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拼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姜靖返回酒店套房時,客廳里只亮著壁燈,氣氛壓抑。陳菡迎上來,低聲道:「你走後她一直沒睡踏實,時睡時醒,嚇出了好幾身冷汗。」

  姜靖點點頭,輕輕推開次臥的門。周薇擁著被子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左手手腕上那片淡青色的淤痕似乎也更明顯了些。聽到動靜,她受驚般轉過頭,看到是姜靖,緊繃的身體才稍稍放鬆。

  「感覺怎麼樣?」姜靖儘量讓語氣溫和,遞過去一杯溫水。

  周薇接過水杯,手指冰涼,微微顫抖著。她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我……我還是很怕……一閉眼就是那些畫面……」

  姜靖在她床邊坐下,保持著一個不會讓她感到壓迫的距離。「周薇,我知道這很難。但你現在回憶起的每一個細節,都可能幫助我們抓住真相,阻止下一個悲劇。這不僅是為了別人,也是為了你自己。你想徹底擺脫這個噩夢,對嗎?」

  周薇抬起淚眼,看著姜靖堅定而沉穩的眼神,求生的本能和對終結恐懼的渴望,最終壓過了純粹的害怕。她用力抿了抿嘴唇,像是下定了決心。

  「我……我想幫忙。」她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絲努力凝聚起來的勇氣,「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那個夢,我記得一些……」

  「別急,慢慢說,想到什麼說什麼。」姜靖鼓勵道。

  周薇閉上眼睛,努力在恐懼的碎片中搜尋記憶,斷斷續續地開始複述:「……我看不清他們的臉,但感覺越來越清楚……」周薇聲音沙啞,眼神因恐懼而空洞,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絲回憶的專注,「那個穿紅衣服的……蘇媛,她在哭,在辯解,一直說『不是那樣的』,『我沒有』……另一個女人,聲音很尖,罵得很難聽,罵她『狐狸精』,『不要臉』……然後,她們推搡起來……」

  姜靖和陳菡屏息凝神,不敢打擾。

  「那個男人……他在拉架,好像在勸……但是……」周薇的呼吸急促起來,身體微微發抖,「那個女人,罵人的那個,猛地推了蘇媛一把!力氣很大……蘇媛穿著高跟鞋,沒站穩,驚叫了一聲,就……就掉進了旁邊的廢水溝里!」

  房間裡一片寂靜,只有周薇壓抑的抽泣聲。

  「然後呢?」姜靖輕聲追問,心臟卻沉了下去。這與他之前的猜測吻合,蘇媛的死並非意外,而是源於一場爭執中的失手。

  「然後……然後那個男人想去拉,但那個罵人的女人,好像是他老婆,死死拽住他,不讓他去……還喊著什麼『快走』,『被人看見就完了』……」周薇模仿著夢中那尖利而恐慌的女聲,「然後……他們就跑了……把蘇媛一個人丟在那裡……水溝好像不深,但她好像摔暈了,或者是……就這麼……」

  真相如同冰冷的河水,漫過每個人的心頭。一場婚外情引發的爭執,失手推搡導致的落水,見死不救的逃離……十七年前的夜晚,在那個偏僻的廢水溝邊,人性的自私與懦弱,釀成了一樁被草草掩蓋的命案。蘇媛死前的絕望、被背叛的憤怒、以及對見死不救者的怨恨,最終滋養出最凶戾的厲鬼。

  「好了,周薇,不要再想了,休息一下。」姜靖見周薇情緒再次激動,連忙制止她繼續回憶。他示意陳菡照顧周薇,自己則走到客廳,需要空間來消化這沉重的信息並梳理思路。

  此時,李青婉已收拾好她的裝備箱。她看了看時間,對姜靖道:「姜靖,這邊的情況我已經了解。周薇潛意識裡的關鍵信息已經提取出來,接下來的調查方向已經明確。總部那邊還有一個關於煞氣與靈體殘留的課題到了關鍵階段,我必須趕回去。後續如果有需要技術分析的支持,隨時聯繫。」

  姜靖知道李青婉身份特殊,能抽空前來已是極大支持,便鄭重道謝:「李老師,這次多虧你了。路上小心。」

  李青婉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緊閉的次臥門,又看向姜靖,清冷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心:「詛咒的根源正在浮出水面,但怨靈的力量往往與真相揭露的程度成正比。小心反撲。」說完,她便利落地轉身離開,背影挺拔而決絕。

  送走李青婉,姜靖回到客廳,將目前所有的線索——蘇媛檔案的矛盾點、退休老師的證詞、孫茂才的掩飾、周薇的夢境——在腦海中一一鋪開。他找來紙筆,如同在青苔鎮時那樣,開始畫起混亂卻有助於他思考的關聯圖。

  「筆仙……蘇媛……紅衣厲鬼……未送走的儀式……七日周期……詛咒……」他喃喃自語,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

  陳菡安頓好周薇,走出來看到姜靖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便安靜地坐在一旁,沒有打擾。

  「問題在於,」姜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動著銳利的光芒,「如果筆仙遊戲請來的只是一個過路的孤魂野鬼,為什麼它會如此凶戾,並且執著於按照『七日周期』索命?為什麼它的怨念會如此具象化地集中在『惦記別人男人/女朋友』這個點上?」


  陳菡順著他的思路:「你的意思是……」

  「我們可能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方向!」姜靖語氣肯定,「張皓他們請筆仙的那個廢棄家屬區,才是關鍵!那是蘇媛慘死並怨念盤踞之地!他們那次遊戲,根本就不是『請』來了一個無主的遊魂,而是極其倒霉地,用那個儀式作為『鑰匙』,驚擾並觸發了蘇媛的怨念!」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並在紙上寫寫畫畫,展開推理:

