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魔種低語 蓑衣難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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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波坊的小小風波,如同投入瀚海的一粒微塵,並未掀起太大波瀾,很快便平息下去。坊市依舊喧鬧,修士們依舊為那朝歌招賢榜或熱血沸騰,或謹慎觀望。

  然而,那絲源自九天息壤本源的、精純而獨特的土行靈氣波動,卻像是一把鑰匙,無意間觸動了某個隱藏在深淵之上的鎖孔。

  金鰲島,修繕之地。

  烏雲仙猛地丟開了手中的法器,雙手死死抱住頭顱,額角青筋如同虬龍般扭動,渾身劇烈顫抖。汗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衫,那不是勞累所致,而是源自元神深處的劇烈痛苦與掙扎。

  在他的識海深處,原本被強行壓制下去的魔種,此刻正瘋狂地躁動、嘶鳴!那枚沉寂的黑色玉符在他懷中發燙,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動,散發出更多陰冷詭譎的能量,滋養並刺激著魔種。

  「息…壤…先天土精…大補…奪來…吞噬…」

  斷斷續續、充滿了無盡貪婪與惡念的低語,如同最毒的詛咒,直接在他元神中迴蕩,衝擊著他的意志防線。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息小壤的身影,那身影在他扭曲的感知中,不再是一個同門後輩,而是一團行走的、無比誘人的、能讓他體內魔種乃至自身修為都產生蛻變的無上寶藥!

  殺了他!奪了他的本源!吞噬他!

  這個念頭如同野草般瘋長,幾乎要衝垮他的理智。

  「不…滾出去!」烏雲仙發出一聲壓抑如野獸般的低吼,眼中時而清明,充滿痛苦與悔恨;時而又被漆黑的魔意覆蓋,只剩下赤裸的殺欲。大羅金仙級的法力不受控制地外泄,震得周圍碎石簌簌落下,地面悄然開裂。

  他死死守住靈台最後一絲清明,回想起師尊通天教主的教誨,回想起昔日與隨侍七仙把酒論道的時光,回想起金靈聖母那嚴厲卻隱含關切的目光…以及,自己因一念之差,被這魔物趁虛而入的悔恨!

  「我…我是截教烏雲仙!豈能被你這魔物操控!!」他以絕大意志力,瘋狂運轉上清仙法,試圖再次將魔念壓下。

  那魔種感受到抵抗,低語變得更加尖銳蠱惑:「抗拒…愚蠢…力量…永恆…順從…可得一切…報復…那些輕視你的人…」

  一幕幕過往的不公、屈辱、被親傳弟子壓一頭的憤懣…諸般負面情緒被無限放大,試圖瓦解他的心防。

  就在這拉鋸戰達到頂峰,烏雲仙幾乎要失控暴起,沖向息小壤道場方向的剎那——

  「嗡……」

  一聲若有若無、卻宏大無比的嗡鳴,仿佛自整個金鰲島的地脈深處響起,無形無質,卻瞬間傳遞到他所在之地。

  周遭的地脈之氣微微一滯,隨即以一種極其玄妙的方式流轉起來,仿佛形成了一座無形牢籠,將他外泄的魔氣與法力波動悄然束縛、壓縮回體內,並未擴散出去引起更大騷動。同時,一股清涼、磅礴、帶著無上鎮壓之意的道韻悄然瀰漫開來,如同甘霖灑落他灼熱的元神,暫時助他壓制住了那沸騰的魔念。

  是萬仙陣!大師兄出手了!

