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漫長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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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母似乎看出丈夫心事重重,主動岔開話題:「老蘇,小顧是唱歌的,還是大學生,見識廣。你廠里最近不是搞那個什麼『新時代工人精神』徵文嗎?沒啥思路可以跟年輕人聊聊嘛,換換腦子。」

  蘇建國聞言,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一下,對顧辰說:「是啊,廠里要求寫篇東西,要體現產業工人的『社會責任感』和『時代擔當』,要『正能量』。我這抓了一輩子生產和技術,寫這種務虛的文章,真是頭疼。」

  「社會責任感」?「時代擔當」?「正能量」?這幾個詞瞬間觸動了顧辰敏感的神經,這不正是眼下困擾他的比賽命題嗎?

  顧辰沒有立刻高談闊論,而是謙遜地問:「蘇叔叔,您覺得在廠里幹了一輩子,最讓你們有『擔當』感的是什麼?是完成生產任務?還是帶出了徒弟?或者是在困難的時候大家咬著牙一起扛過去?」

  蘇建國沒想到顧辰會問得這麼具體,他沉吟了一下,眼神望向窗外,仿佛陷入了回憶:「任務要完成,徒弟要帶,這些都是本分。但要說最覺得有分量的……大概是看著經手的產品能用在關鍵的地方,或者是在技術攻關的時候,一個班組的人幾天幾夜不回家,最後難題解決了,那種滋味……不是簡單一句『完成任務』能概括的。」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些感慨:「現在講究效益,講究轉型,是好事。但有時候覺得,有些東西變得太快,口號喊得響,反而把底下人實實在在的付出給看輕了。真正的責任感,不是說出來的,是幾十年如一日擰緊每一顆螺絲釘,是出了問題第一個頂上去,是對得起自己那身工裝。」

  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樸實的敘述,卻讓顧辰心中一震。他從蘇建國的話里,聽出了一種與舞台上光鮮亮麗截然不同的、沉甸甸的「責任感」,那是一種紮根於泥土、與具體的人和事緊密相連的擔當,而非浮於表面的口號。

  「叔叔,您說的這種感覺,我覺得特別真實,特別有力量。」顧辰真誠地說,「這種實實在在的付出和堅持,本身就是最動人的正能量。」

  蘇建國有些意外地看了顧辰一眼,似乎沒想到這個年輕的「明星」能理解他的話,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緩和:「你們年輕人能這麼想,很好。不過現在流行的是更……更宏大的表達方式。」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又聊了一會兒家常,顧辰和蘇晚晴怕影響蘇母休息,便起身告辭。蘇建國破天荒地將他送到病房門口。

  「小顧,」蘇建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晚晴和她媽媽的事,謝謝你。你是個有心的年輕人。你們那個圈子……我不太懂,但不管做什麼,腳踏實地,問心無愧最重要。」

  「我明白,謝謝叔叔。」顧辰鄭重地點點頭。

  離開醫院,坐在回程的車上,顧辰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景象,腦海中迴響著蘇建國的話——「實實在在的付出」、「對得起自己那身工裝」、「問心無愧」。這些樸素的詞語,像錘子一樣敲擊著他的思緒。

  他一直思考的「社會責任感」和「時代關懷」,或許不應該是高高在上的說教,也不僅僅是揭露黑暗,更應該是對普通人在時代洪流中那份堅持、那份無奈、那份希望的看見和書寫。那些被宏大數據和響亮口號淹沒的個體聲音,同樣值得被聽見。

  「沈經紀,」顧辰忽然開口,「之前讓你收集的社會熱點,重點找找關於普通人奮鬥、行業變遷、代際差異這方面的案例,尤其是那些不那麼光鮮,但真實動人的故事。」

  沈曼從平板電腦上抬起頭,看了顧辰一眼,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和思路的變化:「好的。另外,剛收到消息,新增的專家評審名單基本確定了,一位是文聯的副主席,主抓文藝創作導向;另一位是師範大學的社會學教授,研究青少年價值觀的。」

