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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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交談

  水榭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連光線都似乎黯淡了幾分。

  雖然徐毅的目標主要是孫皓,但這股磅礴浩瀚的精神威壓,依舊不可避免地擴散開來。

  遠在池塘邊的林鉦和徐立,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壓力驟然臨身。

  仿佛心臟都被一隻無形大手攥住,呼吸變得無比困難,周身氣血運行都滯澀起來。

  林鉦面色瞬間大變,他雖已是筋動骨鳴境的武者,但在洗髓換血境武者的武道神意面前,依舊感到自身的渺小。

  他咬緊牙關,體內真氣瘋狂運轉,強撐著才沒有失態,勉強保持著站立的姿態,額角卻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徐立亦是如此,他修為雖比林鉦更深,但此刻也只能勉力支撐,保持著原有的姿態,不敢有絲毫異動。

  然而,處於這恐怖壓力最中心、承受了絕大部分衝擊的孫皓,卻依舊是面色不變,身形穩如磐石地坐在那裡。

  他甚至沒有運功抵抗,只是憑藉自身蛻變後的強橫肉身與同樣經歷著質變的精神意志,便從容地將這股如山壓力承受了下來。

  今時不同往日,二人已然同處於洗髓換血之境。

  孫皓雖然初入此境,自身的精神意志尚未徹底凝練成獨屬於他的,如徐毅這般圓融具象的武道神意。

  但他那脫胎換骨的肉身,本身就在持續不斷地反哺和強化著他的精神本源。

  他所欠缺的,主要是一些對天地自然的感悟和意志磨練積累。

  以及,一個將自身意志與天地交感、最終凝聚成武道神意的契機。

  因此,兩人之間此刻雖有差距,卻已無本質上的天壤之別。

  而孫皓有絕對的信心,這看似存在的差距,他很快便能追上,甚至超越。

  在從容承受這股壓力的間隙,孫皓甚至還有餘暇分出心神,將徐毅此刻展現出的神意,與當初玄真道長顯露的那股深不可測的恐怖神意進行對比、揣摩。

  並從中汲取著屬於自己的感悟,印證著自身武道的方向。

  片刻之後,徐毅眼中精光一閃,緩緩收回了自身磅礴的神意。

  水榭內外那令人窒息的壓力頓時如同潮水般退去,消散於無形。

  池塘邊的林鉦和徐立這才感覺渾身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暗自長舒了一口氣,後背卻已被冷汗浸濕。

  經過這一次短暫的無聲交鋒與試探,徐毅心中已然確定,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確已然踏入了無數武者夢寐以求的洗髓換血之境。

  「賢侄實力更上一層樓,當賀!」

  徐毅親自執起酒壺,為孫皓面前的空杯斟滿了清澈的酒液,隨後舉杯邀飲。

  「多謝郡君。」孫皓亦舉杯。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瞬,隨即一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徐毅放下酒杯,看著孫皓那年輕得過分的面容,由衷感慨道:「賢侄的武道天賦,真是驚世駭俗。

  不到弱冠之齡便已成就洗髓換血,這萬載史冊中如你這般的人物屈指可數。」

  孫皓拱手道:「多謝郡君讚譽,晚輩未來之路,尚需砥礪前行。」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只有微風拂過池塘荷葉的沙沙聲。

  徐毅臉上的感慨之色漸漸收斂,轉為鄭重與肅然。

  「賢侄,」徐毅開門見山,沉聲道:「今日邀你前來,所為何事,想必你早已心知肚明。

  多餘的試探與客套,你我之間不必再言。我想知道的,是你對此事後續的真實想法。」

  孫皓也不作任何遮掩,直接說道:「晚輩自認行事尚算隱蔽,未曾暴露身形,也未在現場留下任何直接指向於我的證據。

  朝廷法度森嚴,總不至於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僅憑猜測,便對一名洗髓換血境的武者大動干戈吧?」

  徐毅緩緩搖了搖頭,沉聲道:「鍾彥、鍾濟父子縱然仇家眾多,但只要朝廷下定決心,動用力量排查、梳理,總有一天會查到周家,屆時順藤摸瓜,自然便能查到你身上。

  至於證據,沒有物證,難道還沒有人證嗎?

