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浮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金凱大廈頂層的辦公室內,厚重的實木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孫茂才臉上的熱絡笑容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陰鷙。他快步走回寬大的辦公桌後,並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車水馬龍的城市,眼神卻毫無焦點,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計。

  姜靖的突然到訪,尤其是那句看似無意提及的「現場不止她一個人」和「爭吵」,像一根尖銳的刺,扎進了他看似堅固的偽裝之下。總局檔案覆核?孫茂才混跡商場多年,深知官面文章下的暗流,他絕不相信這僅僅是一次簡單的舊案歸檔。

  他必須立刻匯報。

  深吸一口氣,孫茂才拿起桌上的一部不顯眼的加密電話,撥通了一個他爛熟於心、卻極少主動聯繫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低沉而略帶沙啞的男聲,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穩。

  「什麼事?」對方言簡意賅。

  孫茂才立刻微微躬身,儘管對方看不見,但他的語氣充滿了恭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領導,打擾您了。剛才有個人來找過我,自稱是調查總局的,叫姜靖。」

  「調查總局?」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什麼來意?」

  「說是總局那邊要整理、歸檔一些有代表性的陳年舊案,紅光紡織廠蘇媛那件事也在覆核範圍之內。」孫茂才語速加快,儘量清晰地匯報,「他問起了蘇媛的情況,我按照當年的定論回復了。但是……他臨走前,似乎意有所指,提到了當時可能不止蘇媛一個人在場,還有過爭吵。聽起來,像是聽到了一些老廠工的風言風語。」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輕微的呼吸聲傳來,這種沉默讓孫茂才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他屏息凝神,等待著指示。

  幾秒鐘後,那個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姜靖……總局的人?他具體是什麼身份,什麼目的,打聽清楚了嗎?」

  「還沒有,」孫茂才連忙回答,「他打著調研的旗號,分寸把握得很小心,我沒法深問。目前還不清楚他的真實目的,但感覺來者不善。」

  「嗯……」對方沉吟片刻,「我知道了。我會側面打聽一下這個姜靖的底細和總局近期是否真有這類安排。你那邊,不要輕舉妄動,穩住陣腳。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當年的事情,知情的人……」

  「領導您放心!」孫茂才立刻接過話頭,語氣篤定,「該打招呼的,我已經第一時間打過招呼了。那幾個老傢伙,都知道輕重,不敢亂說話。我會密切關注這個姜靖的動向。」

  「很好。」電話那頭的聲音似乎緩和了一絲,「記住,一切照舊,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有什麼新情況,立刻向我匯報。」

  「明白,明白。」孫茂才連聲應道。

  電話掛斷,聽筒里傳來忙音。孫茂才緩緩放下話筒,額角竟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神變得更加陰鬱。姜靖的出現,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攪動了沉積十七年的淤泥。他必須更加小心,決不能讓當年的秘密曝光,否則,他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將毀於一旦。

  姜靖趕回酒店套房時,客廳里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陳菡正抱著胳膊靠在沙發上,似乎在小憩,聽到開門聲立刻警覺地睜開眼。

  「怎麼樣?」姜靖壓低聲音問道。

  陳菡指了指緊閉的次臥門,做了個「睡著」的口型,然後站起身,示意姜靖到客廳角落。「你走後沒多久,她情緒稍微穩定了點,但後來還是迷迷糊糊睡著了。不過睡得很不安穩,時不時驚悸一下。」她頓了頓,神色凝重地補充道,「我趁她睡著時又看了一下她左手手腕,那片淤青……好像顏色深了一點,形狀也更明顯了些,像是個……模糊的手指印。」

  姜靖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印?難道是筆仙留下的印記?詛咒已經開始實體化了?

  他輕輕推開次臥的門,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光,看到周薇蜷縮在床上,被子蓋到下巴,臉色依舊蒼白,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緊緊蹙著,仿佛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小心翼翼地走近,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左手手腕上。

  果然,在白皙的皮膚內側,有一小片淡青紫色的痕跡,輪廓模糊,但仔細看去,確實能分辨出類似於指尖按壓的形狀。一股寒意順著姜靖的脊背爬升。這絕不是什麼普通的磕碰,這更像是某種超自然力量留下的烙印,預示著周薇已經被死亡標記。

  他默默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心情異常沉重。時間分秒流逝,下一個七日期限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頭頂,而對手不僅有一個隱藏在暗處、能量巨大的「領導」,還有一個怨念深重、無法溝通的紅衣厲鬼。


  「得想辦法從周薇這裡打開突破口。」姜靖對陳菡低聲道,「她可能是目前唯一一個和筆仙、和蘇媛的過去有直接『連接』的人。」

  陳菡點點頭:「看她剛才驚醒的樣子,肯定是夢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也許……夢裡會有線索。」

  兩人決定等周薇自然醒來。期間,姜靖給董莎莎發了信息,讓她繼續深挖孫茂才及其周邊關係網,特別是十七年前紅光紡織廠廠長的信息,務必儘快查明。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次臥內傳來細微的響動。姜靖和陳菡對視一眼,起身走了進去。

