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小淤(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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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鳴漸漸失去了幹勁,清剿團的任務能推就推,社交活動能不參加就不參加。他只是每天在內城區的房屋對著鏡子發呆,一看就是一下午,沒有人知道他在思考什麼。

  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什麼。

  他只覺得自己什麼都感受不到,什麼也沒有,他似乎什麼也沒有經歷過,也沒什麼沒有得到過。他突然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麼,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麼了。

  這樣的日子。

  一直持續到某天早上。

  這天,面對著廁所洗手台上那面鏡子的羅鳴,看著自己才二十五歲便已經花白的頭髮,輕搖著日漸鬆動的牙齒,抹掉了不時從口鼻中飄溢出來的白色絮狀物。才恍然發現,自己僅僅是外貌看起來很健康,內里卻早已千瘡百孔。

  縱使染黑頭髮,安裝陶瓷牙也沒有意義。

  他到死也沒有真正理解小淤的能力。

  小淤的異能並非沒有任何限制與條件,她的異能更像是一種詛咒:

  在承擔她異能便利的同時,也將會加速被施加該異能對象的死亡,如果施加對象是異人,那便是是加速其異化程度;

  如果施加對象是普通人,則是加速他的身體衰老程度。

  沒過多久。

  羅鳴壽終正寢,死在了25歲。

  曾經一切的努力都隨著他的死亡化為泡影,在那張掛在告別廳的高牆上的黑白遺照中,羅鳴正開朗地笑著。

  在現在看來,這個笑容就像是他對自己一生的自嘲。

  在羅鳴死後小淤很難過。

  她不知道為什么爸爸不動了,她不知道爸爸為什麼不說話了,她不知道爸爸不抱她,她不知道爸爸為什麼不帶她吃豆角箜飯了,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麼想念爸爸,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難過。

  但。

  就是好難過。

  想要。

  爸爸回來。

  ……

  在守著清剿團的人將羅鳴推入火葬場後,清剿團紛紛安慰起了小淤,可能是同情於她遍體鱗傷的身體,可能是羅鳴生前與清剿團的人關係很好。

  總之他們都說。

  「小淤,不要哭,以後我們就是你的家人。」

  可是小淤沒有流下一滴眼淚,智力有所缺陷的她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哭,也無法理解為什麼這些陌生人要當自己的家人。

  她。

  無法理解死這個概念。

  只知道爸爸通過一個小小鐵窗口,被推進了一個像是大鐵爐的地方,接下來便不見了。哪怕是至死不渝的愛,也再無法確定羅鳴的位置。所以她不顧眾人的拉扯,執意從那個鐵窗口爬進了焚屍爐內。

  焚屍爐的裡面很熱。

  也很痛。

  所以。

  爸爸人呢?

  怎麼找也無法找到。

  直到她失魂落魄地帶著一身焦皮,從焚屍爐里爬回來時,也沒有找到爸爸。

  少女身上衣物在焚屍爐中已被盡數燒毀,清剿團的同事為赤裸的她披上外衣。她記得這件衣服,那是羅鳴曾經的工作裝,也是這時的少女才是隱約地察覺到,自己可能再也無法見到羅鳴了。

  於是她用外衣緊緊地裹住自己身體,模擬著被爸爸擁抱的感覺。

  太奇怪了。

  明明自己親眼看著爸爸被推到這裡面去的,她想不明白為什么爸爸不在裡面。

  所有人都說羅鳴已經死去了,讓她節哀順變。

  所以死到底是什麼?

  爸爸沒有教過自己。

  節哀順變又是什麼?