  顧辰眼神微凝。果然,評審陣容的調整進一步偏向「正統」和「導向」。壓力更大,但他心中的方向卻愈發清晰。

  他要寫的「原創宣言」,不是妥協的讚歌,也不是憤怒的嘶吼,而是一首能承載這個時代普通人重量、能引發廣泛共鳴的、有溫度的歌曲。

  他要讓那些坐在評委席上的人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紮根於泥土的「社會責任感」和直指人心的「正能量」。

  回到工作室,顧辰沒有立刻打開設備,而是拿出紙筆,靜靜地坐了很久,將下午的所見所感,以及腦海中逐漸成型的旋律碎片,一點點記錄下來。

  夜晚的城市燈火璀璨,工作室的燈光下,顧辰的身影顯得格外專注。

  ……

  清晨 6:00,酒店房間。

  顧辰在一片寂靜中醒來。晉級五強的興奮與疲憊早已被新一輪的壓力取代。他沒有立刻起床,而是盯著天花板,任由思緒蔓延。《無名的人》的旋律片段和零星的歌詞在腦海中盤旋,但距離成型還差得遠。「社會責任感」這個命題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既給了他方向,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束縛感。

  他起身,沒有開燈,借著窗外微弱的晨光進行每日的聲樂練習。不再是比賽曲目,而是最基礎的音階和氣息訓練。平穩、綿長的氣息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這是一種沉澱,也是一種對抗焦慮的方式。

  早餐後,顧辰和沈曼、王哥來到了公司為他安排的臨時工作室。相比之前酒店房間的逼仄,這裡寬敞了許多,配備了更專業的設備。沈曼將一摞整理好的資料放在桌上。

  「顧先生,這是您要求的關於近十年社會熱點事件,以及普通人生存狀態的深度報導和文學作品的精選摘要。」沈曼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穩,「另外,這是節目組提供的『社會責任感』主題的過往優秀作品案例參考,主要集中在家國情懷、勵志奮鬥等宏大敘事。」

  顧辰先翻開了沈曼整理的那摞資料。裡面不是冰冷的數據,而是一個個鮮活的故事:有堅持數十年守護山林的火炬手,有在城市夾縫中開辦公益圖書館的退休教師,有面對行業巨變努力轉型的中年技術工人,也有在網絡上為弱勢群體發聲的年輕人……這些故事平凡,卻蘊含著堅韌的力量。

  他又看了看節目組提供的「參考案例」,大多是旋律激昂、歌詞慷慨的主旋律作品。優秀,但模板化,與他想要尋找的切入點相去甚遠。

  「沈經紀,你怎麼看『社會責任感』這個命題?」顧辰放下資料,突然問道。

  沈曼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推了推眼鏡,思考了幾秒才回答:「從公關角度,貼合主流價值觀是安全的選擇。但從藝人長期發展看,獨一無二的解讀和真誠的表達更能建立深度連接。根據數據,年輕一代對公式化的『正能量』逐漸產生審美疲勞,對真實、有共鳴的個體故事接受度更高。」

  她的回答依舊基於分析和數據,但隱約透露出對顧辰探索方向的理解甚至支持。

  金教授被特意請來為五強賽做準備。聽完顧辰對命題的困惑和初步想法,老爺子哼了一聲:「社會責任?唱好歌,對得起聽眾,就是最大的責任!別被那些虛頭巴腦的概念框住!你的優勢是啥?是共情!是能把細微的情感唱進人心裡去!找那些能讓你自己鼻子一酸、心頭一熱的故事,把它唱出來,就是最好的責任!」

  金教授的話粗魯卻一針見血,讓顧辰豁然開朗。他不需要去刻意歌頌宏大,只需要回歸內心,找到真正能打動自己的那個點。

  吃飯的地方選在了一家安靜的私房菜館。蘇晚晴細心地點了幾道顧辰喜歡的清淡菜餚。她看出顧辰眉宇間的凝重,沒有過多追問比賽的事,而是分享著自己母親康復的趣事和學校里的見聞。

