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詭氣入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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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

  一聲尖叫,帶著哭腔,從西廂房的方向傳來,撕破了院子裡的死寂。

  是春兒的聲音。

  房門「咣當」一聲被從里撞開,春兒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此刻臉上煞白,顯然被嚇得不輕。

  「公子!不好了!秋月她……她不對勁!」

  千鶴拂袖站起,他兩步並作一步,身形如風,搶先沖向西廂房。

  陳陽腰腹發力,整個軀幹在地上猛地一弓,再一彈,蛄蛹著緊隨其後。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屋裡光線昏暗,只點了一盞豆大的油燈,燈芯燒得發黑,跳動的火苗將人的影子在牆上扯得歪歪扭扭。

  一進門,便看見秋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她身上的傷口已經被春兒用粗布草草包紮過,但鮮血還是洇了出來,在昏暗的油燈下呈現出暗紅色。

  她的臉慘白,嘴唇泛著青紫色。

  額頭、脖頸全是汗珠,不斷地從發梢滾落,浸濕了身下的枕頭。

  雙眼緊閉,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身體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抽搐著,喉嚨里發出呻吟。

  夏禾跪在床邊,手裡攥著一塊半濕的布巾,哆哆嗦嗦地想去給秋月擦汗,可毛巾敷在秋月的額頭上,幾乎是瞬間就被燙干,蒸騰起肉眼可見的白汽

  「沒用的……毛巾剛敷上去,水汽就蒸乾了……」

  夏禾帶著哭腔說。

  「可她身子又是冰的……公子,道長,你們快看看,她到底怎麼了?」

  「嗚……公子……秋月她頭又好燙……怎麼都降不下來……」

  夏禾看到陳陽進來,眼淚當場就決了堤,話都說不囫圇。

  千鶴道長面色凝重,他一言不發,快步走到床前。

  他沒有立刻上手,而是左手捏了個訣。

  大拇指在食指、中指、無名指的指節間飛快點動,自下而上,從「子」位起,掐「丑」、過「寅」、落「卯」,而後迴轉「亥」位,再逆行至「巳」位。

  整個動作快得只剩一串殘影,最後拇指與中指指尖牢牢扣死。

  此為茅山『小六壬』起手式,以地支十二宮對應人之禍福傷病。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他口中念念有詞,聲音細若蚊蚋。

  隨即,並起食指與中指,如一把利劍,在自己眉心處一點,再朝兩邊太陽穴猛地一抹。

  「敕令!開!」

  一聲低喝。

  此為茅山『天眼通』的入門法訣,算不得真正的天眼,只能短暫地窺見肉眼不可見的氣。

  但對於一個經驗老到的道士來說,足夠了。

  在他的視野里,整個世界褪去了色彩,化作黑白灰。

  而躺在床上的秋月,身上那點代表生機的陽氣,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一縷比墨還黑的細線,從她肩胛骨的傷口處鑽了進去,正死死纏繞著她的心脈,不斷吸食著那點微弱的生機。

  「果然是詭氣入體。」

  千鶴收了法訣,臉色愈發難看。

  他探出手,三根手指搭在秋月的手腕上。

  「她的脈象,如滾珠走盤,卻又細若遊絲。看似陽火鼎盛,實則內里生機已被詭氣侵蝕得千瘡百孔。」

  道家診脈,非比尋常郎中。

  郎中聽的是血氣脈搏,道家探的是三魂七魄。

  「好霸道的詭氣!」

  千鶴猛地收回手。

  「借傷入體!好生陰狠!」

  怎麼會這樣?」

  春兒顫聲問道。

  「巷子裡明明已經……」

  「不是巷子裡的。」

  他站起身,環顧這間簡陋的屋子,目光最終落在院中的雕塑上。

  「此地本就臨近亂葬崗,陰氣匯集。你們這院子,更是處在一個極陰的陣眼之上,那尊雕塑就是引子。」


  他嘆了口氣:

  「尋常時候,人有陽氣護體,倒也無妨。可這丫頭受了重傷,元氣大泄,陽氣衰弱,又流了那麼多血,血腥氣引得詭氣聚集。此消彼長之下,那詭氣便順著傷口進去了。」

  「這事發生的概率極小,卻偏偏讓她撞上了,真是……時也命也。」

  他說到這裡,搖了搖頭:

  「只是尋常詭氣,斷不至如此兇險。除非是被人飼養的詭氣」

  「道長可有辦法救她?」

  陳陽的聲音很穩。

  千鶴面露難色:

  「詭氣入心,藥石罔效。除非能找到更高明的修士,用純陽法力為她一寸寸洗滌經脈,否則……貧道倒是可以畫幾張鎮煞符貼在她身上,壓制詭氣蔓延,但終究是治標不治本,只能拖延幾日。」

  「咯咯咯……區區一點入體的遊魂詭氣,也值得我們茅山的大道長愁眉苦臉?你們這些牛鼻子老道,本事是越來越回去了。」

  聲音響起的同時,屋角原本昏暗的陰影處,空氣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來。

  一道曼妙的身影由虛到實,緩緩凝聚成形。

  千鶴道長猛地回頭,只見陳陽的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女人。

  那女人身穿一襲血紅色的長裙,憑空懸浮在離地三寸的空中。

  她身形窈窕,身姿豐腴,一雙桃花眼波光流轉,眼角眉梢全是風情。

  可在這極致的嫵媚之下,是濃得化不開的詭氣。

  那股氣息,比他剛才在秋月體內感知到的,要精純、要恐怖百倍千倍!

