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有為不為,老實不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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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霧一連數日未曾散去,將青苔鎮緊緊包裹其中,仿佛一隻巨大的、濕冷的繭。連日來的走訪與排查,讓姜靖和李青婉臉上都帶上了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撥開迷霧前的專注與凝神。

  調查悄無聲息地展開,姜靖、李青婉帶著幾名可靠的巡防員,如同霧中的獵手,耐心而細緻地搜集著線索。

  很快,幾條關鍵信息浮出水面。

  在鎮東頭的老茶館,老闆回憶道:「趙老實啊?最近是常來,怪得很!以前來了就蹲牆角聽別人侃大山,現在可好,自己成了說書先生!逮著人就說什麼後山土匪顯靈啦、金銀寶貝自己長腳飛啦,說得有鼻子有眼,唾沫星子橫飛,巴不得所有人都信真是鬼偷的!」

  一位住在趙老實斜對門的阿婆,在閒聊中不經意提起:「趙老實啊?最近是闊氣嘍!以前抽那菸葉子嗆死人,現在都買帶過濾嘴的咧!喏,我看見好幾回,是二十好幾一包的金沙煙!還有啊,他以前買菜就買一小把蔫了吧唧的青菜,現在又是魚又是肉,還經常扛一小袋米回家。他一個老光棍,哪吃得了那麼多?怪事……」

  最重要的線索來自對那幾戶被盜人家的再次細緻詢問。當調查人員不再追問「鬼怪」之事,而是聚焦於他們與趙老實的社會關係時,一條隱藏的線浮現出來。幾乎每一家都在案發前或多或少與趙老實有過接觸,或是街頭偶遇閒聊,或是他主動上門幫忙修理些小物件,期間都曾「不經意」地談起家中值錢的老物件該如何保管,言語間充滿了「善意」的提醒。

  所有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趙老實」這個名字串聯了起來。

  巡防站內,姜靖將「趙老實」的名字重重圈在了白板上。

  「趙老實,男,六十二歲,鎮上的老光棍,平時靠著打零工和幫人修補些舊物過活,看著確實『老實』。」陳站長介紹著基本情況,臉上還帶著昨晚恍然大悟後的餘味,但眼神里又多了一絲新的探究。

  「姜兄弟,我們具體從哪入手?趙老實這人……」他回想起昨天的推斷,但仍需確認思路:「光憑他是蔣有為的舅舅,就真能斷定他參與了?這人平時悶聲不響,怎麼看也不像個能折騰出這麼大風浪的人啊?」

  「陳站長,您的懷疑很對,我們確實不能僅憑親戚關係就下定論。但如果我們把幾條線串起來,這個『老實人』的嫌疑就非常大了。」

  他轉身,目光掃過在場的幾人,條分縷析地開始講起自己的推論:

  「第一,動機與信息源。」他先指向了王老五的名字。「王老五的金鋼筆,不是在公開場合炫耀的,而是在一個相對固定的『老哥們』小圈子裡說漏嘴的。而根據王老五自己的回憶,當時在場聽他說話的人里,就有這個趙老實。他是最有可能知道王老五家有這麼個值錢玩意兒、甚至知道它大概藏在哪的人之一。」

  「第二,異常行為。」姜靖繼續道,語氣沉穩。「我們外圍調查的兄弟反饋,趙老實最近行為很反常。一個平時悶聲不響的人,最近卻異常熱衷於在茶館等地散布『鬼偷東西』的言論,唯恐天下不亂。這像是在做什麼?在為真正的盜竊行為製造煙霧彈,擾亂我們的視線。」

  「第三,生活水平的異常變化。」他伸出第三根手指。「有鄰居證實,他最近採購的食材遠超一人份,消費檔次也明顯提高,抽的煙從十塊變成了二三十塊。這額外的開銷從何而來?一個打零工的老光棍,突然有了這筆閒錢,本身就非常可疑。」

