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銅錢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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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青苔鎮尚沉睡在一片氤氳的薄霧之中,遠山如黛,近水含煙。潮濕的青石板路蜿蜒於鱗次櫛比的明清老宅之間,在熹微晨光的映照下泛出清冷幽微的光澤。檐角懸墜的露珠偶爾滴落,在巷弄深處擊打出空靈而寂寥的清響。

  姜靖和李青婉踏著晨露早早來到巡防站,古舊的門檻在他們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劃破了院內凝滯的空氣。

  陳站長正端著搪瓷杯站在院中一株老槐樹下,見到兩人立即迎了上來,眼神卻已不復最初的期待:「姜兄弟,李老師,這麼早就來了?今天打算從哪裡入手?要不要我再帶你們去幾個案發現場轉轉?」

  姜靖察覺到他語氣中的敷衍,卻不動聲色:「今天想先走訪幾位報案的居民,深入了解些具體情況。光是看現場,很多細節容易遺漏。」

  李青婉輕輕頷首,補充道:「還需要系統查閱所有案件的原始筆錄和物證記錄,最好能按確切時間順序重新梳理一遍。」

  「這個好辦,這個好辦。」陳站長連連點頭,朝裡屋喊了一聲,「小劉!帶兩位專家去檔案室,把所有相關案卷都調出來!」

  檔案室位於巡防站最裡間,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陳年紙張與淡淡霉味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姜靖和李青婉相對坐在一張老舊的柏木桌兩側,面前逐漸堆起高高的卷宗。一縷晨光從斑駁的木窗格斜射而入,在瀰漫著細微塵埃的空氣中投下一道朦朧的光柱,無數塵粒在光中翩躚舞動,仿佛時光的碎屑在此沉澱。

  姜靖翻開第一本卷宗——鎮東頭李家大院的報案記錄。據筆錄記載,戶主李老漢某日清晨醒來,發現藏在臥房衣櫃暗格中的幾件祖傳金銀首飾不翼而飛,但家中門窗緊閉,鎖具完好無損。令人費解的是,擺在明面處的若干現代貴重物品,諸如一台半新的收音機和幾塊手錶,卻一概未少。

  「目標明確,只偷金銀老物件……」姜靖指尖輕點紙面,若有所思,「這倒莫名契合了鎮上流傳的那個土匪頭子的癖好。」

  李青婉正在仔細審視附在卷宗里的現場照片,聞言抬起頭:「但根據我當時的環境掃描數據,這個最早案發現場的異常煞氣值波動其實非常微弱,幾乎接近背景值。」

  接著是第二起案件,受害者是鎮上另一戶家境殷實的人家。失竊物品同樣僅限於金銀製品——幾枚銀元寶、一對金耳環,其他物品完好無損。現場勘察記錄再次顯示「無任何破壞痕跡」,仿佛那些金銀自己消失了。

  「前兩個現場都太過『乾淨』了,」姜靖將現場照片在桌上鋪開,對比著說道,「乾淨簡直有些反常。」

  然而,當他們翻開第三起案件的卷宗時,差異開始顯現。這是一戶普通的鎮民家庭,被盜物品五花八門——枕頭下壓著的幾百元現金、兒子淘汰下來的舊手機、一台用了多年的筆記本電腦,甚至廚房樑上掛著的臘肉也被割走了大半。現場照片乍看之下亦無明顯的暴力闖入跡象,但姜靖憑藉多年刑偵歷練出的銳利目光,藉助放大鏡,在窗台內側發現了一處極其細微、幾乎與木紋融為一體的劃痕。

  「看這裡,」他將放大鏡遞給李青婉,「這種弧度的壓痕和尾端的輕微崩茬,很像是某種特製撬鎖工具嘗試發力時留下的。」

  李青婉接過仔細查看,隨即在自己的平板電腦上調出該現場的詳細檢測數據:「煞氣值讀數完全正常,沒有監測到任何異常波動。」

  隨著更多卷宗被逐一翻閱、比對,一個清晰的模式浮出水面:按時間順序排列,最早發生的三起案件都呈現出高度一致性——只盜竊金銀製品、現場無任何痕跡、伴有雖微弱但確鑿的異常煞氣值讀數;而之後接連發生的四起案件則畫風突變——見什麼偷什麼、現場留有極細微卻專業的人為痕跡、煞氣值讀數徹底正常。

  「看來我們面對的恐怕不是同一夥竊賊,」姜靖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得出初步結論,「是有人渾水摸魚,想把這潭水攪得更渾。」

  李青婉立刻心領神會:「前幾起無從解釋的無痕失竊案已經鬧得滿鎮風雨,人心惶惶,於是便有人趁機模仿作案,企圖將一切罪行都順理成章地推給『鬼偷東西』的民間傳說。」

  午後,薄霧散盡,陽光卻並未給青苔鎮帶來多少暖意。兩人開始逐一走訪受害人。第一家是鎮東頭的李老漢,一位年逾七旬、臉上刻滿歲月溝壑的長者。他坐在堂屋昏暗的光線下,雙手微顫,眼神里交織著惶恐與困惑。

  「那晚不知咋的,睡得死沉,雷打不動,」李老漢努力回憶著,聲音沙啞,「一覺醒來,老太婆陪嫁的那幾件金貨就沒了影蹤。可這門這窗,都從裡頭閂得牢牢的吶!」他喃喃自語,仿佛仍無法接受現實,這不是鬼怪作祟,還是個錘子!準是後山埋的那個土匪頭子…死了都改不了那貪財的毛病,陰魂不散……回來找錢花了……」