  林鉦知道此事,難道你師父林震,你師娘,甚至你那位師姐林鈺,他們會對此事一無所知嗎?」


  孫皓沉吟片刻,輕聲道:「晚輩並未天真地認為此事能真正做到天衣無縫,萬世不移。

  只要朝廷鐵了心不惜代價追查,確實總有一日會查到我頭上,但這也需要時間,不是嗎?」

  他頓了頓,看向徐毅,語氣平和道:「當然,若郡君與三皇子殿下,願意看在晚輩微末之才的份上,從中斡旋,為晚輩拖延一二,爭取些時間,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賢侄還真是自信得令人側目。」徐毅搖了搖頭,他清晰地聽出了孫皓的言外之意。

  其自恃實力進步神速,認為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成長,屆時便足以憑自身武力,對抗甚至無視朝廷的震怒。

  這份基於絕對天賦而產生的自信,簡直霸道。

  徐毅話鋒一轉,帶著考校的意味問道:「賢侄方才只提朝廷,為何不提那苦主泰安鍾氏,以及陳別駕?他們,難道就會善罷甘休嗎?」

  聞言,孫皓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說道:「郡君請恕晚輩放肆一言,只要朝廷不動手,我相信,單憑泰安鍾氏和陳別駕他們自身所能調動的力量還動不了我。

  而且,為了已死之人,家大業大的他們,真願意與我玉石俱焚嗎?」

  徐毅輕笑一聲道:「賢侄倒是看得通透。」

  接著,他神色一正,問道:「那麼,賢侄可曾考慮過,除了不得已用武力抗衡之外,是否還有其他方法?

  一個能夠在朝堂之上、在規則之內,便將此事徹底了結,讓朝廷主動放下、

  不再追究的方法?」

  孫皓坐直了身軀,鄭重道:「郡君明鑑,晚輩從未想過與朝廷為敵,行此事,純粹是為報私仇,了卻心中執念。

  若當真能在朝堂之上,通過合乎法理規矩的方式,徹底了結此事,讓朝廷不再追究,我自然是萬分樂意。」

  孫皓目光誠懇地看向徐毅,說道:「郡君既有此言,想必定有良策教我,請郡君不吝賜教,晚輩洗耳恭聽。」

  徐毅對孫皓的態度頗為滿意,微微頷首道:「賢侄能如此想,便是好的開始。

  想要讓朝廷放下此等動搖顏面的大案不再追究,說到底無非權衡利弊」四字。

  此事,相當於在挑戰朝廷的統治權威,想要朝廷忍下這口氣,裝作沒看見。

  就必須讓追究」此事所需要付出的代價,遠遠高於不追究」所能獲得的利益,或者不追究」所能避免的損失。」

  徐毅接著說道:「憑藉自身武力,讓朝廷覺得與你為敵後果嚴重,從而被迫妥協,這確實是一條路,一條最直接,卻也最兇險的路。

  且不說朝廷底蘊深厚,供奉的高手數量眾多,單是這與國為敵」的名頭,便後患無窮。

  你並非孤家寡人,有師門,有親友,將來還會有自己的家族與後代子孫。

  這條路,是將自身置於整個王朝的對立面,實乃下策,非萬不得已,不可取「」

  O

  孫皓聽得極為認真,不時點頭。

  他深知徐毅所言非虛,若非被逼到絕境,他也不願與朝廷徹底決裂,那樣並沒有什麼好處。

  徐毅觀察著孫皓的神色,知道他將自己的話聽進去了,這才拋出了真正的解決方案:「那麼,另一條路,便是讓朝廷覺得,不追究你,所能獲得的價值和利益,遠遠大於追究你所維護的那點顏面。

