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古墓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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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濃稠得幾乎化不開。青苔鎮郊外的古墓區,在夜幕下褪盡了白日裡最後一絲荒涼,徹底顯露出其陰森詭譎的本相。

  姜靖獨自一人踏上了這片荒蕪之地。腳下是過膝的枯草,每一步都窸窣作響,在這死寂的環境裡被無限放大,清晰得令人心頭髮毛。遠離鎮子的燈火,月光被流動的薄雲切割得支離破碎,只能勉強勾勒出周遭嶙峋怪石和歪斜老樹的扭曲黑影。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是泥土深層的腐殖氣息、某種若有似無的霉味,以及一種仿佛鐵鏽般的冰冷的腥,混雜在一起,吸入肺中都帶著刺人的寒意。遠處,黑黢黢的山壁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而那傳說中的古墓入口,就隱藏在那片最深沉的黑暗裡。

  風聲嗚咽,不再是單純的流動,更像是無數細碎、哀怨的低語,纏繞在耳邊,揮之不去。

  姜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努力壓下心頭那絲本能的悸動。他打開強光手電,一道光柱奮力刺破黑暗,卻仿佛被無形的幕布吸收,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更遠處依舊是無邊無際的幽暗。

  他開始以古墓可能的中心區域為原點,緩慢地繞行,目光如炬,試圖去感知或是捕捉哪怕一絲煞氣的撥動。

  「劉姑娘…?」他嘗試著呼喊,聲音在空曠死寂的野地里傳開,迅速被風聲吞沒,沒有回應。「我知道你在這裡…我知道你死得冤…」他換了一種方式,聲音低沉而懇切,試圖穿透生與死的隔閡,「害你的人…我們已經注意到了…我需要你的幫助,才能讓他付出代價!」

  回應他的,只有更顯悽厲盤旋的風聲,如同嘲弄。

  他不甘心,走向更偏僻的角落,那裡亂石堆積如墳,荒草深可沒人。手電光柱緊張地掃過每一個可能藏匿屍骸或殘靈的縫隙。他甚至再次走到那個因盜掘而塌陷的坑洞邊緣,光線下探,裡面只有雜亂的石塊和深不見底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與希望。

  一無所獲。

  時間在死寂的恐懼中緩慢流逝,寒意早已穿透衣物,冷徹骨髓。一股強烈的失望與自我懷疑開始不受控制地蔓延。難道他的直覺完全錯了?

  他嘆了口氣,胸腔里充滿挫敗感,準備轉身離開。或許,真的該放棄了。

  就在他腳步挪動,心神鬆懈的剎那——

  一股極其陰寒的煞氣毫無徵兆地從他身後猛地侵襲而來!瞬間穿透他的衣物,直刺脊骨靈魂深處!周圍的空氣溫度仿佛驟降了十幾度。

  姜靖全身的汗毛霎時間倒豎,心臟猛地收縮,幾乎是憑藉本能猛地轉身,同時將手電光如同利劍般掃向身後!

  光線撕裂黑暗,一個模糊的、近乎透明的人形輪廓就靜靜地懸浮在他身後不足一米的地方!

  它(她)低垂著頭,長發遮住了面容,周身籠罩著一層朦朧的灰白色霧氣,濃郁的煞氣幾乎撲面而來。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甚至沒有重量,直到它主動散發出那足以凍結血液的陰冷。

  姜靖的心臟猛地一跳,差點從喉嚨里蹦出來,手下意識地按住了口袋裡的金屬哨子。雖然他早有心理準備,但這突如其來的、近乎貼面的出現方式,依舊帶來了巨大的驚悚衝擊。

  那靈體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長發縫隙間,隱約露出一張慘白、扭曲的年輕女性的臉,雙眼的位置是兩團濃得化不開的陰影,裡面似乎蘊含著無盡的悲傷與迷茫。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姜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壓低聲音,儘量讓語氣平和,「我們沒有惡意,是想幫你。」