  姜靖的目光落在李老漢枯瘦的手腕上,那裡繫著一根褪色的紅繩,繩上串著一枚邊緣已被摩挲得光滑的銅錢:「老人家,您手上這銅錢是?」

  「哦,這個啊,」李老漢下意識地用拇指搓了搓那枚銅錢,語氣變得些許神秘,「是鎮西頭的錢老道前些日子給的,說是能辟邪擋災。自從家裡出了這檔子邪乎事,我就天天戴著,不敢離身。」

  姜靖與李青婉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在古墓旁荒草叢中撿到的那枚形制相似的銅錢。

  第二家是住在鎮子另一頭的富戶趙老闆,他的經歷與李老漢如出一轍。「我老趙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這麼蹊蹺的事!」他指著牆角一個厚重的木箱,「鎖得好好的箱子,裡頭放著的幾錠祖傳銀元寶,就這麼沒了!鎖頭卻半點沒壞!你說,這不是鬼搬牆,還能是啥?」

  然而,當他們走訪到第三家受害人——一戶普通的鎮民劉大嫂家時,聽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說法。

  「啥鬼不鬼的!我看就是挨千刀的小偷!」劉大嫂性格潑辣,叉著腰,怒氣沖沖,「偷錢偷手機也就算了,連我灶房裡掛了半冬的臘肉都偷摸割去一大塊!鬼要臘肉乾啥?難不成還想湊桌吃席啊?」

  姜靖忍住笑意,仔細勘查了她家窗戶,果然在老舊窗框的隱蔽處發現了一處與卷宗照片中極為相似的細微撬痕:「大嫂,您當晚一點動靜都沒聽見嗎?」

  「我睡覺輕,有點兒響動就能醒,」劉大嫂回憶道,「那晚後半夜吧,好像是聽見窗根底下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有人蹭了一下,我當時還嘟囔著罵了句『死野貓』,翻個身又睡了,就沒在意。」

  走訪工作持續到日頭西斜,兩人前後共走訪了七戶人家。回到巡防站時,暮色已開始四合,陳站長正背著手在門口的石階上來回踱步,臉上寫滿了焦灼與期待。

  「姜兄弟,李老師,跑了一天,可有什麼進展?」他一見兩人便急切地迎上來問道,眼神卻在捕捉到他們臉上疲憊神態的瞬間,又悄然黯淡了幾分,流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意味。

  姜靖斟酌著措辭,既不能透露超自然層面的發現,又不能顯得毫無收穫:「案情確實比預想的要複雜一些,線索也比較紛亂,還需要些時間進一步梳理。站長,能否再麻煩您給我們安排個安靜的房間?我們需要把今天了解到的情況系統歸攏一下。」

  陳站長臉上難掩失望,但還是爽快地擺手:「沒問題,沒問題。西頭那間調解室現在空著,安靜得很,兩位去那裡就行,沒人打擾。」

  走進調解室,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響,姜靖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揉了揉眉心:「這位陳站長,怕是已經認定咱們是總局派來走過場、糊弄事兒的了。」

  李青婉正將記錄本和採集到的樣本一一在桌上擺放整齊,聞言唇角微揚,難得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不必在意他人的看法。重要的是,我們今天的收穫確實不小,已經有了一些線索了。」

  兩人將今日的調查結果一一鋪陳開來。姜靖拿起筆,在白板上畫出一條時間軸,將案件逐一標註其上:「看,規律很明顯。前三起,是真『鬼偷』,或者至少是我們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失竊。後四起,則是拙劣的人為模仿。但現在的關鍵問題是……」他頓了頓,筆尖點在代表前三起案件的標記上,「為什麼這三起真案,都不約而同地只盯著金銀器皿?而且為什麼偏偏都發生在持有那種特殊銅錢的人家?」

  李青婉凝視著白板,沉思片刻,道:「那枚銅錢…我仔細觀察過,今天所有『真案』受害人都戴著形制相似的銅錢,無論是李老漢的紅繩,還是趙老闆私下出示的掛在脖間的銅錢。而我們又在古墓旁發現了一枚。這絕非巧合,其中必然存在某種我們尚未發現的關聯。」

  「古墓被盜,銅錢流出……」姜靖喃喃自語,忽然靈光一現,「會不會有一種可能,有人從古墓中盜掘出了這批銅錢,而這些銅錢本身……就是實施盜竊的關鍵媒介?或者說,有人利用這些源自古墓的銅錢,在對特定目標施行某種我們尚不了解的……手段?」

  李青婉眼神一凜,敏銳地抓住了重點:「你的意思是,這些銅錢可能是某種定向的『標記』或『誘餌』?真正的幕後操縱者,通過散發這些銅錢,來精準定位那些藏有金銀老物件的家庭,然後再通過某種不為人知的方式竊取?」

  「但目前這一切還只是缺乏實證的推測。」姜靖冷靜地搖搖頭,壓下心中的激動,「我們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證據。銅錢、古墓、失竊的金銀、模仿者……這些碎片之間,還缺少幾條關鍵的連接線。」

  就在這時,窗外原本漸趨平靜的街道上,忽然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騷動喧譁,其間夾雜著驚慌的喊叫和紛亂的腳步聲。兩人同時一怔,側耳細聽。

  只聽見幾個惶急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喊道:「又出了!又出了!快來人啊!河沿邊的王老五家也遭殃了!一模一樣!」

  姜靖與李青婉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了相同的凝重與決斷。他們立刻抓起桌上的裝備包,毫不猶豫地快步衝出調解室,融入門外已然降臨的沉沉暮色之中。

  新的案發現場,是揭開迷霧的契機,還是墜入更深處迷局的開始?青苔鎮的夜霧愈發濃重,將一切真相緊緊包裹,唯有時斷時續的犬吠,在幽深巷弄里迴蕩,預示著背後的暗流洶湧,遠未到平息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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