  最好的方法,就是你正式進入朝堂體系,為國效力,立下赫赫功勳。

  以你如今洗髓換血的實力,再加上這駭人聽聞的年輕與天賦。

  我相信,朝廷中樞,乃至陛下,會更願意將你吸納進來,化為己用,成為王朝的一柄利劍。

  而非將你推到對立面,成為一個心腹大患。」

  孫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這便是所謂的統戰價值了。

  當你的實力和潛力足夠大,大到讓對方覺得消滅你的成本太高,而吸納你能帶來巨大收益時,很多原本不可調和的矛盾,便有了轉圜的餘地。

  徐毅見孫皓已然意動,語氣放緩,說道:「此事牽連甚廣,運作起來也需時機與策略。

  我會暗中盡力,利用我的渠道和三皇子的影響力,在朝廷調查方向上予以引導和拖延,為你爭取時間。

  賢侄,你也不必現在就做出最終決定,可以回去後,好生思慮一番,權衡其中利弊。


  待你想清楚了,我們再議後續。」

  孫皓心中如明鏡一般,知道這是徐毅給他台階,也是給他時間消化和準備。

  他站起身,整理衣冠,對著徐毅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語氣誠摯道:「郡君今日之言,如撥雲見日,令晚輩茅塞頓開。郡君維護之情,周旋之義,晚輩銘記於心,感激不盡。」

  這一禮,既是感謝徐毅的點撥與維護,也是雙方達成某種默契與進一步合作的開始。

  夜幕降臨,明月皎潔,清輝如水。

  孫皓靜立於院中,負手仰望天邊那一輪圓月。

  儘管他執的是晚輩之禮,但徐毅給予他的待遇,卻絲毫沒有怠慢。

  這處獨立、清幽,一應物事俱全的獨院,便是他今夜的下榻之處。

  吱呀~

  一聲輕響,院門被輕輕推開,打破了院中的靜謐。

  孫皓收斂思緒,轉身看向來人,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輕聲道:「大師兄。」

  林鉦提了提手中兩個的酒罈,說道:「心裡有些事,睡不著。見你這裡還亮著燈,便尋了兩壇陳年的玉冰燒」過來。師弟,陪師兄喝點?」

  孫皓笑著應道:「好,正覺長夜漫漫,有師兄相伴對飲,求之不得。」

  隨即,師兄弟二人來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林鉦熟練地擺上兩個酒碗,拍開酒罈上乾涸的泥封,一股濃郁醇厚的酒香立刻瀰漫開來。

  清冽如泉的酒液汩汩倒入碗中,在月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兩人沒有多言,只是默契地端起酒碗,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隨即一同仰頭,將碗中辛辣而醇香的液體一飲而盡。

  一股暖流自喉間直達胃腹,驅散了夜間的微寒。

  林鉦再次提起酒罈,一邊為兩人重新斟滿,一邊問道:「師弟,今日郡君所言關於入朝為官之事,你心中是如何考慮的?」

  林鉦的語氣中帶著關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深知這個決定將極大地影響孫皓未來的人生軌跡。

  孫皓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碗沿,目光再次投向天上的明月,坦然道:「不瞞師兄,其實歸鄉潛心修煉的這兩個月,閒暇時師弟也想了許多。

  如玄真道長那般,超然物外,淡泊名利,逸居於名山大川之間,固然令人嚮往。

  但那終究,並非師弟心中所選的道路。」

  孫皓收回目光,看向林鉦,說道:「既然我選擇留在這紅塵之中,要護佑師門親友,要踐行心中之道,那麼進入朝堂,也並非不可。

  一者,可以藉此機會,解決鍾彥此事可能帶來的後續麻煩,去了這層後患。

  二者,或許也能藉助朝廷的資源與人脈,更好地經營己身勢力。」

  林鉦端起酒碗,默默飲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划過喉嚨,他卻似乎嘗到了一絲苦澀。

  他放下酒碗,嘆了一聲,聲音低沉道:「以師弟你如今的實力和天賦,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

  其實你本可以活得無比逍遙自在,無拘無束,如今卻要踏入官場那紛繁複雜的漩渦之中。

  說起來,終究是我們,是師門拖累了你。」

  林鉦的話語中帶著真摯的愧疚,在他看來,若非為了替周順報仇,若非為了不留後患牽連武館,孫皓完全不必做出這樣的選擇。

  孫皓堅定地搖了搖頭,正色道:「大師兄,你這話說得可就見外了,哪來的拖累」二字?」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深沉而懇切:「誠然,若我僅是子然一身,無牽無掛,憑藉這身修為,確實可以隨心所欲,笑傲江湖,逍遙於天地之間。」

  「但是,師兄,」孫皓的聲音柔和下來,「這樣的日子,就真的會讓我開心嗎?

