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舊地與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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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市調查分局的辦公樓帶著一種熟悉的陳舊感,混合著列印紙、咖啡和淡淡消毒水的味道。姜靖推開行動隊辦公室的門,喧囂的人聲和電話鈴聲瞬間湧入耳膜。這種忙碌而充滿煙火氣的氛圍,與他如今所在的716辦公室截然不同,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場景,讓姜靖心中悄然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懷念。

  他向前台值班的調查員出示了證件和調函:「你好,調查總局,姜靖。來調閱紅光紡織廠案的卷宗。」

  值班的調查員是個年輕小伙子,接過證件看了一眼,臉上立刻露出恭敬的神色:「總局的領導?您好您好!請稍等,我馬上聯繫。」

  「靖哥?姜靖師哥?真的是你啊!」

  一個清脆又帶著驚喜的女聲從旁邊傳來。姜靖轉頭,看到一個穿著合身調查員制服、扎著利落馬尾辮的年輕女孩正抱著一摞文件,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女孩五官清秀,充滿朝氣,姜靖覺得有些眼熟,迅速在記憶里搜尋著這個身影。

  「你是……董莎莎?」姜靖想起來了,調查學院比他低兩屆的同系師妹,當時是個活潑好動、總追著問他格鬥技巧的小姑娘。

  「對對對!是我!」董莎莎顯得非常高興,她把文件放在前台,快步走過來,「師哥,好久不見啊!得有……三年多了吧?聽說你調去總局了?好厲害啊!」

  姜靖笑了笑:「只是工作調動而已。」

  值班的調查員插話道:「董莎莎,你認識這位總局的領導?那正好,你帶姜領導去檔案室調一下紡織廠那個案子的卷宗吧。」

  「沒問題!」董莎莎爽快地答應,熱情地對姜靖說,「師哥,跟我來!」

  去檔案室的路上,董莎莎像只好奇的麻雀,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師哥,你現在在總局哪個部門啊?肯定是在重案組或者特別行動隊吧?以前在學院你就是我們的標杆,格鬥、偵查、射擊樣樣拔尖,畢業那年好多尖子隊都搶著要你呢!」

  姜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在一個……檔案調研辦公室。」

  「檔案調研辦公室?「董莎莎眨眨眼,一臉困惑,「這聽起來……好文職啊。師哥,你這身手不去一線,太浪費了吧?是不是受傷了?還是……」

  面對小師妹連珠炮似的提問和毫不掩飾的惋惜,姜靖只能含糊其辭:「工作需要,都一樣。總局的檔案工作和下面不太一樣,更需要沉下心來分析。」

  「哦……」董莎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還是忍不住小聲嘀咕,「就是覺得可惜了嘛……」

  到了檔案室,董莎莎熟門熟路地辦理了手續,很快將「紅光紡織廠猝死案」的卷宗交給姜靖,帶他到了空閒的小會議室。

  「師哥你慢慢看,有事叫我。」董莎莎給他倒了杯水,體貼地帶上了門。

  會議室安靜下來。姜靖收斂心神,翻開了卷宗。

  現場照片、法醫初步報告、五名當事人的詢問筆錄、社會關係初步排查記錄……資料相當齊全。姜靖看得極為專注,目光反覆流連於那五份筆錄之間,將當事人各自的主觀陳述與現場勘查記錄的客觀細節交叉比對,試圖在腦海中拼湊還原出那個夜晚的真實圖景,以及每個人在其中的位置與狀態。

  張皓:遊戲組織者,暗戀莉莉,急於表現。性格虛榮衝動,詢問中難掩緊張,事後又試圖用憤怒掩飾恐懼,很符合一個好面子卻實際膽怯的男生形象。作為召喚「筆仙」的發起人,他很可能與整個儀式建立了最深的聯結。

  莉莉:小網紅,追求流量和關注。從旁人描述看,當男友與張皓因她發生爭執時,她似乎頗為享受這種被爭奪的感覺。她本人對筆仙未必深信,更在意的是直播效果和話題熱度。

  大劉:莉莉的男友,占有欲強、性情急躁。他那充滿挑釁的提問是直接導致衝突升級、儀式中斷的關鍵。不過,所有當事人都證實張皓出事時大劉始終與他們在一起,完全不具備作案時間。

  周薇:生性膽小,是被室友莉莉硬拉來的。從她向「筆仙」提問的內容來看,就是個尋常的大學女生,或許帶點兒對未來感情的浪漫憧憬。

  阿明:同校學生,是個書呆子。據旁人描述,他性格內向、酷愛看書。現場表現也符合這一形象:試圖用科學原理解釋筆仙現象,且只關心自己會不會掛科。

  小雅:莉莉的閨蜜,筆錄中顯得存在感不高。她問筆仙自己將來會不會有錢,看起來平平無奇,像個普通女孩會問的尋常問題。

  姜靖的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面。這六個人都是普通大學生,背景簡單。若不考慮筆仙遊戲和他們之間微妙的情感糾葛,張皓的死亡確實更像是一場意外。

  醫學上判定死因為急性心源性猝死,極度驚恐可誘發。但為什麼偏偏是張皓?僅僅因為爭執後他情緒最激動?或只是他恰好突發疾病?還是存在某種尚未被察覺的深層誘因?