  這個爸爸也沒有教過自己。

  小淤感到非常苦惱,爸爸曾告訴她,人之所以有一張嘴和兩隻耳朵,就是因為比起說,人們更需要更多地聽取他人的意見。

  因此她問過清剿團的人什麼是死。

  回答有很多,譬如「無法和爸爸再相見,便是爸爸死去了」、「就無法再聽到爸爸的聲音就是他死去了」、「無法再觸碰到爸爸就是他死去了」。大家都在儘量用小淤能理解的方式解答她的疑問。可這卻把小淤弄懵了,她不清楚自己到底該相信哪一種說法,更不理解這些說法到底是什麼意思。


  於是乎。

  這個毀容少女便認真地問向大家。

  她問。

  「你們,都死過嗎?」

  沉默。

  眾人面面相覷。

  顯然清剿團的這些人也不清楚為什么小淤會問到這個問題。

  半晌才是有人開口回答了她,那人說「大家自然是沒有死過的,死了就再也無法與人交流了」。

  在得到這個回答後,小淤便低下頭不再說話——她想不明白這些沒死過的人,為什麼要來跟她解釋什麼是死。

  ……

  羅鳴死後,小淤沒有再住在羅鳴花了一輩子心血在內城區買的房屋內,而是重新回到了環城區的垃圾山中躺下。亦如初次被羅鳴撿到時那樣,她像嬰兒那般蜷縮起身體,含住手指;安安靜靜地躺在垃圾山里不吃不喝,一連就是好幾天。

  她天真地以為只要回到垃圾山,就會再次被爸爸撿到;

  她天真地以為只要痛了,爸爸就會像以前一樣帶著豆角臘肉箜飯回來。

  無數次的經驗告訴小淤,只要她痛了爸爸就會回來。於是她拔掉指甲、扣下牙齒、剝離皮膚、扯掉自己的頭皮,她想用更多的痛苦換回自己的爸爸。

  她從未想過。

  ——為什麼自己這麼痛苦了,羅鳴也還沒有回來。

  她從未想過。

  ——為什麼自己會對羅鳴會如此依賴。

  她從未想過為什麼自己的一生,像是被設計好了一樣;她從未想過為什麼自己會在垃圾山被羅鳴撿到,而不是被其他人撿到;她從未想過為什麼自己僅兩個月時間,便完成了第二性徵的發育。

  她從未想過,為什麼會稱呼羅鳴為爸爸。

  明明羅鳴……

  從未教過她「爸爸」這個詞語。

  ……

  每天,她都只是在垃圾山里等待著羅鳴;

  每天,她都只是重複著傷害自己的行為。

  直到。

  「家庭」的底層幫眾在向拾荒者收取規費時,發現了躺在垃圾山裡的小淤,並將此事報告給了漆雕安。

  漆雕安這才將重回環城區的小淤「請」回了自己的幫派駐地。

  ……

  洋館內。

  再次見到小淤的時候,即便是漆雕安也吃了一驚,她已經完全不是之前那個面容姣好,樣貌清秀的淤青色少女了。

  她現在的淤青並不只是像以前那樣,皮膚泛著輕微的淤青色,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淤青;是血管破裂,導致滲出的血液累積在皮膚下的那種淤青。少女整張臉已是徹底看不清其具體的容貌了,她失去了鼻子,只剩下兩個排氣的小孔;她失去了嘴唇裸露著牙床,似乎時刻都在大笑著;牙齒上缺個下少個,再加上滿臉的疤痕、暗瘡與膿包。

  如果不是她的體毛和瞳孔都是淤青色,漆雕安甚至不一定能認出她來。

  「這是怎麼了,小淤。」

  漆雕安曾問過小淤她的情況,但是小淤什麼話都不願意說。

  不知道是被日復一日的劇痛折磨到精神出了問題,還是她原本就不太靈光的大腦,無法處理太複雜的事情,小淤只是時而重複著「想吃豆角臘肉箜飯」,還有「爸爸」這兩句話。

  完全不明所以。

  漆雕安不清楚小淤的異能究竟是什麼,只當小淤是經歷了什麼失了智,便沒有再過多理會她。

  是的。

  現在的漆雕安正為了自己幫派里的事情焦頭爛額,她沒空去管小淤身上發生了什麼。

  因為。

  環城區出現了怪事。

  ——大量人員莫名其妙的自殺了。從普通人員到幫眾,從昆蟲再到老鼠,在這個環城區,生物和非生物都以各種不可思議的方式自殺著。

  ……

  好了。

  小淤的故事暫時就到這裡吧,再往後講,便是冷鴆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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