  周薇已經醒了,擁著被子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聽到動靜,她受驚般猛地轉過頭,看到是姜靖,緊繃的身體才稍稍放鬆,但眼中的恐懼依舊濃得化不開。

  「感覺怎麼樣?」姜靖儘量讓語氣溫和,遞過去一杯溫水。

  周薇接過水杯,手指冰涼,微微顫抖著。她喝了一小口水,聲音沙啞:「我又做那個夢了……可怕的夢……」

  「能跟我說說嗎?」姜靖在她床邊坐下,保持著一個不會讓她感到壓迫的距離,「夢裡的細節,也許很重要。」

  周薇閉上眼睛,努力回憶著,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還是那個地方……很黑,好像是個廢棄的廠區,旁邊有條臭水溝……味道很難聞。我看到三個人,兩女一男,他們在吵架,吵得很兇……但是我聽不清他們在吵什麼,也看不清楚他們的臉……好像有一層霧擋著……」

  「每次,」周薇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每次我想走近一點,想看清楚他們的樣子,或者聽清他們說什麼的時候……那個穿紅衣服的……那個筆仙!就會突然出現!她就站在那三個人旁邊,或者漂在水溝上面,用那種……那種空洞洞的眼睛盯著我!然後我就嚇醒了……」

  紅衣服、水溝、兩女一男爭吵……姜靖的呼吸幾乎停滯。周薇的夢境,幾乎完美印證了退休老師傅提到的關鍵信息!這絕不是巧合!這很可能是因為筆仙的詛咒,使得周薇在精神層面與十七年前的慘案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或者說,蘇媛的怨念正在通過夢境,向參與儀式的人傳遞當年的片段!

  「你看不清他們的臉,但能感覺到他們的情緒嗎?或者,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聲音、物品?」姜靖引導著她。

  周薇努力回想,最終還是沮喪地搖頭:「很模糊……只有很強烈的……憤怒,還有害怕……那個女的,穿紅衣服的那個,她的怨氣最重,好像要把所有人都吞噬掉……」

  常規的詢問似乎無法獲取更深層的信息了。周薇的意識在恐懼的過濾下,只能捕捉到這些碎片。姜靖意識到,必須採用非常手段。

  他走到客廳,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很快被接起,傳來一個清冷而沉穩的女聲:「姜靖?這麼晚,有事?」

  「李老師,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攪你。」姜靖語氣凝重,「遇到棘手的情況了,需要你的專業幫助。」

  電話那頭正是和姜靖一起在青苔鎮破案的搭檔法醫李青婉。姜靖簡要將筆仙事件、蘇媛的舊案以及周薇目前的狀態和夢境描述了一遍,請她以專業的角度對夢境進行分析。

  「……我認為她的夢境是關鍵,可能直接關聯到十七年前的真相和蘇媛的怨念源頭。但她意識層面的恐懼太強,無法有效提取信息。我想,能不能通過催眠,嘗試引導她進入更深的潛意識狀態,去『看清』夢裡的細節?」姜靖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李青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顯然在快速評估著方案的可行性和風險。「通過催眠探夢……理論上可行,潛意識有時會保留被意識過濾或壓抑的細節。但風險很高,」她語氣嚴肅,「尤其對象是這樣一個精神極度脆弱、且可能被超自然力量標記的人。催眠過程中,如果引導不當,或者她潛意識裡承受的恐怖超過閾值,可能會導致精神崩潰,甚至……可能讓那個『筆仙』有機可乘,直接侵入她的心神。」

  「我明白風險。」姜靖沉聲道,「但我們現在沒有太多選擇了。詛咒的印記已經出現,下一個周期隨時可能到來。這是目前最快可能找到真相突破口的途徑。」

  李青婉又思考了幾秒,最終做出了決定:「好吧。我明天一早坐最早的高鐵過來南市。在我到來之前,儘量讓她保持情緒穩定,不要再受到刺激。準備好一個絕對安靜、安全、不受打擾的環境。記住,姜靖,這就像在懸崖邊行走,一步都不能錯。」

  「明白!謝謝你!」姜靖心中一塊石頭暫時落地。

  掛斷電話,姜靖將李青婉明天會來的消息告訴了陳菡。陳菡雖然對催眠這種手段有些保留,但也清楚這是無奈之舉。

  這一夜,註定無人安眠。姜靖守在客廳,時刻留意著次臥的動靜。周薇時睡時醒,每次驚醒都滿身冷汗,需要安撫才能再次入睡。她手腕上的淤青印記,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隨著她的恐懼而若隱若現。

  城市另一端,孫茂才也在焦灼中度過了一夜,動用了所有關係網去打探姜靖的底細和總局的動向。而那個隱藏在電話另一端的「領導」,則在高牆深院內,目光幽深地審視著眼前的棋局,思考著下一步該如何落子,才能將這突如其來的變數徹底抹去。

  黑夜如同濃稠的墨汁,包裹著所有的秘密與殺機。而當黎明來臨,李青婉的到來,將把周薇,也把所有人,帶入一個更深不可測的境地——潛意識的深淵。那裡埋藏著真相的鑰匙,也潛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怨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