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顯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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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底的清晨,弄堂里飄著桂花的甜香。

  趙桂英坐在天井的小馬紮上,面前擺著個掉漆的算盤,指尖在算珠上噼啪翻飛。

  帳本上的數字越來越可觀,從最初每天賺幾塊錢,到現在穩定在十多塊,她越算越精神,眼角的笑紋里都透著光。

  「建軍,今天的肉買回來了嗎?王阿婆說要多訂兩份小排骨。」

  趙桂英頭也不抬地問,算盤珠子「啪」地歸位,「昨天淨賺了十七塊六,夠給你爸買瓶好酒了。」

  林建軍正往自行車后座捆保溫箱,聞言笑了笑:「爸去買菜了,說今天要給老主顧露一手響油鱔糊。媽,我跟小胖出去一趟,中午不一定回來吃飯。」

  「又去送外賣?」

  趙桂英抬頭,見他沒帶菜筐,反而背了個帆布包,裡面鼓鼓囊囊的,「這是幹啥去?」

  「跟小胖去參加個餛飩大賽,就在金陵東路那邊,湊個熱鬧。」

  林建軍含糊道,沒說自己報了名,「您別擔心,晚飯前准回來。」

  他沒說實話,是怕母親緊張。

  這比賽是東海市餐飲協會舉辦的,說是「交流廚藝」,其實是國營飯店的主場。

  他想去看看行情,順便試試水。

  前世在餐飲公司當幹部時,他可是評審組的常客,對餛飩的門道熟得很。

  小胖早等在弄堂口,穿著件新做的藍布褂子,胸前別著個「好再來私房菜」的布標,精神得像只剛換毛的小公雞。

  「建軍哥,聽說紅旗飯店也派人參賽了,就是那個總欺負林叔的陳玉剛!」

  林建軍腳下的踏板頓了頓。

  陳玉剛這名字他記得清楚,前世父親總念叨,這人仗著老家在南海市,每年過年都給李主任送海鮮,是臨時工里最先轉正的,可手藝稀鬆平常,就會耍嘴皮子。

  「正好去會會他。」林建軍笑了笑,蹬起自行車,「走,讓他們見識見識,啥叫真正的本幫餛飩。」

  東海大酒店門前的廣場上早已搭起藍色的棚子,掛著「東海市第一屆餛飩技藝大賽」的紅橫幅。

  國營飯店的師傅們穿著雪白的工作服,圍著不鏽鋼操作台,個個神情倨傲。

  相比之下,林建軍和小胖這兩個穿著布褂子的「個體戶」,顯得格外扎眼。

  「喲,這不是林國強家的小子嗎?」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

  陳玉剛穿著紅旗飯店的制服,胸前別著「參賽選手」的紅布條,正斜眼看著他們。

  「怎麼?你爸在飯店待不下去,讓你出來丟人現眼?」

  他身邊站著個低著頭的老師傅,正是老張。

  聽父親說,他就是前兩年給李主任送東海大曲反被誣陷的切菜工。

  此刻他手裡攥著麵團,指節都白了。

  「陳師傅說話客氣點。」林建軍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比賽靠手藝,不是靠嘴皮子。」