  女鬼的輪廓像水紋般微微波動了一下,一個極其微弱、斷斷續續、仿佛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的女聲回應了,帶著浸入骨髓的冰冷:「…冷…好冷……哪裡都找不到……回家路……」

  「我們能幫你。」姜靖壓低聲音,儘量讓語氣平和,「但你需要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你的屍體在哪裡?」

  「……石頭……好多石頭……」女聲變得更加飄忽,帶著深深的恐懼,「……他……他從後面……推我……掉進了……那個洞……」

  姜靖的心猛地一緊,捕捉到了那個關鍵的「他」。為了證實心中的猜想,他壓低聲音,謹慎卻清晰地追問:「那個推你的人……是不是蔣有為?」

  「蔣——有——為——!!!」

  這個名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燙穿了女鬼殘存的理智。那團原本只是陰冷的煞氣猛地劇烈沸騰、膨脹,顏色驟然變得漆黑如墨,仿佛凝聚了世間最深的怨毒!尖銳、狂暴、充滿毀滅氣息的能量衝擊著姜靖的感知,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溫度驟降,甚至隱約能聽到無數悽厲的尖嘯在腦海中迴蕩——這正是野鬼被極致怨念吞噬,即將徹底蛻變為害人厲鬼的可怕徵兆!


  姜靖頭皮發麻,立刻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危險的錯誤,他嚴重低估了這個名字所能引發的怨念強度。絕不能讓她再沉浸於此!

  他強行頂住那令人窒息的精神壓迫,猛地抬高聲調,試圖用新的問題覆蓋掉那個致命的名字:「我們想知道鎮上最近不太平!很多人家收藏的金銀物件都不翼而飛,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是不是和你有關係?」

  煞氣的躁動似乎緩和了一些,女聲裡帶上了哭腔和一種被強迫的痛苦:「…不得不…聽話…大王…要…」

  「大王?」姜靖心中一凜,「是墓里的那位?他在逼你?」

  「…是的…」女鬼的聲音充滿了恐懼,煞氣波動得更加劇烈,「…他醒了…醒了就要…要亮閃閃的…金銀…他生前就最愛…逼我們去找…拿來給他…」

  「你們?除了你,還有別的…像你一樣的?」姜靖追問,心中駭然。

  女鬼的身影劇烈地晃動起來,顯示出極大的恐懼,周圍的寒氣更重:「…很多…很多…都怕他…不聽他的話…就會…就會被撕碎…」

  「是誰驚醒了他?是誰打開了古墓?」姜靖抓緊時間追問核心。

  然而,就在此時——

  毫無預兆地,一股遠比女鬼身上更加暴戾、兇殘、充滿原始掠奪欲望的恐怖煞氣猛地從古墓深處爆發出來!霎時間,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枯草被連根拔起,尖銳的風聲如同萬千冤魂的哭嚎,幾乎要刺破耳膜!

  女鬼發出一聲極其悽厲恐懼的尖嘯,身影瞬間變得淡薄扭曲,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攥住,就要拖向黑暗深處!

  「不好!」姜靖驚呼一聲,不假思索地掏出師傅所贈的那隻金屬哨子。哨身冰涼,但其中似乎蘊含著老周殘留的那股浩然正氣。他放入口中,鼓足陽氣猛地一吹!

  「嗡——!」

  一聲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的震鳴響起,那拽扯的力量似乎被這股浩然正氣阻滯了一瞬。

  但也僅僅是一瞬。下一秒,一股更加恐怖的反噬之力猛地沖向姜靖!他只覺得像是被一柄冰冷的巨錘狠狠砸中胸口,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手中的哨子變得滾燙。

  他面對的,是遠超想像的凶煞!