  烏雲仙眼中閃過一絲清明與複雜,他明白這是警告,也是保護。他趁機全力運轉功法,終於將那躁動的魔種再次強行鎮壓下去,眼中的漆黑緩緩褪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後怕。

  他癱坐在地,大口喘息,仿佛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懷中那黑色玉符也暫時恢復了冰冷沉寂。

  「多寶師兄…」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感激,更多的卻是絕望。他知道,自己就像一顆隨時會爆炸的雷,而被大師兄握住了引線。

  坎宮之中,龜靈聖母緩緩收回了按在地脈節點上的手,看向對面虛空中多寶道人那道虛幻的投影:「大師兄,方才…」

  「無妨,暫時壓下了。」多寶道人的投影淡然道,「魔種受刺激,反噬劇烈,卻也暴露了更多東西。其與西方淨土深處一股沉睡的污穢之力聯繫緊密,且…對息壤師侄的渴望超乎尋常。看來,對方所圖甚大,絕非僅僅擾亂我截教那麼簡單。」

  「那烏雲師弟…」

  「他既是棋子,亦是魚餌。穩住他,看好他。必要時…可舍棋保帥。」多寶道人的話語平靜無情,卻透著量劫之下的冷酷決斷。

  龜靈聖母默然,心中輕嘆。聖徒一念,眾生為棋。

  與此同時,朝歌招賢的風,終於還是吹到了金鰲島內部。

  並非所有弟子都能如息小壤及其小圈子那般「穩健」。一些原本就心思浮動、自恃有些神通的外門弟子,在得知朝歌重賞乃至可能獲得人間富貴、未來神位後,本就艱難的道心再次動搖。


  這一日,竟有十餘名天仙境界的外門弟子聯合起來,一同前往監察司報備,言明欲下山前往朝歌,應招前往北海助戰!

  值守的恰好是趙公明。他看著眼前這群修為最高不過天仙后期、大多只是中期的弟子,氣得差點笑出來。

  「爾等可知北海如今是什麼光景?大羅金仙都在苦戰!爾等這點修為,去了塞牙縫都不夠!」趙公明虬髯抖動,厲聲呵斥。

  為首一名弟子卻梗著脖子道:「趙師伯!機緣險中求!聞仲師伯亦是我截教門人,吾等前去相助,同門互助,有何不可?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同門在外苦戰,我等卻龜縮島上嗎?這豈是截教所為?」

  他這話倒是偷換了概念,將「貪圖富貴」包裝成了「同門義氣」,竟引得身後幾人紛紛附和。

  趙公明被噎了一下,想起大師兄「規序可松,各憑緣法」的指示,又看著這群被劫氣和貪念迷了心竅的弟子,知道強攔無用,反而可能滋生怨恨,釀成內亂。

  他猛地一揮手,不耐煩道:「罷了!既然爾等心意已決,便簽下這『自願應劫書』,從此禍福生死,與島無尤!滾吧!」

  那十餘名弟子聞言大喜,忙不迭地簽下法契,仿佛那不是生死狀,而是通往富貴的憑證,興高采烈地駕起遁光,朝著島外而去。

  趙公明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對身旁的雲霄道:「師妹,看到了嗎?劫氣之下,人心鬼蜮!這般心性,去了北海,怕是死路一條!」

  雲霄娘娘神色平靜,只是淡淡道:「路是他們自己選的。大師兄說得對,我等能做的,是守住根基,並在他們被外人欺辱時…出手討還公道。至於他們自己尋死,非我等之過。」

  她抬手打出一道水鏡光華,鏡中顯現的,正是那十餘名弟子興沖沖飛離金鰲島的景象。

  「派人盯著他們。我倒要看看,他們能否順利抵達朝歌,又能…活過幾日。」

  而這一切,都被剛剛從碧波坊返回洞府、正心有餘悸地加固自家防禦陣法的息小壤透過窗欞遠遠瞥見。

  他看著那些遠去的遁光,默默地從懷裡又掏出三張遁符,仔細地貼在內衣裡層,然後繼續埋頭,更加賣力地凝練他的「微縮戊土神雷」。

  山雨欲來風滿樓,蓑衣雖備,然風暴之烈,又豈是區區蓑衣可擋?唯有將蓑衣織得更厚,更牢,方能在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中,爭取那一線沉浮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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