  「而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姜靖的筆尖重重地點在「蔣有為」和「趙老實」之間,畫上一條清晰的連線。「技術層面,王老五家的盜竊手法——利用專業工具從門縫撥動老式門閂,幾乎不留痕跡——這與我們檔案里記錄的、蔣有為的慣用手法高度吻合。」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信息充分被消化,然後繼續道:「而人際關係層面,這個技術高超的竊賊,恰恰就是趙老實的親外甥。」

  「一個,是多次旁敲側擊、掌握了受害人藏寶信息並熱衷於散布『鬼偷』謠言的舅舅;另一個,是手法老道、恰好在此時期神秘出現的親外甥竊賊。這兩條線在此刻交匯,」姜靖的目光掃過眾人,「我們已經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那麼剩下的這個結論,無論多麼令人意外,就是真相——他們二人裡應外合,精心策劃了這一切。」

  「趙老實根本不是在簡單地為外甥打掩護,」姜靖最終定性道,「他本身就是這個陰謀的核心一環。他負責物色目標、散布迷霧、提供庇護,而蔣有為則負責精準出手。他們巧妙地利用了全鎮對超自然力量的恐懼,完美地隱藏了人為盜竊的本質。」姜靖放下筆,看向陳站長,嘴角露出一絲洞察一切的笑意:「現在,您還覺得他只是個'折騰不起風浪'的老實人嗎?


  陳站長張了張嘴,最終所有疑慮化為一聲嘆服的長嘆,他重重一拍大腿:「好傢夥!這哪是老實人,這是個老狐狸啊!我這就安排人手,把他給我盯死了!」

  「但蔣有為現在並不在趙老實家。」李青婉看著最新的監視報告,冷靜地指出。他們已秘密確認過,趙老實那間低矮的平房裡,只有他一人進出。

  「恐怕是去銷贓了。」姜靖斷定,「這種來路不明的金銀古物,他肯定不敢在附近出手,必然要去鄰縣甚至更遠的黑市。但他一定會回來,這裡安全,有他舅舅打掩護,而且——他們肯定還會繼續作案。」

  於是,一張無聲的網悄然撒下,只待獵物歸來。

  幾天後的一個凌晨,霧氣最濃的時刻,能見度不足十米。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溜進了趙老實家那扇不起眼的木門。

  潛伏在對面閣樓上的姜靖精神一振,對著通訊器低語:「目標出現。各小組注意,按計劃行動,等他們放鬆警惕,人贓並獲。」

  屋內,昏黃的燈光下,蔣有為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將一沓鈔票拍在桌上。「舅,點數!這回那支金筆和銀元,賣了個好價錢!那老闆都沒細問來路!」

  趙老實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貪婪的光,數錢的手指微微顫抖:「好!好!還是你這手藝沒丟!神不知鬼不覺!」

  「那還不是舅舅您這招高啊!禍水東引,啊不,是引鬼上身!把巡防站那幫人耍得團團轉!」蔣有為諂媚地笑著,遞上一包新買的金沙煙,「要不是你到處說鬧鬼,把水攪得這麼渾,巡防站那幫人哪能暈頭轉向?還得是您老謀深算!」

  趙老實接過煙,得意地吸了一口,仿佛已經抽到了富貴生活的滋味。「哼,那幫吃乾飯的,能查出個屁!等再多干幾票肥的!攢足了本錢,舅舅帶你去市里買個敞亮的樓房!到時候,咱爺倆也穿金戴銀,讓你娶個城裡頭盤亮條順的媳婦兒,好好享受享受」他眯著眼,沉浸在暴富的美夢裡,仿佛已經看到自己離開這個潮濕破敗的小鎮,身邊伴著年輕貌美的女人。

  屋內煙霧繚繞,兩人越說越興奮,如同打了雞血,規劃著名下一個目標和更奢侈的未來,完全沒察覺屋外的霧氣已不再平靜。

  「行動!」姜靖一聲令下。

  「嘭」的一聲,木門被猛地撞開!數道強光手電的光柱瞬間刺破屋內的昏暗與渾濁,將兩人驚慌失措的臉照得慘白!