  陰風再次凝聚,帶著濃烈的血腥與暴戾氣息,直撲姜靖!姜靖咬緊牙關,嘴角溢出一絲血跡,再次舉起滾燙的哨子,準備拼死一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嗤——!」

  一陣冰涼的霧狀液體從他側後方精準噴灑而來,迅速瀰漫在他身前空域。被顯形水覆蓋的區域,空氣劇烈扭曲,一道尚未完全凝聚成型、卻已散發出滔天怨念的恐怖煞氣被迫顯露出模糊而猙獰的輪廓,其強度遠超姜靖之前遇到的任何靈體!

  幾乎在同一瞬間!

  「嗤啦——!」

  一道耀眼的藍白色電弧撕裂黑暗,精準無比地貫穿了那團剛被顯形水削弱、正劇烈翻騰的煞氣!那剛凝聚起的邪氣瞬間被撕裂、擊散大半,凶煞之氣驟然衰減。

  姜靖猛地回頭,只見李青婉靜立在不遠處,她手中的特製電擊槍槍口還殘留著嘶嘶作響的電弧,另一隻手上則緊握顯形水的噴罐閥門。她臉色依舊蒼白冷靜,只有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略顯凌亂的髮絲顯露出了她方才的急切。

  「剛才那只是它隔空泄出的一部分力量!」她的聲音透過殘餘的狂風傳來,依舊保持著分析數據的冷靜,但語速略快,「根據顯形水的抑制效果判斷,這絕非普通厲鬼!其核心怨念和煞氣的體量遠超檔案記錄常規值,很可能與它上百年的積累有關。如果它的本體完全降臨現世,以我們目前的裝備和狀態,生還概率將遠低於安全閾值。」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判斷,那潰散的煞氣中迸發出一聲滿含怨毒的尖嘯,隨即像是被無形巨力拖拽著,猛地抽撤回古墓的黑暗深處。狂風戛然而止,廢墟間只餘下死一般的寂靜。

  而那個女鬼的靈體,也早已被那股可怕的力量裹挾著消失無蹤。

  回到巡防站臨時辦公室,窗外天際已透出些許灰白。姜靖顧不上處理胸口的悶痛,鋪開一張白紙,將今夜獲取的關鍵信息逐一寫下:

  「劉姓女鬼—女工—被蔣所為害—屍棄古墓(怨念極深,易變厲鬼)—受支配盜竊」

  「古墓『大王』(變身厲鬼)—已『甦醒』—生前酷愛金銀—支配多名靈體進行盜竊」

  「盜竊案目的:為『大王』搜集金銀」


  「核心:有人闖入並驚醒了『大王』?」

  他的寫法很奇怪,並非成段敘述,而是用橫線、箭頭、圓圈將關鍵詞連接起來,中間夾雜著問號和簡短的推論,看起來像一張混亂的思維導圖。

  一直沉默看著他忙碌的李青婉,終於忍不住開口,眉頭微蹙:「你這是……什麼記錄方法?」

  姜靖頭也沒抬,筆尖繼續在紙上飛快移動:「在行動隊時養成的習慣。把碎片化的線索全部可視化地鋪開,尋找它們之間隱藏的聯繫。有時候眼睛看到的邏輯,比不上紙面上呈現出的關聯。」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這種……非典型的案子。」

  他終於在「有人打開了古墓?」這幾個字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圈,並打了三個問號。

  「當務之急,是確定誰有能力、有動機打開那座古墓。」姜靖抬起頭,眼神銳利,「找到這個人,我們才知道這一切混亂的真正起點。」

  李青婉看著紙上的脈絡,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從煞氣讀數爆發的模式分析,古墓內部的平衡確有可能被突然的闖入者而強行打破。」她頓了頓,「下一步,你打算怎麼查?」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名年輕巡防員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臉上滿是驚惶:

  「姜師兄!李老師!不好了!鎮西頭…鎮西頭胡老爺子家剛、剛又發生盜竊了!和之前一樣,門鎖得好好的,但藏在炕洞裡的幾塊銀元…全不見了!」

  姜靖與李青婉對視一眼,所有關於古墓和闖入者的討論瞬間被這起新的案件打斷。

  夜色尚未褪盡,新的迷霧卻又已籠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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