  「昨天我去醫院,聽到隔壁床的阿姨在跟護工聊天,說她兒子是快遞員,每天風裡來雨里去,就為了能在城裡買個小小的衛生間…」蘇晚晴輕聲說著,「聽著挺心酸的,但那個阿姨說起兒子時,眼神里又特別驕傲。」

  這個小小的細節,悄然撥動了顧辰的心弦。普通人生活的艱辛與尊嚴,往往就藏在這些不經意的瞬間。

  回到工作室,顧辰將上午的感悟與資料中的故事相結合。他沒有急於譜曲,而是用筆在紙上胡亂地寫著關鍵詞:「背影」、「微光」、「齒輪」、「煙火」、「沉默的河」……

  他打開音樂軟體,即興彈奏著吉他,尋找著情緒的出口。一段舒緩中帶著力量、略帶滄桑感的和弦進行逐漸清晰。他嘗試著哼唱,沒有具體的歌詞,只是用「啦」音填充,但一種敘事性的、溫暖的氛圍開始瀰漫開來。

  沈曼安靜地在角落處理工作,偶爾抬頭看向沉浸其中的顧辰,眼神專注。

  工作室的門被敲響,來的竟是王琨本人,帶著兩個下屬,面色不善。

  「顧辰,聽說你對新主題很有『想法』?」王琨皮笑肉不笑,目光掃過桌上的資料,「別怪我沒提醒你,五強賽非同小可,台領導和重要嘉賓都會到場。好好唱點積極向上的歌,別總想著標新立異,搞那些陰鬱消極的東西,給自己惹麻煩!」

  這番毫不掩飾的威脅,讓氣氛瞬間凝固。王哥氣得臉通紅,沈曼則上前一步,冷靜回應:「王總,顧先生正在認真準備,會選擇符合主題且展現其音樂特質的作品。不勞您費心。」

  王琨冷哼一聲,意有所指地看了顧辰一眼:「年輕人,識時務者為俊傑。想想你的合同,想想你的前途!」說完,帶著人揚長而去。


  這次直接的警告,像一塊巨石壓了下來。顧辰握緊了拳頭,但眼神卻愈發堅定。王琨的阻撓,反而印證了他探索方向的價值。

  壓力之下,顧辰的思緒反而更加清晰。他回想起蘇晚晴說的那個快遞員母親,回想起蘇父談起工廠時眼中的複雜神情,回想起資料中那些默默奮鬥的身影。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

  「晨光里掃淨昨夜的塵/晚風中送完最後一單溫存」

  「流水線流過青春年輪/鍵盤上敲不出理想的回文」

  樸素的語言,卻蘊含著巨大的情感張力。他找到了!找到了那種將宏大命題融入個體細微感受的敘事方式。

  顧辰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命題作文雖難,找准基調方能高分。期待你的『正確答案』。」——薇薇。

  沒有落款,但顧辰瞬間明白了是誰。余薇薇的「關懷」比王琨的威脅更令人不寒而慄。她像是在欣賞一場自己主導的遊戲,提醒著顧辰誰掌握著規則的解釋權。

  顧辰刪掉了簡訊,沒有回覆。但他知道,這場較量,遠比他想像的更複雜。

  工作室里,顧辰終於完成了《無名的人》的詞曲初稿。他自彈自唱了一遍,歌聲低沉而溫暖,像在講述一個漫長的故事。副歌部分,他沒有刻意煽情,而是用一種充滿敬意和共情的語調唱出:

  「無名的人啊/撐起這人間的煙與火」

  「無聲的河啊/匯成這時代的浪與波」

  唱完,工作室里一片安靜。王哥揉了揉發紅的眼眶。沈曼沉默良久,輕聲說:「這首歌,有力量。」

  顧辰長舒一口氣,疲憊卻滿足。這僅僅是第一步,接下來的編曲、排練、以及面對評審的考驗,將是更大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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