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彼岸回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姜靖在一條漫長而黑暗的隧道里跋涉。

  他看見師傅老周站在雨夜的水塔樓里,皺著眉頭點了支煙:「小子,記住了,辦案子七分靠腦子。」煙霧散去,公園裡那個穿著舊工裝的鬼魂牽著囡囡的手,對他深深鞠躬。青苔鎮的古墓旁,姓劉的女工虛影露出釋然的微笑;廢棄工廠中,蘇媛那身刺目的紅衣漸漸褪成素白……

  他們在黑暗中注視著他,目光交織著關切與期盼,最終都融進深不見底的黑暗。

  ……

  姜靖費力地睜開眼,刺目的白光讓他瞬間眯起眼睛。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熟悉中透著恍如隔世的陌生。映入眼帘的,是潔白得有些單調的天花板,旁邊掛著淡藍色的隔簾,耳邊有心電監護儀規律而平穩的「嘀嗒」聲。此刻,他正躺在一張病床上,手背上打著點滴。

  這場景……太熟悉了。熟悉得讓他心臟猛地一縮。

  一股巨大的茫然和錯愕,混雜著難以置信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難道……之前的一切,那詭異覺醒的鬼眼,神秘莫測的特事辦,所有那些驚心動魄的經歷,都只是他重傷後,一場漫長而荒誕的夢?

  這個念頭讓他一陣恍惚。那些刻骨的恐懼與掙扎,怎麼可能僅僅是夢?

  這時,他的意識逐漸恢復過來,才發現身下有一份不尋常的重量,李青婉正趴在病床上,頭枕著手臂睡著了。平日裡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長髮,此刻有幾縷柔軟地散落開來,垂在她光潔的額前和微微泛紅的臉頰旁,隨著她平穩的呼吸輕輕拂動。窗外的晨光熹微,勾勒出她長而密的睫毛。她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著,仿佛還在擔憂著什麼。

  姜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看來自己躺在這裡後,她就一直這樣守著他,直到支撐不住,疲憊地睡去。

  姜靖不想驚醒她,試圖自己慢慢坐起來,然而,身體只是微微一動,卻狠狠牽動了身上的傷勢,讓他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渾身脫力般重新跌回枕頭上!

  這細微的動靜,立刻驚醒了李青婉。

  她猛地抬起頭,一種幾乎不加掩飾的驚喜迅速驅散了所有的睡意和疲憊。

  「你醒了?」她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別亂動!」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急切,「你傷得很重,傷口會裂開。」

  「我……」姜靖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和灼痛的喉嚨讓他發聲困難。

  「要喝水嗎?」她立刻轉身去倒水。動作間,她快速用手指理了理耳邊有些凌亂的髮絲,試圖恢復一些往日的齊整。

  她仔細地插好吸管,將水杯遞到他唇邊。

  「慢一點喝。」她低聲囑咐,用一隻手扶穩水杯,另一隻手自然地抬起,用紙巾輕輕拭去他唇邊的一點水漬。

  「你昏迷了三天。」李青婉將水杯放回原位,聲音平緩了些,「送到醫院時,你的心跳已經停了。當時……情況很危險。」她說到這裡,眼睫微微垂下,停頓了片刻,才重新抬眼看著他說,「醫生搶救了你很久。不過,現在沒事了。」

  隨著她平靜的敘述,那些生死一線的驚險,沉沉地壓上姜靖的心頭。

  心跳停止,搶救……

  他不是在做夢,是真的在鬼門關前走了幾個來回。

  這一刻,「活著」這兩個字,從未如此具體而沉重。一股混雜著慶幸、酸楚與難以言喻感激的熱流,猛地衝上他的鼻腔。

  「謝謝你,」他的聲音依舊沙啞,目光落在她疲憊的眉眼間,「……一直守在這裡。」

  李青婉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你活著,就足夠了。」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宋源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那身便於行動的黑色作戰服,風塵僕僕,臉上帶著連日奔波留下的深刻疲憊。看到姜靖清醒的目光,宋源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常態,走到床尾站定,雙手習慣性地背在身後。