  「蘇媛的怨念,因為含冤而死讓她成為了厲鬼,加上當年真相被掩蓋,得不到昭雪,使得她的煞氣經過十七年的積累,變得極其強大且充滿惡意。但她作為地縛靈,可能受到某種限制,無法直接、大規模地報復社會。而『筆仙』這種探索幽冥的儀式,恰好提供了一種『連接』的渠道。」

  「當張皓等人在她的『地盤』上進行儀式時,他們的意念和生命力就像黑暗中點燃的火把,吸引了蘇媛的注意。而大劉那句充滿嫉妒和詛咒意味的提問——『筆仙!那我問你,整天惦記別人女朋友的人,是不是該死?!』——」

  姜靖用筆重重地點在紙上:「這句話,就像一個精準的『觸發器』!它無比巧合地、惡毒地戳中了蘇媛死亡的核心怨念!她正是因為被指責『惦記別人男人』,並在隨之而來的爭執中喪命!這句話瞬間深化並激活了她的怨念,將她的仇恨引導並『綁定』在了當時參與儀式的六個人身上!」

  「於是,一個基於蘇媛本源怨念的『詛咒』形成了。」姜靖總結道,「這個詛咒以筆仙遊戲為媒介,以那句致命提問為引信,附著在了所有參與者身上。蘇媛的煞氣通過這個詛咒渠道,跨越地縛的限制,開始按照某種她潛意識中的執念周期性地索命。所以現場才找不到外來痕跡和靈體殘留,因為殺人的不是直接顯形的厲鬼,而是無形無質、通過詛咒傳遞的煞氣攻擊,作用於受害者的精神乃至生理!」

  陳菡聽得入神,忍不住插話:「所以,厲鬼的詛咒就會作用於那些請了筆仙的人身上,通過他們內心的恐懼或者特定的觸發條件來索命?」

  「沒錯!」姜靖猛地點頭,但隨即,他的動作僵住了,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陳菡的話像一道閃電,劈中了他一直忽略的一個關鍵點!

  他自己!他也和周薇一起,再次請了筆仙!雖然目的是為了溝通和送走,但他確實參與了儀式,而且他也並沒有將筆仙送走!

  「怎麼了?」陳菡察覺到他的異常。

  姜靖緩緩抬起頭,聲音有些乾澀:「陳菡,你提醒我了……我和周薇,我們也進行了筆仙儀式。按照這個邏輯,詛咒……是不是也作用到了我身上?」

  這個念頭讓他心底泛起一股寒意。他一直以保護者和調查者自居,卻可能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踏入了同樣的死亡倒計時!

  就在這時,酒店房間的門鈴響了。陳菡過去開門,是董莎莎來了。她臉上帶著奔波後的疲憊,但眼神卻很亮,顯然有所收穫。

  「師哥!陳菡姐!」董莎莎進門後,先打了個招呼,隨即壓低聲音,「我查到那個廠長的消息了!費了點勁,動用了點……家裡的關係。」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道。

  「他後來調任到市里,現在已經是咱們南市的一位市領導了,叫趙國棟。」董莎莎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帶著一絲凝重。

  姜靖和陳菡對視一眼,心中俱是一震。果然牽扯到了位高權重的人物!

  「還有更關鍵的,」董莎莎繼續道,「我打聽到,趙國棟的妻子,名叫王月娥,大概在十幾年前,也就是蘇媛事件發生後不久,就患上了嚴重的精神疾病,一直斷斷續續在接受治療。最近這兩年,情況惡化,已經長期住在市郊的『靜心療養院』了。」

  周薇夢境中那個「聲音很尖」、「推人」的女人形象,瞬間與這位住在精神病院的領導夫人重疊起來!

  「時間點……完全吻合。」姜靖深吸一口氣,「爭吵、失手推人、見死不救、倉皇逃離……巨大的心理壓力和負罪感,完全可能導致精神崩潰。」

  所有的線索,仿佛無數條溪流,終於匯向同一個出口。那個當年可能目睹甚至參與了一切,而後被秘密和負罪感折磨至今的關鍵證人,就在靜心療養院。

  「我們必須去見見這位王月娥女士。」姜靖站起身,眼神堅定,「她是拼上真相最後一塊拼圖的希望,也可能是我們理解蘇媛怨念核心,甚至找到化解詛咒方法的關鍵。」

  沒有猶豫,姜靖讓陳菡留在酒店保護周薇,自己則帶著董莎莎驅車前往療養院。

  車子駛向南市郊外的靜心療養院。一路上,兩人都沉默著,心情複雜。即將面對的,是一個被往事折磨了十七年的靈魂,她破碎的記憶里,藏著揭開所有謎團的鑰匙,但也可能觸發更深的危險。

  療養院坐落在一片僻靜的山坡上,白色的建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卻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寂與冷清。辦理了繁瑣的探視手續後,一名護士帶著他們穿過安靜得過分的走廊,來到一間獨立的病房前。

  「王女士情況不穩定,時好時壞,你們儘量不要刺激她,時間也不要太長。」護士低聲囑咐道,然後推開了房門。

  病房裡光線柔和,窗戶開著,微風吹動白色的窗簾。一個穿著病號服、頭髮花白、身形消瘦的女人背對著門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姜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他不知道這個精神世界早已支離破碎的女人,還能不能提供他們想要的答案,更不知道,這次會面,會將他們引向真相,還是更深的陷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