  「妖孽!」

  千鶴道長几乎是本能地向後一躍,拉開三尺距離,右手已經握住了背後那柄溫養了數十年的桃木劍。

  「鏘」的一聲,桃木劍出鞘半寸,劍身上硃砂符文隱隱發亮。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好厲害的鬼物!

  這女鬼現身之前,他竟沒有察覺到一絲一毫的氣息!

  這說明對方的道行遠在他之上,至少也是個成了氣候的厲鬼,甚至可能是……鬼王!

  他全身法力急速運轉,眼神銳利如刀,死死鎖定江雪,擺出了一個茅山「七星守元」的防禦架勢,如臨大敵。

  「好大的煞氣!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現形!看劍!」

  他手捏劍訣,就要動手。

  「道長,住手!」

  一聲斷喝來自陳陽。

  聲音里透出的威嚴,卻讓緊張到極點的氣氛為之一滯。

  江雪咯咯笑了起來。

  她伸出纖纖玉手,誇張地拍了拍自己飽滿的胸口,身形一陣晃動。

  「哎呀,嚇死奴家了。好弟弟,你從哪兒招來這麼一個不懂風情的牛鼻子老道?一見面就要打要殺的,真粗魯。」

  她說著,身形一飄,就來到了陳陽身邊,俯下身,整個詭體纏了上了,張開小嘴,對著散發而出的陽氣,不斷吮吸。

  千鶴道長氣得暴跳,他手裡的桃木劍嗡嗡作響。

  「妖孽,休要胡言!」

  他指著江雪,對著陳陽厲聲喝道。

  「陳居士!你可知你在做什麼?與此等厲詭為伍,無異於引火燒身,這是在折損自身陽壽,自尋死路啊!」

  千鶴現在才明白,陳陽的面相為何如此古怪。

  他這是肺腑之言。

  在他看來,陳陽年紀輕輕,雖然殘疾,但陽氣鼎盛,前途未卜。

  可一旦沾染上,就戒不掉,整日被詭物索取,被吸乾只是時間問題。

  「她有用。」

  陳陽言簡意賅地吐出三個字。

  折壽?

  江雪能教他東西,能提升修為,還在乎什麼陽壽?

  但在千鶴道長的腦海中就感到荒謬和不解。

  有用?

  身體都這般悽慘,還去招惹厲鬼。

  她有用?

  這世界是怎麼了?


  「咯咯咯……」

  江雪笑得花枝亂顫,她又飄到陳陽的頭頂,將傲人搭在上面,伸出冰涼的手指,輕輕划過陳陽的臉頰,眼神愈發勾人。

  「聽見沒?老道士。」

  衝著千鶴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纖纖玉指在自己嬌艷的紅唇上輕輕一抹,眼神媚得能滴出水來。

  「奴家……可好用了。」

  隨即伸出猩紅的舌頭,輕輕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補充了一句。

  「吸的……可緊了。」

  千鶴道長聽得是怒火攻心,以為是女鬼在炫耀她如何吸食陳陽的精氣;

  當然只有陳陽知道,江雪吸得到底是什麼。

  這簡直是在挑戰他作為一個光棍老道士的生理和心理極限。

  「妖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你竟敢說此等污言穢語!簡直不知廉恥!」

  千鶴道長氣得鬍子都在抖,一張清癯的臉瞬間紅溫。

  「廉恥?那是什麼東西?能吃嗎?」

  江雪似乎很享受他這副快要氣昏過去的樣子。

  她忽然把頭一歪,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下來,長長的舌頭從嘴裡吐了出來,垂到胸口,雙眼翻白,做出一副標準的吊死鬼模樣。

  這是在嘲諷千鶴的無能。

  「好弟弟,我這長舌頭你可喜歡?想不想試一試?」

  千鶴看著一人一詭,陷入沉思。

  可偏偏,她臉上還掛著那種勾人的媚笑。

  這畫面,恐怖中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騷氣。

  「鬧夠了沒有!」

  陳陽一聲爆喝,打斷了這場荒誕的對峙。

  他仰起頭,一雙黑沉的眼睛死死盯著懸在自己頭頂的江雪,眼神里滿是怒火。

  「人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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