  師弟我可以習慣孤獨,在深山老林中獨自修煉經年。

  但我永遠不會喜歡孤獨,更不會追求那種身邊空無一人的所謂自在。」

  孫皓抬手,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說道:「這顆心,是被我愛之人、愛我之人所填滿的。

  若是有一天,這顆心空了,身邊再無這些牽掛之人,那樣的逍遙」,又有什麼意義?

  不過是另一座更大、更冰冷的囚籠罷了。」


  面對孫皓這番毫無保留的開心扉,林鉦怔住了。

  他看著師弟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其中沒有絲毫的勉強與怨懟,只有一片赤誠與坦然。

  良久後,林鉦胸中的那口鬱氣仿佛終於隨著呼吸吐出。

  他臉上露出一抹釋然而又發自內心的溫暖笑容,用力點了點頭道:「師弟,是師兄想得差了!」

  孫皓暢快地笑了起來,不再多言,只是再次舉起酒碗。

  「叮!」

  陶碗相碰,聲音清脆。

  師兄弟二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一夜好眠,心神俱暢。

  天明時分,孫皓洗漱完畢,神清氣爽地前去向郡守徐毅辭行,並表明自己的最終想法。

  別院正廳中,徐毅端坐主位。

  孫皓上前,依禮躬身:「晚輩孫皓,拜見郡君。」

  行禮之後,他沒有任何寒暄與鋪墊,直接說道:「郡君,經過一夜深思,晚輩已然決定,願遵從郡君指引,入朝為官,為國效力。

  既然已經做出了決斷,他便不喜歡拖泥帶水。

  聞言,徐毅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料到他會如此迅速且乾脆地給出答覆O

  隨即,這抹訝異便化為了毫不掩飾的欣賞與喜悅,他撫掌笑道:「好!賢侄行事果決,不滯於物,甚好!」

  孫皓神色不變,接著鄭重說道:「只是此事具體該如何操作,流程如何,分寸如何把握,晚輩年少識淺,缺乏經驗,一切但憑郡君運籌施為,晚輩聽從安排。」

  他話鋒微轉,提出了一個具體的請求:「不過,若是可能的話,還望郡君在周旋之時,能為晚輩爭取一段足夠的過渡時間,這段時日越長越好。」

  雖然孫皓決定了入朝為官,尋求在規則內解決問題,但他始終保留著一份「凡事做最壞打算」的清醒。

  京畿重地,天子腳下,必然是龍潭虎穴,防備森嚴,高手如雲。

  若要入朝為官,為了以示誠意,他免不了要親自前往京城一趟,直面那權力中樞的滔天巨浪。

  屆時,若是一切順利,朝廷真心接納,那自然是皆大歡喜。

  但若事有不諧,對方懷有異心,或想藉此控制甚至除掉他,那他必須擁有足以殺出重圍、震懾四方的絕對實力與底氣。

  這段過渡時間,就是他進一步提升自我,夯實這底氣的關鍵。

  徐毅是何等人物,只是略微思索,便洞悉了孫皓這番請求背後深藏的考量。

  但他並未多言,只是神色一正,肅然應承道:「賢侄所慮周全,便如你所言。

  此事我心中有數,必定盡力為之,賢侄接下來也儘量勿要在人前展示實力,藏得越深越好。」

  「晚輩明白,多謝郡君成全。」孫皓再次拱手,行禮道:「若無其他吩咐,晚輩便告辭了。」

  「賢侄慢行。」徐毅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一旁靜立侍候的林鉦,吩咐道:「鉦哥兒,你代我送送孫賢侄。」

  「是,郡君。」林鉦恭敬應聲。

  隨即,孫皓與林鉦一同退出正廳,並肩朝著別院大門走去。

  大門之外,清晨的街道剛剛甦醒,得到吩咐的僕役早已牽著踏雪在道旁靜候多時。

  踏雪見到主人,親昵地打了個響鼻,用頭蹭了蹭孫皓的手臂。

  孫皓接過韁繩,輕輕撫了撫踏雪油光水滑的脖頸,然後對林鉦說道:「大師兄,就送到這裡吧,請留步。

  林鉦點了點頭,說道:「師弟慢行,多多保重。」

  孫皓笑著點了點頭,牽著踏雪離去。

  林鉦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隨著那一人一馬的背影,看著他們轉過巷口的拐角,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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