  卷宗表明,現場無他人活動痕跡。那支斷裂的鉛筆和畫著殘痕的紙張也都是普通物件,姜靖絲毫察覺不到任何煞氣殘留的跡象。

  合上卷宗,姜靖閉眼揉了揉眉心。表面看來,這更像一宗普通的非正常死亡事件。可他心底總繃著一根弦——這起看似「普通」的意外,是否真有靈體介入?為何偏偏發生在請「筆仙」之後?張皓為何是被活活嚇死的?種種疑慮如同薄霧般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師哥,看完了嗎?都快中午了,一起吃個飯吧?我知道分局後面有家小館子味道不錯!」董莎莎推門探頭,笑容燦爛地邀請。

  姜靖看看時間,笑著點頭:「好,我請你,算是謝謝你。」

  「哎呀,那多不好意思!」董莎莎嘴上這麼說,眼睛卻笑成了月牙。

  小館子生意很好,煙火氣十足。點完菜,董莎莎追憶往昔。

  「師哥你還記得嗎?偵查實務課上,你模擬追蹤,把偽裝成目標人物的教官堵在男廁所里,差點打起來!」

  姜靖也笑了:「記得,後來被罰掃了一周訓練場。」那是胡教官帶的課,老胡當時罵他莽撞,私下卻誇他眼神毒,嗅覺靈敏。

  「還有格鬥考核,你一個人摞倒我們班三個男生,太帥了!」董莎莎眼裡冒著崇拜的光,「那時大家都覺得,你肯定是哪個王牌行動隊的尖刀!」

  往事歷歷在目,姜靖心中感慨。那時的自己,一腔熱血,眼裡只有黑白分明,何曾想過會走上這條無法言說的道路。

  「都是過去的事了。」姜靖喝了口茶,語氣平淡,「每個崗位都有它的價值。」

  董莎莎察覺他不願多談現在的工作,便乖巧地不再追問,聊起其他同學的近況。

  飯吃得差不多時,姜靖開口:「莎莎,下午能不能幫我個忙?我想去紅光紡織廠那個案發現場看看。」

  「現場?那邊挺偏的,結案後應該封著了。」董莎莎有些驚訝,但還是爽快答應,「行,我找師兄拿鑰匙陪你過去。不過師哥,那邊確實挺瘮人的,大白天的都感覺陰森。」

  下午,董莎莎開著分局的公務車,載著姜靖前往市郊的廢棄紡織廠區。

  白天的廠區依舊荒涼破敗,但少了夜晚的詭異,多了幾分歷史的滄桑。陽光透過沒有玻璃的窗框照進筒子樓,光柱中塵埃飛舞。

  在三樓那個房間,行動隊留下的警戒線還在。房間中央,粉筆畫著一個人形輪廓,標示張皓倒下的位置。角落還有燃燒過的蠟燭油痕跡。

  姜靖讓董莎莎在門口等,自己獨自走進。

  他屏息凝神,目光緩緩掃過整個房間。斑駁的牆壁,破碎的窗戶,積滿灰塵的地面……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他閉上眼,放鬆精神,讓自身的感知慢慢延伸。

  起初,只有一片死寂和塵埃的味道。

  但漸漸地,一絲極其微弱、若有似無的冰冷觸感,如同蛛絲般拂過他的感知。這感覺極其淡薄,幾乎難以捕捉,混雜在陰冷潮濕中,帶著一種獨特的滯澀和陰戾,與普通建築陳舊感截然不同。

  是殘存的煞氣。

  非常微弱,似乎被陽光極大地抑制了,幾乎要消散殆盡,但它確實存在過。

  姜靖睜開眼,眼神變得銳利。他走到房間中央,蹲下身,仔細感受。那絲殘留的異常感,以舊桌子和粉筆人形輪廓為中心最為集中。

  他又走到走廊盡頭的廁所。這裡殘留的恐懼情緒更為濃烈,但那種獨特的煞氣感反而比房間裡更淡薄。

  他站起身,眉頭微蹙。

  看來,問題的關鍵,或許並不在張皓死亡的廁所,而在於那個進行筆仙遊戲的房間本身。那個被強行中斷、未曾送走的「筆仙」,很可能真的留下了什麼。

  「師哥,有什麼發現嗎?」董莎莎在門口探頭,小心翼翼地問。

  姜靖收斂心神,恢復如常:「沒有,就是常規過來看看。走吧,我們回去。」

  離開廢棄的廠區,陽光照在身上,驅散了那絲陰冷。但姜靖知道,這起案件,恐怕遠不是「意外」兩個字那麼簡單。夜晚的廢棄大樓,或許才是真相揭曉的時刻。他需要更詳細的現場報告,或許,還需要一次夜訪。

  「筆仙」這類陰穢靈體,果然還是在夜間更為活躍……要想找到真相,必須晚上再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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