  「不准動!巡防站!」

  趙老實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鈔票撒了一地,當場癱軟在地,被迅速控制。

  蔣有為到底是慣犯,反應極快,幾乎在門被撞開的瞬間,他就猛地向後一竄,撞開那扇通往雜物房的側門,兔子般撲進濃得化不開的霧夜裡!

  「追!」姜靖早有預料,如離弦之箭般率先追出。

  冰冷的霧氣瞬間吞噬了兩人。能見度極低,只能憑藉腳步聲和前方模糊晃動的黑影追趕。青石板路濕滑異常,兩旁老宅的窗戶像一隻只黑洞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這場霧中的亡命追逐。

  蔣有為對鎮子巷道熟悉到了極致,專挑最曲折、最狹窄的小巷鑽。姜靖緊追不捨,耳邊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對方慌不擇路的腳步聲。

  追至一處廢棄宅院附近,蔣有為眼看要被追上,竟狗急跳牆,猛地推翻牆角堆放的幾個破舊瓦罐。瓦罐碎裂聲在死寂的霧夜裡格外刺耳,姜靖險之又險地避開,速度稍一遲滯。

  就在這剎那,蔣有為的身影一閃,消失在一堵半塌的矮牆後。

  姜靖心急如焚,奮力追上,剛繞過矮牆,腳下突然一空!那竟是一個被荒草和霧氣掩蓋的、廢棄的菜窖入口!他身體瞬間失衡,直往下墜!

  千鈞一髮之際,他猛地伸手扒住了窖口邊緣,半個身子懸空,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而就在前方不遠,蔣有為見追兵受阻,臉上剛露出一絲僥倖的獰笑,卻突然毫無徵兆地打了個寒顫!

  一股沒來由的、徹骨的陰冷瞬間包裹了他,周圍的霧氣仿佛變成了粘稠的冰水,滲進他的骨髓。他看不見任何東西,但一種難以言喻的、毛骨悚然的恐懼感攫住了他,仿佛有無數雙冰冷的眼睛在濃霧中死死盯著他!耳邊似乎響起極其細微、卻又直鑽腦髓的嗚咽聲,讓他頭皮發麻,渾身汗毛倒豎!

  「什…什麼東西?!」他驚恐地環顧四周,除了霧還是霧,但那冰冷的壓迫感卻真實無比,讓他雙腿發軟,幾乎邁不動步子,那種感覺比被巡防站的人追上還要可怕百倍!

  正懸在窖口的姜靖,清晰地看到了——在蔣有為身後的濃霧中,一個極其淡薄、仿佛由霧氣本身凝聚而成的灰色人形悄然浮現,它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團旋轉的、深不見底的幽暗,正對著蔣有為,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冰冷與怨念。

  是它!它干擾了蔣有為!

  姜靖來不及細想,抓住這寶貴的時機,腰腹用力猛地一撐,翻上地面,同時飛撲上前,利用蔣有為被無形恐懼震懾、動作僵直的瞬間,一個乾淨利落的擒拿,將其死死地按倒在冰冷濕滑的青石板上!

  「跑啊!再跑試試!」姜靖喘著粗氣,將手銬銬上。

  蔣有為卻仿佛毫無所覺,仍在徒勞地掙扎,雙眼因莫名的恐懼而瞪得溜圓,嘴裡胡亂地喊著:「有東西!有鬼!它抓我!冷!好冷!」

  姜靖抬起頭,看向那片濃霧。那淡薄的灰色人形仿佛從未出現過,已然消散無蹤,只有無盡的、冰冷的霧氣緩緩流動。

  但他知道,它剛才確實在這裡。

  一場霧夜追捕,看似塵埃落定,但那悄然出現又悄然消失的靈體,卻像這籠罩青苔鎮的濃霧一樣,將更深的謎團,推到了姜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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