驚恐,顯然嚇得不輕,在這血腥的夜裡,與死亡擦肩而過。

  「相遇即是有緣。」雲別塵淡淡說道,語氣依舊沒有什麼情緒起伏,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她又從那個白瓷小瓶中,倒出了幾粒同樣散發著清香的培元丹一—不多不少,算上季默,正好在場每個「無辜」的倖存者一人一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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