  「手藝?」陳玉剛嗤笑一聲,用手裡的擀麵杖敲了敲台面,「你知道餛飩的講究嗎?皮要薄如紙,餡要鮮掉眉,湯要清似泉——就你們家那煤爐燉的湯,能叫高湯?」

  周圍的國營飯店師傅們跟著鬨笑起來。

  老張想勸,被陳玉剛狠狠瞪了一眼:「愣著幹啥?還不趕緊揉面!要是拿不到名次,看李主任怎麼收拾你!」

  老張嚇得一哆嗦,麵團差點掉在地上。

  林建軍看在眼裡,心裡的火氣竄了上來。

  前世老張就是被這夥人排擠,最後鬱鬱而終,這輩子他不能讓悲劇重演。

  比賽分三輪,第一輪比速度。

  隨著裁判一聲令下,陳玉剛手忙腳亂地擀皮,麵皮厚薄不均,有的還粘在案板上。

  林建軍卻不慌不忙,麵團在他手裡轉得像朵花,擀出的皮大小均勻,邊緣帶著自然的波浪紋。

  「這手法……有點意思。」

  旁邊一個白鬍子老師傅點頭稱讚,他叫周伯濤,算是東海老一輩里有名的廚子了。

  如今東海幾家數得上號的國營飯店的大廚都是他帶出來的。

  本是城隍廟老字號的退休主廚,這次組委會特意請他來當評委。


  小胖在一旁數數:「建軍哥包了三十個了!陳玉剛才二十一個!」

  陳玉剛臉漲得通紅,擀皮的力道越來越重,「啪」地一聲,麵皮破了個洞。

  他索性把擀麵杖一摔:「老張!你愣著幹啥?過來幫忙!」

  老張剛走過去,就被陳玉剛推了個趔趄:「笨手笨腳的!要不是你,我早就升大師傅了!」

  這話戳到了老張的痛處,他眼圈一下子紅了。

  林建軍看不下去,停下手裡的活:「陳師傅,比賽歸比賽,欺負人就不對了。」

  「我教訓自己的夥計,關你屁事!」

  陳玉剛梗著脖子,「一個個體戶也敢管國營飯店的事,你算哪根蔥?」

  第二輪比味道。

  林建軍選的是薺菜鮮肉餡,薺菜是凌晨去郊區挖的,帶著露水的清香;肉餡用的是三分肥七分瘦的五花肉,還加了點皮凍,煮出來會流汁。

  最絕的是湯——用鱔骨和老雞吊了半夜,清亮見底,撒上蔥花和白胡椒粉,香得評委直咂嘴。

  「這餛飩……有老上海的味道。」

  白鬍子老師傅舀了勺湯,眼睛亮了,「皮滑餡鮮,湯里有回甘,不簡單。」

  陳玉剛做的是蝦餃餛飩,蝦肉不新鮮,帶著股腥味,湯里還放了太多味精,齁得人嗓子疼。

  評委們皺著眉,沒嘗幾口就放下了勺子。

  「不可能!」

  陳玉剛把碗一推。

  「他肯定作弊了!個體戶的東西能比國營飯店的好?」

  「輸了就輸了,別找藉口。」

  林建軍擦了擦手。

  「你這餛飩,肉餡打水太多,蝦不新鮮,湯是速成的,騙騙外行還行,想拿名次還差得遠。」

  這話像巴掌打在陳玉剛臉上,他氣得渾身發抖,揚手就要打老張:「都怪你!給我滾!」

  「住手!」

  林建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張叔,你要是不想在紅旗飯店待了,來我這兒干吧。」

  他看向老張,語氣誠懇,「我給你開四十塊一個月,管三頓飯,頓頓有肉。」

  「四、四十塊?」

  老張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擀麵杖「啪」地掉在地上。

  他在紅旗飯店幹了十年,一個月才三十塊,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陳玉剛也懵了,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你瘋了?一個個體戶敢開四十塊?我在紅旗飯店才三十五塊!」

  「老東西,你也配跟我建軍哥比?」

  小胖在一旁補刀,拍著胸脯,「我十九歲,在建軍哥這兒一個月三十,頓頓紅燒肉管夠!你一個國營飯店的大師傅,還不如我這小年輕?」

  這話像根針,狠狠扎在陳玉剛心上。

  他看著周圍人嘲諷的眼神,再想想自己剛才說的大話,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抓起帆布包,灰溜溜地擠出人群。

  「張叔,考慮得怎麼樣?」

  林建軍撿起地上的擀麵杖,遞給他,「我那飯館雖然小,但憑手藝吃飯,不用看別人臉色。」

  老張看著林建軍真誠的眼睛,又看了看遠處國營飯店師傅們鄙夷的目光,突然把心一橫:「我去!林老闆,您別嫌棄我笨就行!」

  「以後叫我建軍就行。」

  林建軍拍了拍他的肩膀,「咱這就回去,讓你嘗嘗我媽的手藝。」

  三人剛走出廣場,就聽見身後有人喊:「林建軍,等一下!」

  白鬍子老師傅追了上來,遞給他一張名片,「我是老城隍廟的周伯濤,這是我的電話。你這餛飩做得好,有空來店裡聊聊,我給你介紹點生意。」

  林建軍接過名片,心裡樂開了花,這趟還真是來對了!

  而此時的紅旗飯店,李主任正翹著二郎腿喝茶,見陳玉剛垂頭喪氣地回來,皺起了眉頭:「怎麼回事?這麼早就回來了?輸了?」

  「輸、輸了……」陳玉剛結結巴巴地把事情說了一遍,尤其提到林建軍給老張開四十塊工資,氣得直拍桌子,「那小子就是個騙子!個體戶哪有那麼多錢!」

  李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眼睛慢慢眯成一條縫。

  他想起前陣子林國強辭工時的決絕,想起最近總有人說「好再來飯店」比紅旗飯店的菜還香,心裡突然打起了算盤。

  「四十塊……」李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這小子,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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