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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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陳陽進行著一項高難度作業。

  他用下巴和肩膀抵住一塊木板,木板上鋪著一張黃紙。

  嘴裡叼著一根狼毫筆,筆尖蘸滿了硃砂。

  他整個身子伏在地上,腰腹發力,驅動著頭部,讓嘴裡的筆在紙上緩緩移動。

  「呼……」

  陳陽吐出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脖子後面全是汗。

  黃紙上,一道硃砂符文歪歪扭扭。

  「廢了。」

  秋月默不作聲地上前,用火鉗夾起那張廢紙,扔進一旁的火盆里。

  火苗「騰」地一下竄起,燒成了灰。

  這已經是第十七張了。

  這《五雷正陽法》筆畫順序、靈氣注入,差一絲一毫都不行。

  他沒有手,只能靠嘴和頭部的精細控制,難度直接翻了十倍。

  早知道這樣,當初就該去學個口技,沒準還能混口飯吃。

  夏禾端著一碗水過來,怯生生地遞到他嘴邊。

  陳陽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潤了潤發乾的喉嚨。

  「公子,要不……歇歇吧?」

  春兒小聲建議。

  「這都畫一下午了。」

  「歇不了。」

  陳陽搖搖頭,重新用下巴蹭過來一張新黃紙。

  「不把這玩意兒畫出來,晚上睡不安穩。」

  他再次叼起筆。

  這一次,他屏住呼吸,將《培元決》運轉起來,一絲微弱的靈氣順著經脈,匯聚到口腔,再傳到筆尖。

  落筆。

  平直,穩定。

  轉折。

  圓潤,流暢。

  一道,兩道,三道……

  當最後一筆完成時,整張黃紙上的硃砂符文,忽然微微亮了一下,一股燥熱之氣一閃而逝。

  成了。

  【《符籙》:10→11】

  【《五雷正陽法》(入門:5/100)→(入門:6/100)】

  第一張五雷符咒成了,比上次快了不知多少。

  陳陽咧開嘴,笑了。

  一口白牙在沾滿泥灰的臉上,格外顯眼。

  「收好。」

  他對秋月說。

  秋月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符紙,疊好,放進一個春兒縫製的布包里。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

  暮色四合。

  院牆外的一棵枯槐樹影里,一個黑影與陰影融為一體,已經趴了一整天。

  黑影叫烏鴉。

  他的任務很簡單,盯住這戶人家,查清那女詭江雪為何變得安分。

  從清晨到日暮,他看見了一個丫頭領著另外兩個丫頭出門買菜。

  那個沉默寡言的丫頭在院裡劈柴,一板一眼,力氣不小。

  那個膽子最小的丫頭掃地,被風吹起的一片落葉嚇得一哆嗦。

  那個沒手沒腳的目標,在地上蠕動,用嘴畫著什麼東西,然後被丫頭餵飯。

  一切都透著一股子怪異的和諧,還有揮之不去的貧窮。

  這叫什麼事兒?

  派我來盯梢一個廢人帶著三個丫頭過家家?

  烏鴉的耐心正在被耗盡。

  那女詭江雪的氣息,他能感知到。

  就盤踞在院子深處,陰冷,強大,但……平靜。

  根據情報,新的祭品陰氣入陣,只會刺激得她凶性大發。

  她應該衝出來,把這院子裡的活物撕碎,用他們的血肉和恐懼來壯大自己的力量。

  可她沒有。

  唯一的變數,就是這個新來的「人棍」。

  難道……那築基殘魂的女詭,有什麼特殊癖好?


  比如……就喜歡這種沒手沒腳,只能在地上蠕動,生活不能自理的?

  所以才壓制煞氣,把他圈養起來當個玩物?

  嘶……高人,不,高詭的口味,果然不是我等凡人能揣測的。

  烏鴉的思緒開始跑偏。

  干他們這行,想像力太豐富不是好事,容易把自己嚇死。

  決定不再等了。

  準備進去,擰斷那三個丫頭的脖子,再把那個廢人拖出來。

  只要見了血,那女詭總該有點反應了。

  他剛要動。

  「要不要我幫你,殺了他們!」

  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身後響起。

  烏鴉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

  他想也沒想,腳下發力,身體向側後方飄出五米,同時反手摸向腰間的短刃。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

  他引以為傲的「斂息術」,居然被人摸到了身後。

  他穩住身形,看向聲音的來源。

  來人就站在他剛才趴過的地方。

  一身鎮魔司的黑色勁裝,身材不算高大,腰間掛著一柄制式長刀。

  那人手裡還提著一個油紙包,正慢條斯理地解開。

  是劉烈。

  烏鴉的心沉了下去。

  「年輕人,別這麼緊張。」

  劉烈從油紙包里捏起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裡,細細地嚼著。

  「我看你,都在這蹲守一天了。辛苦。」

  烏鴉握著刀柄的手,滲出了汗。

  「劉統領。」

  他聲音乾澀。

  「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如此!」

  「何必如此?」

  劉烈咽下嘴裡的桂花糕,用手指彈了彈衣角上不存在的碎屑。

  他抬起眼皮,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嚇人。

  「整個江海城,都是我的河。你說,哪裡來的井水?」

  他往前走了一步。

  烏鴉立刻後退一步,始終保持著五米的距離。

  劉烈笑了,沒再逼近。

  「你是王守仁的人吧?」

  他問。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烏鴉的瞳孔縮了一下。

  「劉統領說笑了,我只是個過路的,看這裡風景不錯,多待了一會兒。」

  「風景不錯?」

  劉烈環顧四周。

  左邊是亂葬崗,右邊是荒地,野狗刨食的嗚咽聲此起彼伏。

  「你這喜好,倒是別致。」

  他把剩下的桂花糕收好,揣進懷裡。

  「回去告訴你主子。」

  劉烈的聲音冷了下來。

  「這院子裡的人,我保了。」

  烏鴉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他。

  「別想著跟我動手,你不行。讓你主子王守仁親自來,或許還能過兩招。」

  「劉統領,這是我們和陰陽渡的私事……」

  「陰陽渡?」

  劉烈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那幫在亂葬崗刨食的土耗子,也配跟我提?回去告訴你的主子,王守仁。」

  「亂葬崗這塊地,現在歸我鎮魔司管。讓他手別伸那麼長,容易抽筋。」

  劉烈說完,不再看他,轉身就走,仿佛黑衣人只是一團空氣。

  黑衣人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直到劉烈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里。

  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不敢再多留片刻,身形一閃,融入黑暗,消失不見。

  院子裡。

  陳陽正由春兒餵著一碗糙米粥。他忽然停下,眉頭微皺。

  消失了?

  剛剛,外面至少有兩個人。

  「公子,怎麼了?不合胃口嗎?」

  春兒小心翼翼地問。

  「沒事。」

  陳陽搖搖頭,張開嘴。

  「繼續。」

  一碗粥下肚,他感覺身體暖和了許多。但心,卻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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