  「看來,閻王殿的台階太滑,你沒踩穩,又滾回來了。」他的開場白一如既往的帶著冷硬的幽默,或者說,根本算不上幽默。

  姜靖虛弱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牽動了傷處,最終只化作一個微不可察的抽氣。他緩了緩,才用氣聲回應道:「大概……是嫌我麻煩,不收。」

  宋源沉默地注視了他片刻,突然開口問道:「在被怨念吞噬時……你想過死亡嗎?或者說,你害怕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姜靖剛剛結痂的傷口,連一旁一直保持安靜的李青婉都微微蹙起了眉頭。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將目光轉向姜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姜靖沒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潔白的天花板,仿佛能穿透那層塗料。

  「想過。」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艱難地擠出來,「但不是害怕……或者說,不完全是。」他尋找著合適的詞語來描述那種極致狀態下的心境,「而是在想,如果我的死,能成為一道枷鎖,徹底鎖住它,阻止它再用我的手,去傷害任何一個無辜的人……那麼,這個結局,似乎……也值得。」

  他說得很平靜,沒有激昂,沒有悲壯,只有一種經歷過大恐怖後,沉澱下來的坦然。

  宋源的目光深沉了幾分,裡面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他向前邁了一小步,拉近了與病床的距離,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更重的分量:「每一個真正加入特事辦,走到一線的人,遲早都要在心裡回答這個問題,都要做好這樣的準備。我們面對的黑暗,超出常理,它們殘忍、詭異,從來不會給我們預留全身而退的機會。」他頓了頓,目光如鐵釘般釘在姜靖臉上,「但是,姜靖,你給我記住,犧牲,是最後的手段,是萬不得已之下,迫不得已的選擇!它永遠不應該是我們的首選!活著,才能繼續戰鬥,才能守護你想要守護的東西!明白嗎?」

  姜靖迎著他的目光,感受到了那冰冷話語下不容置疑的期望與囑託。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牽扯到頸部的肌肉,帶來一陣酸痛:「我明白。」

  宋源緊繃的下頜線似乎緩和了一絲。他點了點頭:「總部批准了你一個月的帶薪療養假。」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沒有回頭,「好好養著,我們等你歸隊。」

  說完,他不再停留,拉開門,身影消失在門外。

  病房裡重新陷入了安靜,只剩下監護儀不知疲倦的「嘀嗒」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喧囂。這些平日裡被忽略的背景音,此刻聽來,卻顯得如此珍貴,如此充滿生機。

  姜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消毒水的味道依舊刺鼻,卻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實。他還活著,能呼吸,能感受疼痛,能聽到這些平凡的聲音。

  他注意到,李青婉還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姜靖看向仍站在窗邊的李青婉,聲音還有些虛弱:「其他人……都還好嗎?林娜娜,周薇,陳菡……」

  李青婉轉過身來,她的語氣比剛才輕柔了許多:「林娜娜受了些驚嚇,但身體無礙,已經由她工作室的人接走了。她讓我轉達對你的感謝。」

  她走到床邊,順手調整了一下輸液管的速度,繼續說道:「周薇被附身的時間很短,只是精神透支,休息兩天就恢復了,昨天還來看過你。陳菡頸側有些挫傷,輕微腦震盪,需要觀察幾天,但沒有大礙。」

  姜靖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那……周邦華……」

  「在你承受第二次電擊時,」李青婉的聲音很平靜,「你的意識與它激烈對抗,也許是你求死的決心動搖了它,也許是電擊確實重創了它,它試圖逃離你的身體時,被宋組長他們徹底打散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姜靖能想像到當時的兇險。

  「那就好。」他輕聲說,終於放下心來。

  李青婉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陽光透過玻璃,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肋下的痛楚隱隱傳來,像一道冰冷的烙印,提醒著他前路漫長,黑暗未散。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

  路還很長,而他,必須走下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